第10章 第 10 章

江硯盯著手機螢幕，眼底那點方才還帶著疲憊的鬆動，幾乎是在一瞬間重新收緊了。

林知夏先注意到的不是內容，是他的表情。

她太熟悉他這種樣子了。不是單純的生氣，也不是工作上那種被挑釁後立刻要反擊的鋒利，而像是三種情緒同時撞在一起，被他硬生生壓進一條線裡，表面平，底下全是力。

“怎麼了？”她低聲問。

江硯沒立刻答，只把手機遞過去。

林知夏接過來，看清照片和那句話時，指尖也微微一頓。

玻璃窗，兩道對立的人影，拍攝距離不算遠，角度偏高，帶一點斜側。這不是隨手拍到的路人視角，更像有人提前找好位置，專門在等這一幕。

她抬起頭，和江硯對視一眼。

原本快要逼近答案的私人對話，像被這張照片當場劃開一道口子，氣氛瞬間從曖昧變成警報。

“周予安。”江硯沒有提高聲音，卻足夠讓半開著門的會議室那邊聽見。

不過兩秒，周予安抱著筆電從門裡探出頭來：“我就知道你這個‘透口氣’不會太平。又怎麼了？”

江硯朝他招了下手。

周予安走近，看完手機，眉毛一下擰起來：“行，這回不是問供，是刑偵片了。”

他話說得輕，眼神卻已經完全清醒了。

“先別站窗邊。”林知夏把手機還給江硯，聲音很穩，“如果對面真有人盯著，現在我們每個反應都在送素材。”

江硯側身一步，先把她帶離落地窗前，自己也退到走廊燈影更深的位置。動作不算大，卻很自然。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周予安已經蹲下來，拿手機對著落地窗和對面樓宇快速拍了幾張比對角度，嘴裡念叨：“照片俯角比我們這層略高，拍攝點大概率不在正對面辦公區，像停車平台、連廊，或者高一層往下壓。鏡頭不算特別長焦，不然玻璃反光不會這樣。”

“這棟樓對面是什麼？”江硯問。

“西側是創投園二號樓，樓層高度差不多，南側有個立體停車樓，再遠一點是酒店裙樓。”林知夏接得很快，“如果是熟悉這片動線的人，停車樓頂層最方便，進出雜、監控也不算密。”

周予安抬頭看她：“你是不是背過這棟樓消防圖？”

“我只是比你有空看環境。”

“哦，懂，罵我瞎忙。”

江硯沒接他們這點順手的拌嘴，已經低頭點進那個匿名帳號的信息頁。頭像空白，註冊時間很新，訊息是從舊論壇私信截圖那個入口延伸過來的，像有人故意在不同平台之間跳轉，只為證明自己知道得更多。

“時間卡得太準。”他說，“九點五十五材料剛發完，對方十點前後就把照片丟過來，不是在臨時碰運氣，是一直盯著我們今晚能不能撐過去。”

“而且不只盯公司。”林知夏看著那句話，“他在引導你往另一個方向想。不是讓你查材料外流，不是讓你查商戶謠言，而是把注意力往‘誰在看你們’上帶。”

周予安站起身：“翻譯一下，對方想把公事和私事攪成一鍋。最噁心的做法就是這個，公司脆的時候，順手把你們兩個關係也做成一個不穩定因素。”

江硯下頜線微微繃緊。

如果這只是衝著他來，他未必會像現在這麼不舒服。可對方把鏡頭對準了林知夏，還挑在兩人對話最微妙的節點送過來，這就不是單純示威，是試探，也是撬動。

他以前遇事總愛先衝最前面，像只要自己夠快，就能把問題摁死。可今晚周予安那句“別單兵突進”像還釘在耳邊，他沉了兩秒，開口時反而更冷靜。

“分三條線查。”他說，“第一，拍攝點。予安，你看角度、調大樓平面和附近可見監控，先鎖兩到三個可能位置。第二，訊息來源。把這個帳號和之前傳第二波限流的幾個小號做關聯，看IP段、設備指紋、活躍時間。第三，內外部泄露路徑。”

林知夏看向他：“第三條我來。”

江硯點頭：“商務群、客服群、補章材料知情人名單，全拉出來。尤其是今晚知道我們九點五十五發件的人，不會太多。”

“還有你和我在這裡說話的時間點。”林知夏補了一句，“對方拍到的不只是我們站一起，而是剛好拍到‘像在私下對質’的角度。這說明他不是碰巧按下快門，是在等你來找我。”

這句話一落，周予安抬頭，表情也沉了下來。

“那就更像熟人了。”他說，“至少是知道你們這種氣氛不對勁，知道江硯今晚大概率會追出來的人。”

江硯沒說話。

林知夏也沉默了一瞬。這個判斷讓走廊裡的空氣更冷了點。熟悉動線、盯著材料進度、還可能知道他們之間有一層不方便明說的舊事——符合這些條件的人，範圍一下子就縮小了。

半開的會議室門裡還亮著投影殘留的冷光，遠處辦公區只有零星幾個工位有人，鍵盤聲時有時無，像這整層樓都還沒從剛才那場危機裡真正脫身。

周予安先回了會議室，把筆電重新接上大屏。江硯和林知夏一起進去，門關上後，那種被外面視線盯著的感覺才稍微淡了一點。

“先看角度。”周予安把剛拍的現場照片和匿名照片並排放大，又調出園區招商手冊裡的樓體示意圖，“如果以這面玻璃為基準，拍攝人高度大概比我們高半層到一層，距離不超過八十米。酒店裙樓太遠，畫質不對；二號樓正對面幾層今晚有燈，但窗框結構跟反射線不匹配。停車樓這裡，最像。”

他用筆在屏幕上圈出一塊位置。

“頂層西南角？那邊不是有欄杆和半開放平台？”林知夏說。

“對，而且車進出不需要前台登記，監控多是拍車道，不拍人臉。最妙的是，這地方剛好能拍到我們走廊這塊窗，不太容易被發現。”

江硯盯著那個點位：“現在過去還來得及嗎？”

“你別急著衝。”周予安立刻抬眼，“第一，人早跑了。第二，你今晚這張臉出去，跟在夜裡舉牌說‘我就是目標人物’沒區別。”

林知夏也跟著道：“而且如果對方真熟悉園區動線，故意選這種地方，就是知道你抓不到現行。”

江硯手指敲了敲桌面，忍住了立刻下樓的衝動。

他知道他們說得對。

以前的他這時候大概已經自己衝去停車樓了，再不濟也得親眼看一圈才甘心。可今晚這一晚，已經教會他太多“衝得快不等於處理得對”的代價。

“好。”他說，“不去抓現行，留證據。園區物業和停車樓管理聯繫方式給我，我來要監控。”

周予安盯著他看了兩秒，像在確認這句“我來要監控”是不是意味著他會正常走流程，而不是半夜去拍門。

還好，江硯下一句就補上了：“發正式協查郵件，抄送行政和法務顧問。”

周予安嘴角一抽：“行，老闆版本更新成功。”

林知夏沒忍住，輕輕彎了下唇角，但那點笑意很快又收回去。她把自己電腦上的幾個群聊截圖調出來：“我先說內部線。今晚九點五十五這個時間點，知道補充材料精準發出的人，核心只有會議室這幾個。商務群裡有人知道‘今晚會補章’，但未必知道最後發送時點。外部如果能卡著發件後立刻來一張照片，說明至少有人把我們內部節奏往外遞了。”

“故意遞的，還是不小心漏的？”周予安問。

“現在不好定。”林知夏說，“但有兩種可能性最大。第一，合作方或外包服務商那邊有人兩頭下注，一邊聽我們自救，一邊把風聲賣給想看我們出事的人；第二，內部有人權限意識很差，把會議進度、聊天截圖轉給了‘熟人’，結果被利用。”

江硯聽到“權限意識”四個字，神色冷了一點。

這又是一個他以前沒真當回事的坑。公司起來得太快，太多流程靠熟人信任和臨場默契頂著走。效率高的時候像捷徑，出事的時候就全是漏洞。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只有機箱低低的散熱聲。

就在這時，江硯的手機又亮了一下。

不是匿名訊息，是唐沅。

只有短短兩行。

材料收到，第一版能看。
另外，今晚你們暴露出來的問題已經不是單純風控，而是治理和資訊安全。別只顧著救火，火是從哪裡進來的，也得堵。

江硯看完，把手機直接放到桌上。

周予安瞄了一眼：“這姐可真會挑時候補刀。”

“不是補刀。”江硯說，“她說得對。”

他這一句太平靜，反倒讓周予安怔了下。

林知夏看著他，眼神也輕輕一頓。

如果換成幾個月前，江硯大概會先嫌對方站著說話不腰疼，再把所有責任往客觀條件上扛。現在他居然能在最煩躁的時候，先承認那是問題。

江硯抬眸，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語氣有點硬，卻沒失控：“別這麼看我。我只是沒打算一直交學費。”

“挺好。”林知夏淡淡道，“總算學到點值錢的。”

周予安在一旁嘖了一聲：“你倆這種互相肯定的方式，正常人真不容易聽出來。”

林知夏懶得理他，轉而把另一個頁面推到中間：“還有一件事。剛才我順手回查了那批傳‘第二波限流’的帳號，其中一個小號，和我們前兩天排查到的外包服務商對接群裡某個聯絡人，活躍時段高度重合。不是鐵證，但足夠可疑。”

周予安立刻接過去：“我來做交叉。要真是同一批人，那這事就不是情感八卦，而是有人把商戶測壓、謠言試探、匿名截圖一起打包了。”

“目的呢？”江硯問。

“最直接的目的，是讓我們在觀察期裡自己先亂。”林知夏說，“對外，讓商戶覺得平台不穩；對內，讓你分心，讓團隊互相猜。再往深一點，如果有人知道你在查‘北緯30’，他就會故意把這個點拎出來，讓你以為自己要找的答案和公司危機是同一件事。”

她說到這裡，停了半秒。

“其實不是。”

江硯看著她。

這三個字像很輕，卻把某種邊界重新劃清了。

不是同一件事。

也就是說，那個答案仍然在，可它不該被別人拿來當工具，更不該在這種時候被迫揭開。

江硯心口那股悶著的火，反而因為她這句話慢慢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她剛才為什麼要說“現在不是時候”。不是單純逃避，也不是戲弄他。她是在防一件更糟的事——防真相被別人用最難看的方式掀開。

“我知道了。”他低聲說。

林知夏原本已經做好了和他再繞兩句的準備，聽見這句，反倒愣了一下。

江硯卻沒再追。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語速很快地開始落地安排：“第一，今晚所有核心群立刻分級，補章材料、商戶安撫口徑、支付方回函權限重新收。第二，明早九點前，做一版對外正式說明，辰躍那邊先過。第三，物業監控協查現在發，停車樓、二號樓西側連廊、酒店裙樓三個點都要。第四，外包服務商那條線先別驚動，保留證據，等交叉結果出來。”

周予安聽完，挑了下眉：“不錯，終於像個知道怎麼當老闆的人了。”

“你誇人能不能別像在驗收Bug修復？”

“不能，這是我的人格核心。”

林知夏低頭敲字，嘴角卻又很淡地揚了一下。

工作重新有了抓手，會議室裡那種方才被匿名照片攪起的陰影，被一條條可執行的動作壓住了些。江硯坐到她旁邊，開始給物業和法務顧問發郵件。鍵盤聲裡，他的肩膀仍是繃著的，但已經不是那種靠硬扛支撐的緊，而像終於找到了施力點。

十點十七分，物業值班人員回覆說可協助調取公共區域監控，但需企業負責人和園區安全主管同步確認。江硯直接打了電話過去，語氣克制卻強硬，幾句話把情況講清，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周予安在旁邊聽著，小聲對林知夏說：“他今晚真的有點不一樣。”

林知夏沒抬頭：“嗯。”

“你就嗯？”

“那不然呢，寫表揚信掛前台？”

周予安被噎了一下，失笑：“行，還是你會說。”

電話掛斷後，江硯把手機放回桌面：“物業答應先幫我們封存停車樓頂層和二號樓西側兩小時內監控，明早八點半對接。”

“夠快。”周予安說。

“因為我沒跟他講情懷，直接講了資訊安全事故可能外溢。”江硯揉了揉眉心，“人都很現實，這點我以前倒是沒學錯。”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今晚最好別自己回去。”

江硯抬頭。

“不是怕你，是怕有人還在盯。”她說得平淡，“如果對方真想做文章，跟拍你比發匿名訊息更省事。你現在出去，等於給別人續素材。”

周予安立刻附議：“贊成。你今晚要麼睡會議室沙發，要麼去我那兒。反正別單獨當移動熱點。”

江硯本能想回一句“我沒那麼脆”，可話到嘴邊，看著兩人，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行。”他說，“不單獨走。”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

以前的他太習慣把“我能處理”說成萬能答案，像承認需要別人，就是承認自己不夠強。可這一晚反覆證明，真正能讓局面穩下來的，從來不是一個人撐，而是有人補位、有人剎車、有人在他快失控時把他往回拽半步。

會議室裡一時沒人說話。

遠處辦公區的燈又暗了兩盞，夜更深了。城市的光透過百葉縫隙落進來，投在桌面上，像把每個人的輪廓都壓得更實。

林知夏把剛整理好的權限名單發進核心小群，收起筆電時，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江硯注意到她手背側面有一道很淺的紅痕，像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紙頁邊角劃到的。今晚太亂，他竟到現在才看見。

“手怎麼弄的？”他問。

林知夏低頭看了眼，語氣很輕：“文件太多，活該。”

“給我看看。”

“江總，”她抬眼，帶著點熟悉的淡嘲，“現在公司還沒活過十二小時，你就開始拓展到醫療關懷了？”

周予安在旁邊默默抱起電腦：“我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去機房待著。”

江硯沒理他，只朝林知夏伸了下手：“別鬧。”

這兩個字出口，比他自己想像中還要低，也還要自然。

林知夏靜了兩秒，最終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那道紅痕不深，卻新，橫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江硯指尖碰上去時很輕，像怕碰疼她。林知夏本來還想說句“沒必要”，可不知怎的，話就卡住了。

這種細小到幾乎不值一提的動作，偏偏比任何逼問都更讓人心口發緊。

像很多年前，她隔著螢幕陪他熬夜改申請材料、看他在異國凌晨嘴硬說“沒事”，卻仍然一遍遍提醒他先吃東西、先睡覺。那時候他不知道她是誰，卻總能被這種不動聲色的照顧安撫下來。現在位置顛倒了一點，某種熟悉感卻更清晰了。

江硯鬆開手，抬眸看她，眼底情緒沉沉，卻沒有再追問那個名字。

只是在那一瞬間，林知夏忽然意識到，他是真的聽進去了。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終於學會了，有些答案要先保護好，才能好好得到。

下一秒，周予安那邊忽然“操”了一聲。

兩人同時轉頭。

“有了個新重合。”周予安盯著屏幕，神色瞬間嚴肅起來，“剛才那個外包服務商可疑聯絡人，我把他活躍時段、群截圖轉發鏈和設備登錄習慣又疊了一輪，發現他常用的一個備用郵箱，跟我們一個前商務實習生留在系統裡的緊急聯絡郵箱後綴一致。更妙的是，這個實習生離職前，正好跟園區物業一個外包安保主管談過戀愛。”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線頭像在這一刻，猛地往同一個方向收了收。

熟悉樓宇動線，可能拿到停車樓便利，知道一部分公司內部節奏，還能接觸外包服務商和商務群邊緣信息——這不再是模糊的“有人”，而開始有了具體的人影。

江硯眼神沉了下來：“把人名、關聯圖、時間線都拉出來。今晚不驚動，先做完整證據鏈。”

“明白。”周予安手指飛快敲下去，“這回是真能順藤摸瓜了。”

林知夏看著屏幕上逐漸連起來的幾個點，心裡卻沒有完全放鬆。

因為她知道，能查到這一層，說明對方確實露了痕跡；可對方既然敢在這種時候下場，未必只準備了這一手。

而且更麻煩的是，江硯已經離那個真正的答案太近了。

近到她幾乎能感覺到，那扇門再被推一下，就會開。

會議室的燈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三個人的影子，和外面城市朦朧的夜色重疊在一起。

江硯看著那張關聯圖，片刻後忽然低聲道：“知夏。”

“嗯？”

“今晚這件事，我會先處理乾淨。”他沒看她，目光還停在屏幕上，語氣卻很清楚，“至於你剛才說的那個答案，我不會讓別人替你決定怎麼說。”

林知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

她沒立刻回話，只垂下眼，像在看電腦上那堆複雜的鏈路，過了兩秒，才淡淡道：“難得，終於會說句像樣的人話。”

周予安抬頭看了看這兩個人，識趣地假裝自己只是一台會敲鍵盤的設備，嘴裡卻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我早晚要申請創始團隊精神損耗補貼。”

沒人接他這句。

因為下一封新郵件已經跳了出來。

發件人來自園區物業安全主管，附件是一張停車樓頂層的巡查截圖。畫面有些糊，時間停在九點五十八分，風很大，欄杆邊站著一個戴鴨舌帽的人，肩上挎著單反，正往他們這棟樓的方向收鏡頭。

而那個人身邊，還停著一輛極眼熟的白色商務車。

車門側面，隱約印著某家外包服務商的標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