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像一枚釘子，直接把會議室裡剛緩過來一點的空氣重新釘死了。

冷白燈照著桌面，三杯咖啡剩下的液面都不高，邊緣浮著一圈早冷掉的油光。主機風扇還在低低地轉，法務顧問的語音窗口停在右下角，偶爾跳一下提示，可這一瞬間，三個人誰都沒動。

最先伸手的是周予安。

“給我。”他把江硯手裡的手機接過去，神情一下就沉了，剛才那點拿吐槽當緩衝的鬆勁全沒了，“號碼別回，先截圖、錄屏、做原始保存。”

林知夏已經側身把自己那台筆電拖近，聲音比剛才更冷靜：“那份會議紀要三天前是誰整理的？共享在哪個盤？給過哪些人編輯權限，哪些人只有查看？”

江硯站在桌邊，沒立刻說話。

那幾秒太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來，卻足夠讓林知夏捕捉到他眼底那一下極快的失焦。不是慌，是被精準踩中底線後的本能收縮。匿名照片、外包線索、窗外盯梢，他都能先當成外部攻擊來拆，可這張截圖不一樣。

這意味著對方不是在窗外看他們，是在桌子旁邊聽過他們。

江硯很快把那一瞬間壓了回去，伸手把會議室門徹底帶上，反鎖，轉身時聲音已經恢復平穩。

“先分三條。”他說，“予安查來源和終端，知夏查紀要版本和權限，我來補風險清單，把這條列進內控核心風險。法務那邊同步保全，物業和外包線先不停。”

周予安頭也不抬，手指飛快操作：“號碼是虛擬運營商段，剛註冊或者剛啟用的概率大。訊息通道正常，不是網頁網關群發，但也不代表能直接定位。先看圖片本身。”

林知夏已經登入共享盤：“三天前那場會，是你、我、予安，還有商務和行政各一個。會後我記得有一版紀要是行政先整理的，後來你臨時改過一句。”

她說到這裡，手指一停，抬頭看向江硯。

江硯也想起來了。

那天本來紀要寫的是“先由核心組核查，再決定是否對外同步”。後來他看完，覺得措辭太鬆，親手把那句改成了“暫不擴大知情範圍”。

而現在紅框圈住的，正是這句。

“不是導出的正式版。”林知夏盯著螢幕，“最終發到群裡的版本，我後來又統一過字號和段落，這張截圖裡的行距是臨時修改稿的樣式。也就是說，看到這句原話的人，比正式知情範圍更小。”

周予安抬眼：“這就有意思了。對方不只是拿到紀要，是拿到了中間過程。”

江硯走到她身後，視線落在共享文件的版本記錄上：“把時間線拉出來。”

林知夏一條條往下點，語速很快：“晚上八點十三，行政初稿；八點二十一，我做格式整理；八點二十六，你在線改了那句話；八點三十一，我加了風險標記；八點三十五，轉PDF發核心群。中間只有五個帳號碰過在線文件。”

“哪五個？”江硯問。

“你、我、予安、行政許芮、商務陳路。”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陳路這個名字一落下來，前面所有若隱若現的線一下都緊了些。咖啡店付款記錄、外包服務商關聯、前實習生離職後活動軌跡，現在又多了一個能接觸臨時紀要的人。

周予安咂了下舌：“我不想當那種一出事就開始獵巫的技術合夥人，但這位陳同學今天的出鏡率有點高。”

“先別下結論。”江硯說得很快，“高相關不等於直接外洩。也可能他只是被借道，或者有人拿了他的權限。”

“你現在倒開始講證據了。”周予安抬頭看他一眼，“進步挺大。”

江硯沒理他，手掌按在桌沿上，骨節因用力微微發白，語氣卻仍舊穩：“查登入。誰在什麼時間、用什麼設備打開過這個文件，全拉出來。”

“正在拉。”林知夏說，“共享盤後台能看帳號、時間、IP和裝置類型，但如果是有人拿手機對著螢幕拍，就得靠你那邊。”

周予安已經把截圖放大到像素級：“先說一個好消息，這圖大概率不是系統直接導出的截圖，也不是電腦原生截屏。看這裡。”

他把螢幕轉向兩人，指著圖片右側一條幾乎看不出的亮度不均。

“有摩爾紋，很淡，還有子像素排列不整齊。簡單說，這更像是某人用手機拍了屏幕，再裁掉邊框發來。不是從文件裡直接另存，也不是Print Screen。拍攝設備應該不差，後期還做過一輪壓縮。”

林知夏皺眉：“所以如果是拍屏，範圍就不止共享盤。有可能是有人打開文件時，被旁邊的人拍了？”

“有可能。”周予安說，“也可能是有人自己拍，再二次轉發。反正這種圖最討厭，信息少，姿態還特別賤，專門給你看他知道，卻不給你一錘子。”

“發送時間呢？”江硯問。

“今晚二十三點四十六。”周予安把詳情頁調出來，“在你們剛分析到‘真正操盤的人可能藏在後面’之後不久。從節奏看，對方像是在同步圍觀，至少知道我們查到哪一步了。”

林知夏眸色一沉：“要麼有人盯著會議室，要麼有人在群裡、在線文檔、設備上看我們的動靜。”

“或者兩者都有。”周予安補了一句，“畢竟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窗外有沒有攝影愛好者，是我們公司到底漏成了篩子還渾然不覺。”

這話說得不算客氣，卻沒人反駁。

江硯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還沒寫完的風險清單。商業、法務、聲譽、內控四欄，內控那欄原本只是幾條權限管理、外包管理、供應商審核。現在看，根本不夠。

不是制度缺幾頁紙，是整個“誰能碰到什麼、誰碰了會留下什麼痕跡”的觀念都太鬆。

他伸手把文檔拖到自己面前，直接新增一行。

核心會議材料疑似經臨時修改稿外流，存在核心知情圈洩密或帳號借用風險；需立即啟動權限凍結、版本追溯、終端核查及對外口徑分級。

打完這句，他停了停，又往下補了一條。

匿名挑釁者對公司排查進度具實時感知能力，風險等級上調。

林知夏在旁邊看著，忽然說：“江硯。”

“嗯？”

“你今晚到現在，沒有一句想自己去把人揪出來。”

她說得很淡，像只是確認一件事。

江硯手指頓了一下，抬眼看她，扯了扯嘴角：“想過。但想和做是兩回事。”

周予安在對面補刀：“翻譯一下，以前是先衝出去抓人，回頭再問監控存沒存。今天升級成會先備份證據再抓。可喜可賀。”

江硯看都沒看他：“你再多說兩句，我先把你抓了。”

“行，熟悉的企業文化回來了，我安心了。”

林知夏沒笑，只把一份權限列表發到群裡：“先看這個。那份臨時稿除了五個帳號有編輯權限，還被兩次短暫打開過查看模式，一次是行政會議室的大屏投放，一次是陳路的筆電移動端同步。”

“移動端同步？”江硯皺眉。

“對。”林知夏把時間圈出來，“八點二十八，他手機端打開過十二秒。你那句‘暫不擴大知情範圍’剛改完兩分鐘。”

周予安立刻接上：“十二秒足夠拍一張。”

江硯沒說話，目光落在那個時間點上。

八點二十八。

那是臨時會剛散、所有人還沒完全離開會議室的時候。人多，走動雜，誰低頭看一眼手機都不奇怪。這種節點最適合拍，也最難留下異常感。

“能看出是他本人操作，還是自動同步彈出？”江硯問。

“只能看到手機型號和登入狀態，不能證明是手動點開還是通知跳轉。”林知夏說，“而且陳路平時確實習慣用手機回文檔。”

周予安哼了一聲：“真貼心，給可疑行為全配好了合理解釋。”

江硯沉默幾秒，忽然拿起手機，給唐沅撥了過去。

電話接得很快，對面背景很安靜，像還在辦公室。

“說。”唐沅一如既往乾脆。

“風險等級上調。”江硯直接開口，“我們剛收到一張三天前核心會議紀要的截圖，內容是我臨時改過的措辭。初步判斷不是文件導出，是拍屏，知情範圍縮到五人以內。匿名方可能在實時感知我們今晚的排查進度。”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唐沅再開口時，語氣比平時更利落：“第一，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用原群同步完整判斷，只發結論，不發推理過程。第二，所有核心文件切成分段授權，別讓任何一個人一次性看到全貌。第三，嫌疑人暫時不驚動，但先凍結下載、外鏈和移動端權限。第四，把你對‘誰值得信任’的主觀感受先放一邊。”

最後一句落下來，會議室裡兩個人都下意識看向江硯。

江硯握著手機，聲音平得幾乎沒有波瀾：“知道。”

唐沅像聽出了他壓著的東西，沒再多說，只補了一句：“兩點前我要的不是漂亮報告，是你今晚開始怎麼止血。江硯，創業不是靠你能扛，是靠公司扛得住。”

電話掛斷後，會議室又安靜了一瞬。

周予安率先把那句話翻譯成人話：“投資人的意思是，老闆你別再拿自己當防火牆了，系統該打補丁。”

“我聽得懂中文。”江硯說。

“怕你選擇性失聰。”

林知夏沒參與他們這輪熟悉的互懟，目光還停在那份截圖上。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不是內容，是發送者的習慣。

紅框粗細，字是用系統默認標記工具圈的，偏下壓了一點；而那句“你們以為只漏了窗外嗎”不是標在圖片上，是用訊息編輯框後加的，像故意把正式證據和挑釁文字分開。這種做法很像一種習慣——知道怎麼讓對方既看見事實，又被情緒帶著走。

她心裡那點模糊的熟悉感又浮了一下，卻還不夠形成名字。

“知夏？”江硯看過來。

她回神，先把這點感覺壓住，只說：“我在想，對方今晚一直在引導節奏。先丟窗外照片，讓你以為是外部跟蹤；再放停車樓、服務商這條線，讓我們往外包和前實習生身上追；等我們剛意識到‘還有更近的人’，他就把內部紀要丟出來。每一步都比我們快半拍，像是在故意訓狗。”

周予安“嘖”了一聲：“你這比喻好文明。”

“意思到了就行。”

江硯聽完，眼神一點點沉下去，卻沒被這種被牽著走的感覺帶偏。他把桌上那份風險清單又往前推了一點，直接說：“那就反著來。從現在開始，所有排查拆成明線和暗線。明線查外包、物業、前實習生，該讓對方看到的讓他看。暗線只查核心權限、文件流向和今晚誰知道我們查到了哪一步。”

周予安眼睛一亮：“終於會釣魚了。”

“你負責魚線。”江硯說，“順便把所有共享盤權限重整，先把移動端查看關掉。尤其陳路、許芮，還有今晚所有被拉進過臨時群的人，不通知原因，只說系統維護。”

“收到。”

“知夏，你重新出一版對外口徑和內部問答，縮到最少信息暴露。還有——”他頓了頓，“幫我把這幾天我私下查匿名帳號的所有接觸面再過一遍。誰知道，知道到哪一步，列清楚。”

林知夏看著他。

這句話其實比前面所有安排都更重。因為那意味著，他終於願意把自己那條最私人的線也放進公司的風控裡，不再用“這是我的事”硬切出去。

她低低應了一聲：“好。”

周予安聽懂了，沒再插科打諢，只是手上動作更快了。

時間一分一秒往後走，十二點過後，整層樓更安靜，連走廊感應燈都隔一會兒才亮一次。會議室裡只剩鍵盤聲、紙頁翻動聲，還有咖啡機最後一次加熱後殘留在空氣裡的苦味。

凌晨一點出頭，周予安那邊終於拉出一版新的設備日誌。

“有東西了。”他直起身，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緊，“不是陳路手機那條，是另一個異常登入。”

江硯和林知夏同時看過去。

周予安把螢幕推到兩人面前，指著其中一行記錄：“共享盤後台顯示，今晚二十二點十七分，有人用一個已離職權限殘留的舊帳號嘗試登入失敗一次，兩分鐘後，又用內部訪客模式從同一IP段查看過一個文件夾。”

“哪個文件夾？”江硯問。

周予安抬頭，神色第一次真正冷了下來。

“你和知夏今晚單獨談匿名私信線索後，新建的那個臨時整理夾。”

林知夏手指微微一緊。

二十二點十七分。

正好是她和江硯站在落地窗前，幾乎要把話說穿，又被那張偷拍照片硬生生打斷的時間附近。

像有人不只知道他們在查什麼，甚至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開始靠近答案。

會議室裡的燈很白，照得每個人的神情都無所遁形。窗外的玻璃映出三道坐得很近的影子，而更深的夜色像壓在那層玻璃之外，無聲無息地看著他們。

江硯盯著那條登入記錄，半晌才開口：“這個舊帳號，屬於誰？”

周予安把欄位往右一拖，停住。

“前產品助理，夏然。”他說，“半年前離職，理論上帳號早該註銷。”

林知夏的視線落在那個名字上，心裡那點若有若無的熟悉感，忽然往下沉了一格。

因為她記得很清楚，夏然有一個習慣。

她發訊息時，最愛把一句挑釁放在圖片外面，說那樣“看起來更像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