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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蘇州河畔 · 北城以北 · 4,432 字 · 2026-04-17
周予蘅慢慢回頭,笑了一下,笑意薄得近乎沒有溫度。

行啊。她說,這群老東西,連我都編進劇本了。

她嘴上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樣子,人卻已經往門口走,腳步一點沒停。林見鶴也沒讓那句話在房間裡多停一秒,只回頭看向許茵。

你還記得多少,路上說。能不能認人?

許茵攥著毯角,呼吸急了兩下,還是點頭。地庫那個,如果近一點,我可能認得。觀察區外的兩個……要看臉。

林見鶴把她手邊的水杯往前推了一寸。等下門別開,從窗縫看。看不準就別硬認。

許茵抬眼看她,眼底那點驚慌裡第一次混進了明確的依附。那附頁後面還有半句,我剛剛想不起來。

說。

像是以前用過。她聲音很低,不是今晚臨時寫的。那行字下面有括號,寫著三院案後沿用。

門邊的周予蘅腳步一頓,眉眼間那點冷意更深了。

三院案。她嗤了一聲,難怪。

林見鶴看她。你知道?

知道個輪廓。周予蘅把通行板夾夾到腋下,語速很快,邊走邊說,八年前,城西那家民營康復院接管公立三院老院區,一次感染暴發,最後死了三個老人。對外說是外包護理和行政銜接失誤,切了兩個借調管理、一個臨時醫務顧問,院端高層一個沒掉。那時我還在規培,聽過一句話,叫先把線上的非核心位置清乾淨,再談問責。

她抬眼,眼神冷得發亮。

現在看來,不是話,是操作手冊。

林見鶴沒有接,已經先一步拉開門。

走廊昏黃,舊住院樓的燈像常年沒睡醒,地磚縫裡積著擦不乾淨的灰。門外沒人,遠處護理站亮著一小圈白光,像一個被刻意留出的安全幻覺。

周予蘅壓低聲音。許茵留房裡,鎖門。有人敲也別開,除非我叫你名字三遍。

許茵喉嚨發緊,還是問了一句。要是他們直接刷門呢?

林見鶴看向病房門上的老式門禁。這層病房改造不完整,外卡刷不進病內,只能護士站總控開。她頓了頓,語氣平得讓人更安心,今晚誰敢動總控,動作會比來找你更大。

許茵怔了一下,像被這句話硬生生按回現實,點頭。

門重新合上,咔嗒一聲,走廊的冷意立刻更實了些。

周予蘅一邊往醫生通道走,一邊把手機解鎖,飛快撥了兩個內線。第一個沒接,第二個一接通,她就不客氣。

王值班,是我。現在把留觀區的轉運申請全停掉,理由你自己編,系統壞了、床位未同步、家屬未簽都行。誰來壓你,你就說外科周予蘅讓你等她到場。對,今晚我認。

那頭顯然還想問,她已經掛了。

第二通她打給護理站,口氣更冷。六層舊觀察區,現在起所有鎮靜類用藥加雙簽,誰單人推藥進去,明早我先查誰。別跟我說規程一直這樣,今晚不一樣。

掛斷後,她偏頭看了林見鶴一眼。你那條陌生簡訊,像是有人怕吳兆成一開口,先把錯的人推出去。也像有人故意讓你懷疑他不可信,好拖你半步。

林見鶴嗯了一聲。半真半假,才像內部人。

她說完,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庭芷發來一條極短的消息。

灰套去法務檔案暫存櫃方向,但中途失聯。助理手機關機。監控有盲區,像有人提前算好路線。

下一條緊跟著進來。

會議室開始有人提議由院方先接管病區。我壓得住二十分鐘,你自己算。

林見鶴回了三個字。夠了。

她打字時手指很穩。屏幕光映在她眼底,一點多餘情緒都沒有,只有越來越清的判斷。林伯堯把她養成承壓位,是要她會忍、會接、會替。可他大概也沒想過,承壓位一旦知道自己只是制度裡最適合被推出去的那個位置,學得最快的就不會再是順從,而是拆解這套制度本身。

醫生通道比外面更窄,牆上貼著舊年宣導海報,角落翹起來,消毒水味裡混著老樓管線返出的潮氣。快到拐角時,周予蘅抬手攔了一下。

前面就是留觀區外門,玻璃有反光,先別露。

兩人停在轉角陰影裡。周予蘅微微側身,借著牆面不鏽鋼宣傳板的反射往外看了一眼,低聲罵了一句。

晚了半步。

林見鶴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留觀區外的半封閉等候區站著兩個男人,穿的是行政後勤的淺灰夾克,胸前通行牌垂著,遠看像正常夜班支援。可其中一個手上拿著不是轉運單,而是一支封套好的預充式針劑;另一個正跟值班護士說話,身子有意無意擋著病區門禁。

護士臉色不好,看起來在拒絕什麼,但聲量很小。

周予蘅舌尖抵了抵上顎。拿針那個不是我這邊的人。

她話音剛落,病區另一端忽然傳來輪床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有人正在裡面推床。

林見鶴眸色一沉。不是加藥,是轉人。

兩人幾乎同時動了。

周予蘅先一步轉出去,白袍下襬一甩,聲音不高,卻帶著醫生在夜班裡天然的壓制力。誰讓你們在我病區門口堵著?

那兩個男人同時回頭,顯然沒料到她來得這麼快。拿針那個反應更快,立刻把封套往身後一收,笑得很職業。周醫生,行政支援,配合院辦做流程調整。

周予蘅走近,視線先掃他胸牌,再掃他手。哪個行政支援會拿咪達唑侖?你們後勤現在都能替醫囑了?

那人神色微僵了一下。

另一個立刻接話。不是給病人用的,是備轉運鎮靜,院辦—

院辦也能開藥了?周予蘅冷笑,真是長見識。

她說話間,林見鶴已經從側面繞到門禁前,直接對值班護士道,裡面誰在推床?

護士看見她,像終於找到能說人話的對象,聲音壓得發顫。觀察三床,說要送去影像複查,可系統沒有申請單,也沒有臨床醫師簽字。

吳兆成在幾床?

三床。

林見鶴抬手去開門禁,那個擋門的人立刻側身一步,像是不經意地攔住她。林總,現在病區處於臨時調整中,非醫療人員不方便進—

下一秒,周予蘅已經把他的通行牌扯過來,低頭看了眼,笑了。

後勤設備科,夜間巡查。你巡查到觀察區轉病人,跨度挺大。

她把牌子一鬆,抬眼時聲線冷得像手術刀刃。滾開。

男人臉色難看,還想說什麼,病區裡頭忽然傳來一聲東西撞上床欄的悶響,緊接著是一個老男人驚慌失措的聲音。

我沒說!我還沒說!你們別碰我!

吳兆成。

林見鶴眼神一凜,抬手就按門禁。值班護士被她帶著一激靈,立刻刷開。病區門剛拉開一條縫,那兩個男人就要跟進,周予蘅直接橫在門口。

醫囑、工號、轉運申請,三樣拿不出來一樣,你們今晚誰都別想進。

拿針那個顯然不願再拖,表情沉下來。周醫生,這是院辦指示。

你讓院辦自己來跟我談。周予蘅說,或者你現在就把藥拿出來,我拍照發群裡,讓大家一起看看哪個院辦喜歡半夜替病人預備鎮靜。

那人手指收緊,最終沒敢真把針劑亮出來。

林見鶴已經進了病區。

觀察區燈比外面還白,白得近乎發青。三床邊站著一個護工模樣的人,推著輪床,另一隻手正死死按住床欄。吳兆成半坐起來,病號服亂成一團,臉色灰敗,氧氣管扯歪了,眼底全是被驚醒後的恐懼。

那護工聽見聲音回頭,第一反應不是解釋,而是加快手上的動作,要把人往輪床上挪。

林見鶴走過去,直接按住輪床扶手,力道不大,卻穩得紋絲不動。誰的轉運單。

護工張口就來。CT室催—

她看了一眼輪床下方。氧氣瓶沒掛,監護沒拆,CT室催得真不專業。

護工臉色變了。

吳兆成像抓到救命繩,猛地伸手要去拽她,手抖得厲害。林總,林總,他們說是你讓我換地方,說我記性不好,先別亂說,可我沒亂說啊,我真的沒亂說—

林見鶴握住他的手腕,聲音平而穩。看著我。現在沒人能把你帶走。你先說,剛剛誰進來過。

吳兆成嘴唇發白,喘得很急。兩個,一個穿行政夾克,一個女的,戴口罩,說話很輕。她說家屬那邊有人要補簽告知,問我記不記得那天是誰在場。我說我記得又不記得,她就說,不記得才對。

林見鶴眼神冷了下去。她碰過你沒有?

打了一針,說是讓我別太緊張。可我睡了一下,夢裡全亂了。吳兆成說著說著,額上都是汗,我本來記得是下午,可她一直問是不是晚上,是不是有個穿黑西裝的男的先來過。我越想越亂,後來她又問錄音在哪。

錄音。

這兩個字落下,林見鶴和周予蘅剛走進來的視線幾乎同時一沉。

周予蘅回手把病區門關上,對外面的值班護士道,叫保全,先控人。再叫兩個我認得的護理進來,雙簽抽血,做藥檢。誰放進來的,等下逐個問。

外頭那兩人終於意識到事情收不回去了,開始提高聲音說程序、說誤會、說自己只是配合調度。周予蘅聽都不聽,直接把其中一人的手機拍到地上,屏幕摔裂,她語氣極淡。

你再碰一下病區門,我就讓你今晚從行政誤會變成妨害醫療。

病區裡,林見鶴半蹲在床邊,視線始終落在吳兆成臉上。錄音在哪,你記得多少說多少,不用完整。

吳兆成用力閉了閉眼,像在藥物殘留和恐懼裡拼命撈一根浮木。不是完整錄音,是家屬告知那天……有個家屬怕我們賴帳,自己偷偷開了手機。後來出了事,家屬鬧過一輪,被安撫下去。我聽見護士長說,手機原檔沒拿到,只拿到了轉出來的一份。

轉去哪了?

他喘了兩口氣。行政文印室旁邊,有個舊病案掃描間。以前借來存暫時不入庫的電子材料,沒人愛去。那時候說,先放那台沒聯網的舊電腦裡,等法務來拷。

周予蘅眉頭一皺。舊掃描間不是前年就說停用了?

名義上停。吳兆成啞聲說,可夜裡還有人拿它做暫存。因為不走正式鏈,就不留痕。

這句話剛說完,林見鶴手機震動。沈庭芷。

她接起來,直接道,說。

那頭背景比剛才更嘈雜,顯然總部會議室已經開始失控。沈庭芷聲音仍壓得極穩。沈崇旻的人在找舊病案掃描間的鑰匙。法務檔案暫存櫃那邊沒找到灰套,倒是查到助理十分鐘前打過一個內線,接到的是醫院行政文印室。

林見鶴抬眼,和周予蘅對上視線。

找到了。她說,錄音可能在行政文印室旁的舊掃描間。

電話那頭沉了一秒。沈庭芷很快接上。我讓資訊把那一帶門禁拉出來,但老樓有離線段,未必完整。你那邊怎麼樣?

有人已經下手,想先把吳兆成弄睡再轉走。林見鶴聲音很平,像在報一組冷冰冰的數據,他記憶被人引導過,簡訊說得沒錯,但不是為了保護,是在替錯誤記憶鋪路。還有,三院案後沿用,不是今晚臨時起意。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出聲。

那短短一瞬裡,兩端都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不是某個董事、某個助理、某條顧問線今晚做得太急太髒,而是一套被包裝成風險管理、危機處置、繼承保護的老規則,早就存在,並且被一代代人默認了下來。

沈庭芷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冷。那就別讓它再沿用了。

林見鶴嗯了一聲。你那邊還能壓多久?

十分鐘。她說,十分鐘後,我要當著會議室所有人的面,問沈崇旻為什麼他的助理會跟醫院文印室通話,還要問他,三院案後沿用的是哪一套制度。

她停了一下,像是隔著電話也要把那份站隊說得更明白些。

見鶴,東西拿到手,我來接後面。

這不是安撫,也不是承諾,是分工落地後最直接的接力。

林見鶴低聲道,好。

掛斷電話,周予蘅已經把外套袖口往上捲了一截,神色冷得近乎愉快。行,老娘今晚就去看看,是誰拿我的舊授權做過牽制線。

林見鶴看她。

周予蘅扯了扯嘴角。三院案那年,我差點被借調去那家康復院做質控支援,名單都下了,最後臨時撤回。當時我以為是沈庭芷在沈家那邊替我擋了一手,現在看,說不定不是擋,是有人覺得我放在哪一條線上更好用。

她說到最後,笑意越淡。

真是謝謝他們看得起。

病區外已經有腳步聲亂起來,保全和護理都到了。那兩個行政夾克的人正在被控住,一個還在嘴硬,另一個則頻頻往走廊另一頭看,像在等誰來撈。

林見鶴站起身,對值班護士道,三床暫時轉你們站內最高監護,今晚除了周醫生和她點頭的人,誰都不能碰。抽血做藥檢,留存監控,剛才進出名單全部鎖死。

護士立刻點頭。

吳兆成卻像忽然想起了什麼,死死抓住她袖口。等一下……還有一個東西。

林見鶴俯身。說。

不是錄音。是紙。那女的以為我睡了,在床邊打電話,說灰套要和舊值班表對一下,不然時間線接不上。她走時掉了一張,我沒敢出聲,後來把它塞枕頭底下了。

周予蘅眼神一變,立刻伸手去掀枕頭。

下面果然夾著一張對折得很小的紙。紙質發黃,邊緣有些磨損,像是從舊檔裡抽出來的複印件一角。周予蘅打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

那不是今晚的值班表。

那是一份八年前城西三院案當夜的臨時借調名單,右下角有一行手寫批註,字跡老辣熟悉,和先前紀要上的補註幾乎一模一樣。

借調人員優先承壓,外部線次序前置。

而在名單最下方,被紅筆圈住的一個名字旁邊,赫然寫著兩個字。

見習。

周予蘅。

病區裡的白光冷冷照下來,一時間沒人說話。

林見鶴看著那份名單,終於明白許茵看到的不是某一晚的髒操作,而是一份沿用多年的模板。承壓位、替換位、外姓先行、周線牽制,它們不是隨口寫下的陰話,而是一套已經在舊案裡試過、修補過、優化過的秩序。

而這套秩序背後,不只是沈崇旻,也不只是顧問線。

那手寫字跡,她見過。

不是今天,不是截圖裡,而是在很多年前,林伯堯批她留學申請補件時,落在頁角的一行評語裡。克制、硬挺、每一筆都像在替別人決定命運。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更急的腳步,接著是保全壓不住的叫喊。有人從走廊另一頭衝過來,高聲道,文印室起火了!

周予蘅猛地抬頭。放屁,這層哪來那麼巧的火。

林見鶴卻已經轉身往外走,聲音冷得發直。不是起火,是滅證。

她走到門口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再度發來一條消息。

別去正門。有人在等你們。
錄音不在電腦,在機器裡。

她盯著那兩行字,眼底冷意沉到底,然後抬頭看向走廊盡頭那片昏黃光影。

有人要燒掉文印室,也有人在把真正的東西,硬往她手裡送。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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