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那聲金屬撞擊在狹窄夾道裡滾了一下，悶悶地磕在牆上，又被冷庫機組持續的低鳴吞沒了半截。

林見川抬手，示意許澄意別再往前。

他握著手機，聲音壓得極低，卻沒有亂半分：“裡面有幾個人？”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周敘像是在確認什麼，才開口：“我不能確定現在還剩幾個。但你要先當成不只一個。設備房裡原本有個舊留樣櫃，牆後還有夾層，能藏帳，也能臨時燒東西。你現在進去，第一件事不是抓人，是先看火，看電，看裡面還有沒有揮發物。”

林見川眼神冷得像夜裡結了霜的鐵。

他沒有問周敘怎麼會知道舊留樣櫃和牆後夾層。這個問題此刻太重，重到只要一出口，情緒就可能先一步壓過判斷。

夾道深處又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像鞋底蹭過潮濕水泥地。

許澄意已經把手機切到錄像模式，鏡頭穩穩對準前方。她低聲說：“我先拍環境。門、鎖、鞋印、通道，全都帶到。你別一個人往裡衝。”

林見川點了下頭，視線仍盯著黑暗深處，對電話那頭說：“你還知道什麼，直接說。”

周敘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份平穩裡多了點被逼到邊緣的沉：“當年啟衡不是單純做醫院營養餐。它掛的是試製名義，走的卻是兩套流程。一套給廠裡看，是小批量試供應；另一套往外，是以特殊餐配方測試和回收調整的名義，借醫院後勤和外包配送線轉貨。貨不一定都進病房，有些只是過單。你現在看到的東西，可能是留樣，也可能是拿來補回收記錄的第二套碼。”

許澄意手指微微一緊。

第二套碼。

這四個字一出來，醫院那邊翻出的舊樣品、羅嫂認人、後勤夜班調檔，全像被一條更深的線硬生生串了起來。

林見川冷聲問：“誰在做？”

周敘沒有立刻回答。

下一秒，黑暗裡忽然閃過一道極快的手電光，像有人在裡頭慌亂轉身。光束掃到鐵架，又迅速滅下去。緊接著，是什麼塑料袋被拖倒的窸窣聲。

林見川直接掛了電話。

“先留外面證據。”他說得很快，也很穩，“你拍門口全景，再拍地上鞋印和鎖芯近景，時間戳別關。拍完把錄像別停，跟在我後面兩步。”

許澄意沒有廢話，鏡頭往下壓，將挪開的保溫板、門邊新刮痕、泥地裡半乾的鞋印一一收進去。她甚至蹲下，刻意把冷庫後牆上方編號牌和夾道入口一起拍進畫面，留出可對位的參照。

這是直播人刻在本能裡的東西。畫面要能證明時間、地點、順序，也要防著日後被人一句“剪輯過”就輕輕抹掉。

林見川轉身進夾道前，先按亮手機手電，照了一眼通道頂上的線路與牆角。潮濕發黑的水泥壁邊有一截新落下的白灰，像剛被人撞過。兩步外，還有一隻一次性藍色鞋套，沾著泥，踩破了一半。

“拍這個。”他低聲說。

許澄意鏡頭立刻跟上。

越往裡，霉味越重，夾著一點很淡卻刺鼻的焦糊氣。那味道不是大火燒起來的煙，更像紙張剛被打火機舔過邊角，又匆匆踩滅留下的悶味。

設備房的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不出光。

林見川站到門邊，沒有立刻推開，只用手背試了試門板溫度。冰冷，沒有被火烘過的熱度。他再往下看，門檻邊緣有細碎灰屑，像紙灰，也像標籤紙燒剩的殘邊。

“裡面剛有人。”許澄意低聲說，“但火不大，可能想燒沒燒成。”

林見川看了她一眼。

她迎著他目光，聲音比剛才還穩一點：“焦味還新，沒被冷風散乾淨。要麼有人被你電話嚇斷了，要麼有人在等我們撞見一半。”

這句話讓林見川眼底那層冷意更深。

是，有人不只是要收尾，還想讓他看見收尾的痕跡。太乾淨，像提前清理；太倉促，又像故意留下缺口。

他伸手，猛地推開鐵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刺耳長響。

設備房不大，半邊堆著報廢的封口機和舊輸送帶，另一邊靠牆立著兩排生了鏽的鐵架。最裡面原本應該放備件的地方，現在多出一個灰綠色留樣櫃，櫃門半開，底下抽屜被人拉出一半。地上散著幾張燒焦的紙片、一只黑色工作手套，還有一個沒蓋緊的鐵盆，盆裡壓著半截熄滅的紙卷。

而窗邊，一道人影正翻過矮牆外探出的排水平台。

“站住！”許澄意脫口而出。

那人顯然沒想到外面來得這麼快，腳下一滑，膝蓋重重磕在金屬管上，正是剛才那聲金屬撞擊的來源。他疼得悶哼一聲，回頭時，側臉被手機光打了一下。

許澄意呼吸一滯：“是老陳頭。”

林見川動作一頓。

這名字太熟了。老陳頭是老廠夜班維修，年紀大，耳背，平時話不多，廠裡哪段老管線、哪扇廢門還能不能開，他比誰都清楚。

老陳頭眼見被認出，反而沒再往外翻，只扶著窗台喘了兩口氣，臉色又灰又亂。“我……我沒偷東西。”

林見川沒逼近，只站在原地，聲音很沉：“那你在燒什麼？”

老陳頭眼神躲了一下，看向地上鐵盆，嘴唇抖了抖，卻沒答。

許澄意鏡頭沒移開，卻敏銳地掃到留樣櫃門內貼著的一張舊編碼表。上面的字有些發黃，表頭依稀能辨出“試供應批次回收”幾個字。她心口一緊，立刻把鏡頭推近，穩穩收住。

林見川順著她視線看過去，聲音更冷了些：“誰讓你來的？”

老陳頭還沒開口，林見川手機就震了。

是保全主管發來的語音。

他直接外放。

“林先生，麵包車司機鬆口了。他說接單的人不是阿曼本人，是一個男的在物流園口替她發話，叫曾哥。說今晚如果院裡那邊‘羅線斷了’，就照舊把‘回收貨’送南庫後門，交給老廠認路的人。還有那個搬檔男人補了一句，他聽見電話裡有人提過‘陳師傅拿鑰匙比誰都穩’。”

設備房裡一下安靜得只剩冷庫機組在外頭嗡嗡作響。

老陳頭臉色瞬間白了。

許澄意看著他，低聲說：“陳師傅，是你吧。”

老陳頭嘴唇顫了顫，像忽然老了十歲。“我就是替人開門，沒想害廠子。”

“替誰？”林見川問。

“我不知道全名。”老陳頭聲音發乾，“就叫曾牌，大家以前都這麼喊。他不是廠裡的人，早些年總跟醫院外頭送貨的跑在一起。後來啟衡那個項目上來，他就常來夜裡轉，說是試供應回收要快，不能走白天。再後來……再後來出事了，人就沒再正經露過臉。”

曾牌。

羅線。

阿曼。

幾個原本零碎的名字，終於碰到了一處。

林見川目光掠過半開的留樣櫃，沒有先去逼老陳頭，而是掃了一圈現場。鐵盆裡燒的不是整本帳冊，而是拆散的單頁。靠牆有個小型電熱板，插頭剛拔下來，旁邊還丟著一瓶工業酒精。窗外排水平台上有新腳印，卻只有進沒有出，說明剛才留在屋裡的人不止老陳頭一個。

有人跑了。

或者，有人根本就藏在更裡面。

他伸手攔住許澄意，自己先向設備房最內側走去。鐵架後頭果然多出一塊顏色略淺的牆板，角上螺絲有被人新擰過的痕跡。梁素芬說過，留樣櫃的章盒失而復返。周敘剛才又提到牆後夾層。

林見川蹲下，沒直接動牆板，只拿手機先拍。接著，他看向老陳頭：“你碰過這裡沒有？”

老陳頭連忙搖頭，聲音都啞了：“我真沒碰，我就只開門。那個女的進來後讓我在外頭望風，剛才聽見車聲，她就叫我把鐵盆點了，說能燒多少燒多少，燒不掉也得弄亂。”

許澄意立刻問：“女的？是不是嗓子啞，戴帽子口罩？”

老陳頭怔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說中，忙點頭：“對，就是她。個子不高，走路很快，說話像喉嚨壞了。她還認得廠裡老地方，知道冷庫後牆這扇門，知道留樣櫃早年搬來過這兒。”

阿曼。

這個人不只熟醫院線，也熟林家老廠。

林見川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陌生號碼第三條訊息。

別讓他碰夾層左下角，有針。

許澄意站得近，也看見了，背脊瞬間發涼。

林見川眼神微沉，卻沒有被訊息牽著走。他先把畫面截圖存證，才低聲道：“他在盯著我們。”

“或者，”許澄意聲音很低，“他盯的不是我們，是裡面的人。”

林見川沒答，只從旁邊撿了根掉落的細鐵杆，避開左下角，用杆尖去試牆板縫隙。果然，剛一撥動，板後就露出一截極細的金屬反光，像有人故意在裡頭斜卡了一枚縫衣針，若徒手去扣，指腹必然先被扎破。

不是要傷人致命，是要留一個最小、卻足夠噁心的口子。

這種手法陰得很，既像警告，也像拖延。

林見川神色沒變，改從右側把牆板一點點撬開。板子鬆動的瞬間，一股更重的舊紙霉味湧了出來。夾層不深，裡頭塞著兩個防潮文件袋、一個扁鐵盒，還有三隻用透明袋分裝的留樣包。

許澄意的鏡頭穩穩落下去。

第一隻留樣包外貼著手寫標籤，字已經有些洇開，仍看得出“啟衡試供乙三批”。第二隻袋口夾著回收編碼卡。第三隻最舊，封條邊上竟蓋著一枚她剛在照片裡見過的暗紅印章。

啟衡項目部試製章。

她呼吸有些發緊，卻沒有伸手，只低低說了一句：“拍到了。”

林見川視線落在那個扁鐵盒上。

盒蓋沒鎖，但表面有被火燎過的痕。像有人本來想把它一併毀掉，後來時間來不及，乾脆又塞回了夾層。

他用鐵杆把盒子勾出來，平放在地上，再用手套包著手去開蓋。

裡面不是錢，也不是印章。

是數張折得很緊的紙、一串舊門禁卡，還有一個小小的透明藥袋。藥袋上印著某家市立醫院藥房的縮寫，裡頭卻裝的不是藥片，而是一枚剪下來的標籤角和半張手寫簽收單。

許澄意盯著那張簽收單，心口猛地一縮。

簽名欄最下方，有個極熟悉的字形。不是完整名字，只寫了個“許”字起筆，後面像被人匆匆撕掉了。

她臉色一下白了些。

林見川察覺到她呼吸變了，抬眼看她：“怎麼了？”

許澄意喉嚨有點發乾，卻還是把話說完整：“這個字……像我媽以前記帳時的起筆。”

設備房裡一瞬更靜。

不是鐵證，只是一個字形。但有時候，真正讓人發冷的，從來不是完整真相，而是那些剛好能把舊記憶拽出來的邊角。

林見川看著她，沒有立刻追問，只低聲說：“先記下，不下結論。”

這一句，像穩穩托住了她差點往下墜的那口氣。

她點頭，眼眶卻仍有些發熱。她知道他是在保護判斷，也是在保護她。

就在這時，外頭夾道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兩人同時回頭。

下一秒，梁素芬的電話打了進來。

林見川接起，還沒開口，梁素芬那邊就先壓著聲音道：“見川，病房外果然來人探我口風了。不是院裡的人，是以前跟啟衡對過帳的那個小會計，姓杜，早辭了。他剛一看見我在，就問留樣櫃是不是還在老地方。我沒搭理，他轉身就跑。還有一件事——”

她停了下，像是強行把氣壓穩。

“你爸當年最先發現不對，不是因為錢，是因為有人把特殊餐回收單上的配方師名字換了。原本該寫的人，不是林家的人。”

林見川握著手機，手指一點點收緊。

梁素芬在那頭一字一頓：“那個名字，我只見過一次。姓許。”

冷庫外的海風正好從半掩鐵門灌進來，穿過整條夾道，把設備房裡那股焦糊和霉味攪成一團。

許澄意站在原地，像被這個字當頭擊中，卻沒有立刻退半步。

而林見川垂眼看著地上那半張簽收單，腦子裡卻忽然響起周敘剛才在電話裡沒說完的那句話。

當年被先保下來的人，或許從來不只是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