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梁素芬沒有立刻回答。

值班間裡的冷白燈打在鐵盒邊緣，映出一層發硬的光。門外有人推著儀器車經過，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短短一截，又很快被監控室裡低沉的設備嗡鳴吞沒。

她盯著那半截印字，像是許多年沒敢正眼看的東西，終於被逼到眼前。

“因為那批樣品，原本就不是只做市場內測的。”

林見川抬眼看她，神情沒有明顯變化，只有目光更沉了一寸。

梁素芬吸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當年你爸做啟衡，不只是想推新線。那一年老廠資金緊，渠道壓貨，盛源那邊又一直逼回款條件，他表面上說啟衡是高端即食營養品，給資本看故事，實際上另留了一條路，想先走醫院營養餐和術後康復配餐的試供應。”

林見川眉頭終於動了。“醫院端？”

“不是正式招標。”梁素芬說，“是小範圍試吃評估，掛的也不是啟衡的名字。因為那時配方還沒完全定，口味、保存、蛋白配比都在調。你爸怕外面先知道，怕競品盯，怕資本聽見了就硬推上市節奏，所以用了營養科冷藏配送的名頭走樣。”

說到這裡，她停了停，眼底閃過一絲難掩的疲色。

“我知道的就到這裡。誰牽的線，醫院裡到底對接到哪一層，我只知道一半。”

林見川看著她。“一半是什麼？”

梁素芬抿了下唇，像在衡量每個字該不該放出來。“我知道這條線確實存在，也知道當時有幾批樣品不是走正常外倉，而是單獨封存、單獨冷鏈。我還知道你爸讓我管過一次資金墊付，名目不是項目推廣，是臨時冷藏配送和外部檢測。但後面誰把樣品送進醫院、誰回了測試結果、為什麼又突然叫停，我沒看全。”

林見川沒說話。

鐵盒裡那幾張封條像突然變了重量。從前他以為啟衡出事，只是新產品線失敗、回款斷裂、有人趁機抽梯子的商業事故。可現在這條線一拽進醫院，就不再只是帳上的問題。

“你為什麼沒早說。”

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值班間像更冷了些。

梁素芬抬頭看他，眼裡那點強硬還在，但已經壓不住別的東西。“因為我那時候也以為，叫停是因為產品不成熟，走不下去。後來資金斷了，帳被攪亂，盛源又逼得急，所有人都盯著誰抽了錢、誰簽了字。我守的是老廠的工資、貨款和工人飯碗，能抓住哪頭就只能先抓哪頭。”

她伸手點了點那張補充說明。

“你爸讓我記住一句話，出了事先看批次封條，不要先看簽名。因為簽名能偽、能補、能改，封條和冷鏈節點不容易同時造假。這也是他後來把鐵盒交給我的原因。”

林見川的目光落在那個被劃掉的Z上。

“這個呢？”

梁素芬順著看過去，沉默片刻。“我當年第一眼看到，也以為是周敘。”

“現在呢？”

“現在我不敢這麼認。”她說得很乾脆，“這個字母寫得太刻意。像是有人故意寫出來，又故意劃掉，讓你一看就會往某個人身上想。你爸紙條既然寫了‘先聽完，再判’，就說明他怕的不是你看不見，是你看太快。”

這句話落下，林見川眼底那層冷意反而收得更深。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周敘發來的訊息。

時間，下午四點十六分。地點，市一院後側停車場西門。車牌尾號，73K。另附一張模糊截圖，像是從很遠處拍的，一個戴深色帽子的女人從側門往裡走，手裡提著花袋。畫面被放大後很糊，只能看出她右手手腕處確實有一塊顏色不均的疤痕。

下面還有一句話。

她不是花店員，像在等人。

林見川看完，沒立刻回。

梁素芬注意到他的神色變化，“周敘？”

“他把看到的時間和尾號發來了。”林見川把手機往她那邊偏了一下，沒全遞過去，“和他剛才說的對得上。”

梁素芬看了那張圖，臉色微變。“這個人，我好像有印象。”

林見川抬眸。

“不是在醫院。”她皺著眉，像在往很久以前的記憶裡翻，“是老廠後勤那邊。有一年中秋前，食堂找了個短工幫忙做點心，右手就有燙疤。人很安靜，不太說話，只做了十來天就走了。後來好像又替外包膳食公司跑過幾次單。”

這條線一落下，值班間裡的空氣又重了一層。

老廠食堂，醫院營養科，送花女人。

原本散著的點開始彼此咬住。

林見川問：“名字。”

梁素芬搖頭。“只記得有人叫她阿蕓還是阿雲，不一定是真名。那會兒臨時工多，我又不管後勤人事，印象是因為她手上那道傷挺重，揉麵都纏著薄紗布。”

林見川正要再問，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許澄意。

她直接打了語音過來。

他接起，沒開擴音。

許澄意那邊很安靜，像還在車裡，只有遠遠近近的車流聲。“我先說結論，今晚平台上那波帶節奏，不是自發吃瓜。三個中腰部帳號起頭，詞包高度一致，核心就是‘老字號偷工減料、舊案掩蓋、繼承人回廠洗白’。我順著商單中轉查了一圈，裡面有兩層殼，但最後都沾到一個做消費投放的代理公司。”

林見川問：“和盛源有關？”

“表面沒有。”許澄意聲音還是溫的，語速卻很快，“但那家代理公司上季度接過一家MCN的危機公關包月，MCN最近又在替盛源投後的一個新消費品牌做直播矩陣。路沒寫在明面上，可節奏是同一套人做的。”

梁素芬聽不到全部內容，只看見林見川的神色越發沉。

許澄意繼續道：“還有一件事。我讓人去翻了市一院近兩年的公開採購和合作名單，醫院營養科去年換過膳食配送承包，承包方底下有一家中央廚房，前身是小鎮那邊一家做宴席和團餐的老作坊，法人已經換了，但老員工名單裡有幾個姓氏我很眼熟，和我媽以前那圈做手工點心的人重著。”

林見川眸色微凝。“你覺得送花女人和那條老手藝圈有關？”

“有可能。”許澄意說，“不一定是我媽認識的人，但她可能混過那個圈子。那圈人做團餐、節慶供應、醫院膳食外包的並不少，流動性也大，最重要的是——他們認識老廠的人。”

她停了停，聲音更低了一點。

“還有，今晚忽然有人把我以前去老廠拍試吃短片的舊視頻翻出來了，想往‘主播提前介入洗地’上帶。這說明他們不是只想黑林家，是想把知道舊事的人都釘進一個戲碼裡。”

林見川握著手機，“你現在在哪裡？”

“停在急診外側路口，沒下車。”她答得很快，“我助理在查那家中央廚房以前的短工資料。你那邊呢？”

“鐵盒裡找到醫院營養科的標籤。”林見川沒有多說，只給出關鍵，“啟衡當年可能走過醫院試供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許澄意沒有驚呼，也沒急著下結論，只很輕地吸了一口氣。“那就難怪了。這不是單純翻舊帳，是有人知道一旦把醫院扯進來，外面的人會自動往最壞的方向想。”

林見川“嗯”了一聲。

“你等我十分鐘。”她說，“我不進大樓，我去側門查花店和配送單。”

他下意識要拒絕。

可她像早知道他會說什麼，先一步截住了。“我不逞強，也不單獨亂跑。我帶著助理，開著直播工作號的錄音權限，真出事就不是私了能收的。這條線有人情網，比你的人進去更容易問。”

值班間裡，梁素芬正看著他。

林見川沉默兩秒，終於道：“只查外圍，不碰人。看見那個女人先拍，不跟。”

“知道。”許澄意應得很穩，“有消息我先發你。”

通話掛斷後，梁素芬問：“她那邊查到什麼了？”

“盛源那條資本線和MCN的節奏串上了，醫院膳食外包裡也有小鎮舊人。”林見川收起手機，語氣仍舊平，“送花女人不一定是衝病房臨時起意，她可能本來就在這條鏈子上。”

梁素芬臉色更難看了些。“也就是說，三年前有人能碰樣品，現在也有人能碰病房。”

林見川沒否認。

他重新把目光放回鐵盒裡，將那幾張封條按批次排開。泛黃紙面上，手寫標註的墨跡深淺不一，有的是父親的字，有的顯然不是。最底下兩張的封口膠邊緣，還殘留著細小的二次揭封痕跡。

“你開過這些？”

“沒有。”梁素芬立刻道，“我只動了最上面的幾份影本，封條我是今天在你面前第一次全翻。”

林見川指尖停在其中一張封條背面的備註上。

退貨批次與送檢批次不符，重留。

字跡比父親平日更急，像是在極短時間裡補上的。

“這句誰寫的？”

梁素芬俯身看了看，神色一頓。“像你爸，但不是他最穩的時候寫的。也可能是住院前後。”

“住院前後，還在管樣品封存。”林見川低聲重複，像在把某個順序重新拼起來。

父親病倒，不是終點，至少在那之前，他還在試圖把什麼留住，甚至已經預判到有人會先找卡，不是找帳。

卡夾裡裝的，恐怕也未必只是門禁卡。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很輕，卻讓兩人同時抬頭。

梁素芬走過去，把門開了一條縫。外頭站著的是住院部的保全主管，額上有細汗，說話也壓著聲音。

“梁女士，剛扣住那個維修工，說有話只對家屬講。”

林見川走過去。“現在人在哪裡？”

“保全部值班室。”對方道，“我們查了工牌，是假的，衣服是真的，是從設備間拿的。他剛開始一口咬定只是上樓修燈，後來看我們要報警，突然改口，說他是替人送東西，沒想到病房裡已經被翻過了。”

“替誰送？”

保全主管遲疑了一下。“他說不認識正主，只認識中間接頭的人。是個女的，右手有疤。”

值班間裡靜了一瞬。

梁素芬眼底猛地一縮。

林見川卻比她更平，像早有一半準備，另一半則正在迅速落實。“他還說什麼？”

“說那女的給了他一個空文件袋，讓他卡在送花的人後面上樓，假裝是家屬補送資料。如果病房裡有人，就說找錯房；如果沒人，就把床頭櫃第二層裡的卡夾拿走。”保全主管咽了下口水，“但他上去時抽屜已經亂了，卡夾不見了。門口剛好碰到另一個送花的女人出來，他沒敢攔，轉頭就被巡邏保全盯上。”

另一個送花的女人。

不是送花女人被看見一次，而是她可能早就在前面得手了。

林見川目光微冷。“監控裡拍到那兩人同框沒有？”

“正在調，但側廊有一段死角。”保全主管道，“還有件事，那個維修工說，接頭時那女的提過一句‘Z先生不等了’，他以為是催時間，沒往心裡去。”

Z。

又是這個字母。

梁素芬手指一下攥緊了門邊。

林見川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看出她不是單純驚訝，而像被什麼久埋的記憶猛地扯了一下。

“你想到誰了？”他問。

梁素芬臉色發白，卻還強撐著沒有亂。“不是想到誰，是想到一個舊標記。以前外包冷鏈臨時單上，有個人習慣用字母標急件等級，A是普通，C是加急，Z是轉送。不是名字，是轉送。”

林見川眸光一沉。

“誰的習慣？”

梁素芬看著他，嗓音忽然有些發啞。

“你爸身邊以前有個跑特殊配送的老司機，後來沒在明面上做了，只接私單。大家都叫他老曾。”

她頓了頓，像連自己都不願把那個名字說完整。

“他三年前，車禍死了。”

話音剛落，林見川的手機再一次震起。

這回不是訊息，是許澄意發來的一張照片，拍得很急，畫面有些晃。市一院側門外的垃圾桶旁，一束被拆開的探病花束半倒在地，外層包裝紙上貼著花店出貨小票。小票下方蓋著配送章，章面很模糊，卻依稀能辨出一行字。

曾記團膳配送。

而照片最下角，一截剛轉過牆角的深色衣擺旁，露出一隻纏著薄紗布的右手。

緊接著，她的第二條訊息跳了出來。

我好像看見她了。她往住院部後勤通道去了。還有，這家配送章上的“曾記”，不是花店的，是綁在團膳車上的轉送章。你們那邊如果提到“曾”字，小心，不一定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