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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回收月光 · 紅豆生南國 · 4,664 字 · 2026-04-07
雨是從機場高架的盡頭開始下大的。

車窗上先是一層薄霧,接著被雨點砸出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有人隔著玻璃往這座城裡急匆匆寫字。喻見星靠在後座,指尖抵著冰涼的窗,望著遠處一排排新起的樓盤。灰白的外立面在雨幕裡像整齊的墓碑,又像等待點亮的棋子,沒有一棟真正屬於她。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語氣客氣得近乎恭敬。

大小姐,快到了。喻總和董事們都在等您。

喻見星沒應聲。

大小姐。這稱呼對她來說有些陌生,像一件高定外套,剪裁精準,卻不是她此刻的皮膚。三天前,她在北城一家私立醫院醒來,醫生說她車禍後有短暫性逆行失憶,記憶停留在一年多前。助理把平板遞給她,上面是她近一年所有公開行程,並購,路演,董事會換屆,舊城改造中標,還有一場至今仍在發酵的資金鏈危機。

每一條新聞上的女人都神情冷定,像刀鋒從水面劃過,連笑都帶著精準控制。那是她,又不像她。

她唯一清晰記得的,是北京冬天很乾,秦好總忘記關加濕器,半夜霧氣大得像家裡養了一片雲。還有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出租屋很窄的陽台上,低頭點煙,火光映出指骨的線條。她看不見那人的臉,卻知道自己曾經愛過她。

這種知道沒有證據,像夢醒時殘存的一截光。

車子駛入城東,雨意更濃。喻氏總部的大樓從霧裡浮出,玻璃幕牆反著晦暗天色,像一把筆直插進雲裡的刀。喻見星忽然覺得耳邊有極輕的嗡鳴聲,不是車聲,也不是雨聲,而像很多人壓低了嗓子在樓裡說話。

不是現在,先別看。

這念頭不知從哪裡浮上來,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些若有若無的低語退了下去。

司機下車替她撐傘。她剛踏上台階,大堂裡所有目光便一齊朝她落來,禮貌,探究,衡量,還有藏不住的鬆一口氣。彷彿她不是一個剛從病床上起身的人,而是某種被延遲交付的資產,終於回到了該在的賬面上。

總裁專屬電梯直達三十七層。

門一開,會議室長桌兩側已坐滿人。喻承鈞起身迎過來,西裝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痕,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見星,辛苦了。你這次讓大家都很擔心。

他說話總是這樣,溫和,周全,像一雙包了絲絨的手,碰到哪裡都不會留下傷口,卻能把人穩穩按在原地。

喻見星看著他,叫了一聲,叔父。

喻承鈞神色微鬆,像在確認她還認得基本的人倫次序。他抬手替她拉開主位旁的椅子,坐吧。醫生囑咐你少勞神,今天主要聽,不必勉強。

這句話聽上去像體恤,落在會議室裡,卻像輕描淡寫地劃定了她的位置。她是被允許出席的人,不是來做決定的人。

喻見星坐下,助理立刻遞上議程。她翻了兩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撞進眼裡,像一場別人替她過完的人生。城南舊改項目資金缺口、海外債展期、上市對賭觸發條件、信託計劃補倉線,每一個詞都該熟悉,偏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財務總監開始匯報。語速平穩,數字準確,卻掩不住尾音裡那點焦躁。講到關鍵處,投影切到一頁新的資本合作方案。

屏幕右下角出現一個名字。

瀾資本,項目主導人,沈霽。

喻見星的指尖輕輕一頓。

會議室裡有人抬眼,迅速看向她,又迅速移開。那一瞬的空白像火柴,擦亮了她腦中某個陰影。她想起陽台上的背影,指間一點火光,還有深夜地鐵末班車裡,她靠在一個人肩上睡著,那人很瘦,骨頭卻穩,像風裡不動的樹。

喻承鈞注意到她的停頓,聲音更柔了些。怎麼了,不舒服?

沒有。喻見星抬起眼,我只是想知道,喻氏什麼時候需要瀾資本來教我們怎麼活下去。

會議室靜了一靜。

這一句顯然有些出乎所有人意料,像他們熟悉的那位喻見星忽然從失憶的軀殼裡短暫回來,拎著刀,先往桌上釘了一下。

喻承鈞笑了笑,不見半分被頂撞的不快。市場環境變了,合作不丟人。更何況,沈總的團隊很專業,能在這個節點願意進場,已經算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喻見星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莫名覺得冷。

散會後,她沒有立刻回辦公室,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樓下。雨已經小了,城市在濕漉漉的天光裡鋪展開來,舊街區的灰瓦夾在新盤之間,像尚未癒合的傷口。

喻承鈞走到她身側,遞來一杯溫水。

你別太緊張。公司的事,有叔父在,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喻見星接過水,沒喝。您一直都在扛嗎?

喻承鈞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一瞬極淡的審視,很快又被長輩式的寬容覆上。你剛回來,很多事還沒接上。等你身體穩定了,我會慢慢交還給你。見星,你父親不在得早,我答應過他,要把你扶到合適的位置上。

位置。不是選擇,不是人生,是位置。

喻見星忽然問,我出事前,最後見的人是誰?

喻承鈞停了兩秒。車禍前嗎?

對。

他語氣平靜,警方記錄裡,你是從城南項目現場離開後出的事。當晚見過很多人,施工方,區裡領導,還有外部顧問。你想問哪一個?

喻見星轉頭看他。沈霽。

喻承鈞微微一笑,像終於等到她問出這句。你們確實見過。公開會面,談合作。怎麼,你連她也不記得了?

喻見星盯著他的臉。這張臉實在太得體了,得體得讓人無從下手。她只能聽見自己平靜地說,不太記得。

喻承鈞拍了拍她肩,動作親切得無可指摘。不記得未必是壞事。有些關係,忘了反而輕鬆。

他離開後,那句話卻留在原地,像被人故意按進她心裡的一枚圖釘。

傍晚,喻見星回了半山的老宅。

這地方她幼年住過,花園深,走廊長,連傍晚的光都像被層層門框切碎了。管家說她出事後一直住在這裡,方便照料。可她站在玄關,卻感受不到半點生活過的氣息。所有擺設都太正確,正確得像酒店套房。

她吃了幾口晚飯,便藉口頭疼,提早上樓。

房間很大,窗外能看見城市東側一片密集的燈火。她洗完澡,頭髮還濕著,手機忽然亮了一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

別住西側房間。午夜後別開窗。

沒有署名。

喻見星看了很久,回撥過去,對方已關機。

她把手機放下,走到窗邊。西側正對著一片尚未完全拆遷的舊街,黑黢黢的巷子像陷進城市皮肉裡的墨。遠處有一棟待售公寓,外立面新得刺眼,幾十扇窗卻只亮了三兩盞,像一張靜靜張開的臉。

她莫名想起醫生說過的話。你可能會有夢魘、感官混淆,這段時間盡量避免刺激。

可她從來不是會因為警告就退回去的人。哪怕失去了一段記憶,骨頭裡那點固執還在。

她沒有換房,也沒有拉上窗簾。

夜深後,雨徹底停了。城市的燈光映在玻璃上,像另一座倒懸的城。喻見星起初只是淺眠,半夢半醒間聽見樓下有水聲,滴答,滴答,像有人赤腳從很長的走廊一路走過來。

她睜開眼,房間裡一片幽暗。

窗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夜風帶著濕氣灌進來,窗簾輕輕鼓動。她起身下床,腳踩到地毯邊緣時,忽然怔住了。

地板上有一串水痕,從窗邊一路延伸到門口。

不是夢。

她順著那水痕看過去,耳邊那種白天在總部短暫出現過的嗡鳴聲再次湧上來。這次更清晰,不是噪音,而是許多重疊的人聲,哭泣,爭吵,喘息,還有極輕的一句我不想搬。

喻見星胸口一緊。

她扶住桌沿,眼前景象忽然像被誰往前推了一下。房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處空間。逼仄,潮濕,天花板低得讓人喘不過氣。牆角摞著紙箱,一張小餐桌上還放著沒吃完的半碗麵。有人坐在窗邊,背對著她,小聲哭,肩膀一抽一抽。

喻見星想走近,卻像被困在原地。

那女人忽然抬起頭,露出一張模糊的側臉。下一秒,門被砰地推開,幾個穿黑外套的人闖進來,語氣生硬地勸,說是勸,實則步步逼迫。女人不停搖頭,聲音發顫。這房子是我兒子留的,你們說的補償,我不要,我不搬。

畫面驟然扭曲。女人的哭聲被拉得很長,像水裡破掉的絲線。喻見星眼前一黑,猛地扶住牆,手心竟全是冷汗。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風還在灌,窗簾仍在動,地上的水痕卻不見了。

喻見星站了很久,才慢慢把窗合上。她知道這不是單純的噩夢。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偶爾就能在某些樓裡看見不屬於自己的片段。成年後這能力越發不穩,她曾刻意壓下,不對任何人提。北漂那幾年尤其少見了,她以為是自己終於與這座家族餵養她的城市斷了聯繫。

可一回來,它就又醒了。

而且比從前更兇。

她坐到床沿,拿起手機,鬼使神差地翻到白天會議資料,找到城南舊改項目的標號。剛準備搜尋,屏幕又亮了一下。

這次是秦好。

喻大小姐,活著沒。

喻見星盯著那句話,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她回,暫時。

秦好的電話立刻打了進來,聲音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明亮勁兒,像在凌晨也能把夜色敲出裂縫。真行,我還以為你們豪門失憶都得配個失聲,沒想到你腦子摔壞了,嘴還是好的。

喻見星靠著床頭,忽然覺得呼吸順了些。你怎麼知道我醒了?

秦好哼了一聲。北京城就這麼大,你們喻家的人出入醫院能低調到哪去。再說了,我今天在城南看展場,順手聽了一耳朵,說喻氏那位繼承人終於從床上爬起來了,董事會估計能多活兩天。

喻見星低聲笑了一下。你還在城南?

我哪兒都在。秦好說,像風箏似的,哪有坑我就往哪飄。你別轉移話題,現在感覺怎麼樣,真失憶啊?

喻見星沉默了一會兒。停在一年多前。很多事記不清了。

電話那頭也靜了靜。秦好的語氣收了些,卻仍舊輕巧。那挺好,有些破事忘了比記著划算。至少不用半夜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喻見星望著漆黑的窗。有人給我發短信,說別住西側房間。還有,我剛剛看見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一戶人家,被逼遷。應該跟城南項目有關。

秦好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兩秒,她才慢吞吞地說,你這毛病,還是沒好啊。

喻見星捏緊手機。你知道?

我知道你有時候會看見樓在做夢。秦好說得很自然,像在談論天氣,你以前不愛提,我就當沒看見。畢竟正常人也不會承認自己室友半夜站陽台上,盯著對面爛尾樓,一副要去給鬼收租的表情。

喻見星皺了皺眉。你到底還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要是真想活得久一點,就別一醒來就去撞你叔父那堵牆。秦好的聲音壓低了些,還有,城南那場事故,不是新聞上寫得那麼簡單。

喻見星心口猛地一沉。什麼事故?

電話那端傳來打火機咔噠一聲。秦好像是點了根煙,聲音隔著淡淡的氣流,更顯得漫不經心。你看,失憶這玩意兒真缺德。最要命的地方它偏偏給你挖空了。

喻見星一字一句地問,我出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秦好沒正面回答,只說,明天中午,城南七棠巷口那家麵館還在。你要敢一個人來,我就告訴你一點。敢帶你們喻家的人,或者帶媒體,或者帶那種一看就西裝革履準備把我做成路演材料的金融狗,我就當你沒醒。

她說完就要掛,喻見星忽然叫住她。秦好。

嗯?

那個人是誰?

哪個人?

我忘掉的人。喻見星聽見自己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楚,我是不是,曾經很喜歡一個人?

電話那邊安靜了下來。

很久,秦好才吐出一口煙似的,笑了一聲。你這問題真值錢。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白送。秦好說,明天你來,麵我請,秘密你自己撿。對了,再提醒你一句,城南最近不太乾淨,晚上別做乖孩子,睡覺前把門反鎖。

通話斷掉後,房間重新靜了。

喻見星拿著手機坐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她其實不喜歡被人吊著答案走,可她更清楚,自己現在像站在一棟被拆到一半的樓裡,往前一步是深井,往後一步也是。唯一能做的,是先找到哪一塊地板還承重。

凌晨兩點,她還是毫無睡意,索性披了件外套下樓。

老宅夜裡安靜得過分,長廊盡頭只亮著一盞壁燈。她走到書房外時,門縫裡竟有光。裡面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喻見星停住腳步。

先傳來的是喻承鈞的聲音,依舊平穩。她記不起來,是好事。這段時間讓醫生盯緊,別再刺激她。

另一個聲音隔著門板,略沉,聽不真切。

喻承鈞又說,瀾資本那邊可以進,但人要看住。沈霽不是來做慈善的,也不是來敘舊的。她若真還對見星有心,就更不能掉以輕心。

喻見星全身一僵。

沈霽。

這個名字被人從黑暗裡清清楚楚說出來,像一把鑰匙,正正插進她記憶那扇卡死的門。頭痛忽然毫無預兆地襲來,尖銳得幾乎讓她站不穩。她扶住牆,眼前瞬間閃過幾個破碎片段。

一場暴雨。停車場冷白的燈。有人抓住她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懇求。

見星,你不能再往下查了。

她自己卻像在發火,字字很冷。

沈霽,你是來幫我,還是來替誰攔我?

下一秒,是一個近得不能再近的擁抱,帶著潮濕雨氣和極淡的煙草味。那人抱得很克制,手卻發抖。

畫面戛然而止。

喻見星猛地吸了一口氣,後退半步,鞋跟碰到走廊花架,發出一聲輕響。

書房裡的談話立刻停了。

門把手轉動的瞬間,喻見星已經直起身,面色蒼白,卻硬是把呼吸壓平。門開了,喻承鈞站在光裡,似乎有些意外。

見星?這麼晚還沒睡?

喻見星迎著他的目光,頭疼得像有人在顱骨裡敲釘子,神情卻異常平靜。我口渴,下樓找水。

喻承鈞看了她兩秒,側身走出來,把書房門順手帶上。那正好,叔父陪你坐坐。你臉色很差,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喻見星看著他,忽然問,叔父,你剛剛說沈霽對我有心。你指的是哪種心?

長廊裡的燈影微微一晃。

喻承鈞笑了,像在包容一個病中的孩子突如其來的好奇。她以前確實很欣賞你,商場上,這不奇怪。

只是欣賞?

不然呢?喻承鈞反問,仍舊溫和,你還想起什麼了?

喻見星沒有回答。

她只是越過他,望向那扇重新合上的書房門。門板漆黑,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石頭,把所有真相都關在裡面。她忽然生出一種極清晰的感覺,自己這次回來,不是回家,而是被重新放進一座巨大的樣板間。每一道燈光、每一句關心、每一份合約,都有預設好的走向。

而那個叫沈霽的人,或許是她唯一偏離樣板間的證據。

喻承鈞還在看她,等她說話。

喻見星慢慢收回目光,唇邊甚至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沒想起什麼,就是忽然覺得,明天應該去城南看看。

喻承鈞眼神微變,快得幾乎抓不住。城南亂,等你身體好些再說。

可我一向不太會等。她說。

她語氣不重,甚至有些輕,卻像一枚小小的釘子,安靜地扎進夜裡。

那一刻,喻承鈞望著她,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真正的陌生。

彷彿他也忽然不確定,這個從失憶裡醒來的喻見星,到底還是不是那個可以被安排著走回原位的人。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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