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喻見星看著她，沒有立刻抽手。

巷子裡又是一聲撞響，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音刺得人牙根發酸。前門那邊有人在拍玻璃門，節奏很急，像敲打一個不肯配合的人。

沈霽掌心微涼，扣在她腕上的力道比語氣更露破綻，分明是緊的。

喻見星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卻一點都不退。
你每次都這麼說。不是現在，不是這裡，不是為了你。那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保我，還是替別人把事情摁下去？

秦好在旁邊嘖了一聲，像嫌這種舊情人對峙耽誤逃命。
二位，吵架很有質感，但建議移動中進行。前門那幾個不是來吃麵的。

沈霽眼神沒從喻見星臉上移開，只冷聲問了一句，幾個人？

秦好把窗簾掀起一角往外看，報數報得像在點菜。
前頭兩個，車邊還有三個。商務車裡估計坐著一個不下來的，這種通常最麻煩。堵車那輛不是他們的人，或者說，不全是。你帶來的？

沈霽淡淡道，司機和安保。

秦好笑了。
喔，瀾資本的安保。聽起來比喻家的安保稍微文明一點。

喻見星終於開口。
兩邊都有？

都有。沈霽說，喻家的人是來帶你回去的，承包方的人是來確認你今天到底問到了什麼。前者還講體面，後者未必。

她說這句話時語調很穩，喻見星卻在那個極細的停頓裡聽出了別的東西。不是推測，是判定。像她早就知道承包方會跟到這裡，甚至早就知道這張網已經收到了什麼程度。

喻見星的心往下一沉，反而更冷靜了。
所以你也不是剛到。

沈霽沒有否認。
我昨晚就讓人盯著七棠巷了。

你盯我？

我盯想碰你的人。

喻見星笑了下，笑意很薄。
聽起來沒什麼差別。

前門忽然傳來一聲玻璃震響，像是有人耐心耗盡，直接用肩撞了上去。麵館老闆在外頭拔高了嗓門罵人，口音很重，夾著桌椅被掀動的聲音，場面已經亂了。

秦好站起來，把牆角一個裝筷子的鐵桶踢開，露出後廚通往後巷的一扇窄門。
別在這裡完成你們的愛恨情仇了。從後面走，出去左拐，穿洗衣店和五金鋪中間那條縫，能到老居民樓的連廊。連廊另一頭有個廢棄樣板間，門鎖壞了，能暫時避一避。

她說完，彎腰從吧台底下抽出一個透明文件袋，直接塞進喻見星懷裡。

喻見星低頭，看見裡頭是一個已經有些舊的兒童藥袋，一本封皮卷了邊的小學生語文課本，還有一張復印過的出入登記表，角上壓著七棠巷三號臨時安保的紅章。

藥袋上寫著名字：許梨。

課本扉頁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一句話：媽媽說搬家也要把星星帶走。

那一瞬間，喻見星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極輕又極準地劃了一下。

秦好語氣仍舊漫不經心。
許家小姑娘的東西。我從安置點撿回來的。藥袋是哮喘藥，火災那晚她差點沒撐住。登記表你拿著，這不是原件，但上面有兩個名字值得查，一個叫周勤，一個叫盛廣明。前者是外包安保隊長，後者是承包方那邊的項目行政。線最後拐到誰手裡，你們比我會算。

喻見星抬眼。
你不是說沒有備份？

秦好沖她眨了下眼。
我說我沒有你要的那種。影像沒了，聲音也不完整，但人做過的事，總會漏下一點不夠體面的邊角料。再說了，我這人惜命，惜命和留後手又不衝突。

外頭腳步聲已經逼近後門。沈霽抬手推開窄門，先看了一眼巷道，回頭時聲音很低。
走。

喻見星卻站著不動。
你還沒回答我。那天停車場，你到底在攔我查真相，還是在替誰止損？

沈霽的眼神終於微微變了。

她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拽回某個雨夜，神色有一瞬的裂痕，卻很快重新合上。她看著喻見星，聲音比方才更冷靜，也更沉。
那天我攔你，是因為你手裡拿的東西一旦交出去，你會先出事。不是喻氏先倒，也不是承包方先被查，是你先出事。

喻見星呼吸一滯。

停車場裡斷裂的畫面再次從腦海深處翻上來。雨水砸在水泥地上，車燈把積水照得雪亮。她站在沈霽面前，指尖捏著一個牛皮紙袋，聲音發顫卻硬得像刀。

你早就知道合同鏈會通到城南火災，是不是？

而沈霽說的是，見星，把東西給我。

不是解釋，不是否認，是把東西給我。

記憶到這裡驟然斷開，卻已足夠讓喻見星臉色發白。

沈霽看見她眼神的變化，喉間像是極輕地緊了一下。
你想起來了多少？

不多。喻見星說，所以你最好別再用一句為了你好把我打發掉。

這句話比質問更像警告。

沈霽看了她兩秒，終於鬆開她的手腕，卻沒有退。
好，我不打發你。現在明說。你當時查到的不是單一火災，是一條資金和責任切割鏈。外包安保，臨時清退，保險理賠，安置公關，最後再用舊改進度和上市預期把整件事蓋住。裡面有喻家的意思，但不止喻家。幾家基金的退出節點卡在那裡，城南不能停，也不能爆。一旦爆了，授信續不上，對賭觸發，喻氏先死，後面會拖著一串人一起掉下去。

她說到這裡，聲音依舊平穩，眼底卻像壓著夜色最深處的浪。
可這些都不是我當時最怕的。我最怕的是你查得太快，快到有人決定不跟你談了。

喻見星盯著她。
所以你就先跟我分手？

秦好在旁邊倒吸一口氣，抱著胳膊往後退了半步，像個意外買到前排票的觀眾。
喔，原來這句也在今天清算。

沈霽沒有看秦好，只看著喻見星。
那不是一回事。

對我來說是一回事。喻見星說，你突然退開，站到我對面，然後在我快摸到線的時候叫我停。你讓我怎麼分？

巷子裡風吹進來，帶著潮濕的鐵鏽味和油煙味，狹窄得像把人逼進一條只能說真話的縫。

沈霽靜了片刻，終於開口。
因為我那時候已經知道，有人打算把你也做成事故的一部分。

喻見星瞳孔微微一縮。

前門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大喊，有人已經繞到後巷來了。秦好探頭一看，臉色也收了笑。
行了，真來了。再不走，這章要變群毆現場。

沈霽側身讓出窄門，對喻見星道，出去再說。

這一次，喻見星沒再僵著。她把文件袋夾緊在臂彎裡，先一步跨進後巷。沈霽緊跟著出來，反手將門掩上。秦好在最後，還順手從後廚抄起一把長柄漏勺，像是給自己找了件趁手兵器。

後巷極窄，兩側牆皮都被雨水泡得發暗。洗衣店的排水管沿著牆滴水，地上堆著幾只塑料筐和半箱沒來得及收的空瓶。三人剛拐過彎，身後便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

有人喝了一聲，站住。

秦好立刻回頭，把手裡漏勺往對方腳下狠狠一甩。金屬當地一聲砸在地上，追來的人下意識一躲，正好卡住後面人的步子。

她很滿意地評價。
拖三秒也是愛。

沈霽帶著喻見星往左穿進五金鋪和洗衣店中間那道幾乎不能算路的夾縫。牆面粗糙，擦過外套時帶下一點灰。喻見星一路被迫貼著牆走，呼吸裡全是舊磚、雨水和煤氣管線混雜的氣味。

可就在這逼仄潮濕的通道裡，她耳邊那種熟悉的嗡鳴忽然又起來了。

像很多壓低的女聲，從牆內、窗後、樓梯拐角、被封死的陽台和多年未動的門縫裡一起浮出。不是清楚的字句，而是情緒先湧上來，驚惶、委屈、長久的忍耐，還有某種在搬遷告示貼上門前最後一夜不肯睡去的守。

她腳步一頓，眼前忽然閃過一片碎亮的光。

一扇老式木窗半開著，窗台上晾著小女孩洗淨的白襪。廚房裡有女人在很輕地咳，另一個女人替她拍背，低聲說，別怕，等明天我去街道再問一次，不會讓你們今晚就搬。

那不是許母的聲音。更年輕，更清，也更急。可那種護著另一個女人和孩子的姿態，竟像一枚被樓宇吞下多年、到此刻才肯吐出的坐標。

喻見星猛地抓住牆面。

沈霽立刻停下，回身扶住她肩膀。
怎麼了？

喻見星額角突突直跳，喘了口氣，抬眼看向頭頂交錯的連廊和窗戶。
這裡……有人留下過。

沈霽看著她，神情微微一緊，卻沒有露出意外。像是她早知道喻見星如今能看見什麼，只是第一次真正撞上。

秦好從後頭追上來，見她臉色發白，反倒壓低了聲音。
你又聽見了？

喻見星看向她。
又？

秦好一邊催她們上樓，一邊說得飛快。
你以前沒這麼邪門，但你對房子一直敏。第一次帶你來七棠巷，你站在三號樓底下發呆，說這棟樓像在反芻，吞進去的人不肯消化，半夜會把情緒吐給記性差的人。我當你熬夜熬出幻聽，現在看來，是我當年過於缺乏想像力。

她們衝上連廊時，樓下已經有人追進夾縫。這片老居民樓年久失修，水泥欄杆裂著細紋，晾衣架上的舊床單被風一掀一掀，像許多沒說出口的手勢。

喻見星在某一扇門前經過時，忽然清晰地看見門板上貼著褪色的卡通貼紙，下面壓著一張被撕過的搬遷通知，角落裡寫著一行字：別怕，我在。

那字跡纖細，像是女人寫給另一個女人的。

她心口一震，幾乎本能地伸手去碰。指尖剛觸到門，整條走廊的光像被誰用手指輕輕一抹，剎那間暗了下來。幾秒之內，她看見無數重疊的殘影從門內、窗後、樓梯間浮起。抱著孩子的母親，拎著菜籃子的老人，躲在窗簾後偷看的女孩，還有兩個女人站在狹小廚房裡，一個把另一個攬進懷裡，低聲說，等拆完這片，我們就搬去有陽台的地方。

下一瞬，畫面碎了。

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和人聲，現實重新壓回來。

沈霽一把拉住她，語氣比方才更低。
見星，看著我。

喻見星轉回視線，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一如既往冷靜，可此刻裡頭全是藏不住的繃緊。
先離開這裡。你想看，我陪你回來看。現在不行。

陪你回來看。

這句話輕得幾乎要散進風裡，卻讓喻見星心臟莫名一縮。

她點了一下頭。

三人終於躲進連廊盡頭那間廢棄樣板間。門果然壞了，輕輕一推就開。裡頭空了大半，只剩一張蒙灰的沙發模型，一面裂了角的穿衣鏡，和牆上還沒撕淨的樓盤宣傳畫。畫上寫著：舊城新生，理想棲居。

這句話在昏暗裡看上去像個過於精緻的笑話。

秦好反手關上門，貼在門邊聽了兩秒。
暫時追不上來。他們不熟這裡的連廊。

喻見星靠在窗邊，將那個文件袋打開。藥袋、課本、登記表靜靜躺在她手裡，像幾枚被泥土裹住的釘子。登記表上兩個名字很顯眼，周勤，盛廣明。再往下看，還有一個簽批備註的縮寫：YCJ。

她指尖一頓。

秦好看了一眼，聳肩。
不保證就是你叔父名字的縮寫，但巧合這種東西，通常只在窮人身上發生。

沈霽走過來，低頭看那張表，神色一沉。
這不是喻氏正式安保體系的章，是臨時委派章。有人故意把人員掛在外包名下，出事就能切。

喻見星抬頭。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有這種切法，不知道名單還在。沈霽說，原件大概已經沒了。

喻見星盯著她。
那你現在能不能把話說得再明白一點。你當年要我交給你的，到底是什麼？

沈霽沉默片刻，終於道，是一份補充協議和一段錄音。

喻見星呼吸都輕了。
錄音裡有誰？

盛廣明，還有另一個人。沈霽說，那段錄音不長，但足夠證明火災前一周，有人要求加快清退，必要時可以用非常規手段施壓。至於補充協議，簽的是應急安置和安保責任切割，日期被倒簽過。

秦好輕輕吹了聲口哨。
哇，原來我丟的是低配版，你手裡那份才是核彈。

喻見星卻只看著沈霽。
所以我拿到了？

拿到了一部分。沈霽說，你本來約了人第二天交叉核驗，但你沒等到。車禍先到了。

誰給我的？

沈霽眼底掠過一點很快的猶豫。
一個證人家屬。

你在保護她。

這不是問句。

沈霽沒有立刻承認，也沒有否認，只說，她現在還活著，已經很不容易。

喻見星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你今天不是單純來帶我走。你怕我一旦查回去，會把她也翻出來。

沈霽看著她，聲音低沉。
我怕的是，有人會沿著你，重新找到她。

窗外遠處忽然傳來手機震動聲。不是她們三人的，而是門外走廊裡，有追上來的人接起了電話。隔著牆聽不清內容，只斷斷續續漏進來幾個字。

喻總……先穩住……別驚動媒體……

喻見星和沈霽對視了一眼。

喻承鈞知道了。

不是單純知道她失蹤，而是已經知道她在查許家，查到了外包安保，甚至查到了有人接觸過她。

這意味著書房裡那個神秘來客，極有可能正是替他處理這條線的人。

門外腳步聲又近了一點。

秦好從包裡掏出一支記號筆，在樣板間牆上撕剩的宣傳畫背面飛快寫下一個地址和一串櫃號。
行，既然都說到這份上，我再送你們一口命。城北美術館倉庫，B3區17櫃，我以前做口述檔案時寄存過一批材料，裡頭有許家和七棠巷幾戶人的訪談名單，不算鐵證，但夠你們找到人。鑰匙沒有，密碼是你生日，喻大小姐，別太感動。

她把那張紙一折，拍進喻見星手心。
我就不跟你們一車了，目標太大。我從樓頂翻出去，順便替你們放個假消息。

喻見星皺眉。
你一個人行嗎？

秦好已經拉開另一側窗戶，沖她擺了擺手。
放心，我是做策展的，最會在廢墟裡走安全通道。再說了，今天這局，主角明顯不是我。

她說完，目光在兩人之間一掃，難得正經了一瞬。
喻見星，你要真想知道當年那場停車場吵架後面發生了什麼，就別再一個人衝。你這條命現在不只值你自己的。

說完，她翻身上了窗台，像一尾太熟悉城市裂縫的魚，很快就消失在隔壁樓的遮雨棚後。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只剩遠遠近近的腳步、風聲，和彼此過近的呼吸。

喻見星捏著那張地址，抬眼看沈霽。
所以，現在呢？

沈霽看著她，像是終於不打算再繞。
現在先離開七棠巷，去一個喻家暫時想不到的地方。然後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你把你想起來的每一點都告訴我。從今天起，你查的每一步，我跟你一起。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低得幾乎像承諾。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站在停車場裡。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重重的推門聲，木板震得發顫。

喻見星看著她，心口像被那句話輕輕燙了一下，卻沒有時間細想。她將文件袋塞進外套內側，抬手握住門邊一截斷裂的金屬門栓，眼神重新冷下來。

好。她說，先出去。

然後，去把當年沒查完的，查到底。

下一秒，門鎖被人從外頭猛地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