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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霓虹舊夢 · 夜半聽雨 · 4,235 字 · 2026-04-12
門外那一下腳步聲停住時,陽台雜物間裡連潮氣都像凝了一層。

現租客女孩本來還抱著胳膊站在門邊,聽見動靜,臉色先變了,壓著嗓子問了一句:“誰啊?”

沒人回她。

樓道狹窄,老木地板的回音尤其清楚。那人像是就站在門口,隔著一道沒完全掩上的房門,靜了兩秒,才很輕地碰了一下門框。

不是敲門,更像試探。

周遲反應最快,伸手就把林霓手裡的鐵皮盒接了過去,往身後一收,另一隻手示意所有人別出聲。他站位剛好堵在陽台口和外間之間,整個人繃得很緊,眼神卻冷得很清。

“手機燈關了。”他低聲說。

沈知白先一步把照明壓暗,只留一線不至於全黑的光,隨即往林霓身側靠近半步,不動聲色把她和雜物間最深處護在自己影子裡。這動作很輕,像只是調整了站姿,林霓卻一下子感覺到那種熟悉的、讓混亂稍微有了邊界的安定。

房東也聽見了,剛才的不耐煩徹底沒了,神色發白,小聲咕噥:“這層就兩戶,另一戶老人家睡得早,半夜誰亂跑……”

門外終於有人出聲,是個男人,聲音不大,帶著被吵醒的火氣:“阿姨,你們大半夜搬家啊?樓下都聽見了。”

現租客明顯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是隔壁那個男的。”

周遲卻沒立刻放鬆,仍盯著門口,壓低聲音問:“你確定?”

“確定啊,他聲音就這樣,平時打遊戲也挺吵。”女孩說著往外走,到了門邊才提高一點音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拿點以前留下的東西,馬上就好。”

隔壁男人又抱怨了兩句,腳步聲這才慢慢往回退。木樓梯沒有再響,樓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雨聲和眾人壓著沒吐出的氣。

房東先出了一口長氣,埋怨似的拍了下胸口:“嚇死人了,還以為進賊。”

周遲沒接她的話,直到確定門口真沒人了,才把視線收回來。他把房門推得更嚴實,又朝現租客和房東看了一眼,語氣乾脆:“接下來我們說的話,不方便外傳。今天麻煩二位了,取完就走。”

房東是老上海人,最懂什麼叫看氣氛識趣,立刻道:“曉得曉得,我什麼都沒看見。”她說完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你們快點,我在外頭等著。”

現租客也點頭,識相地退到外間,把陽台口這塊地方讓了出來。

等人一退開,周遲才把鐵盒重新放回一旁舊木櫃上,聲音壓得很低:“先拍,別直接碰。”

幾乎是同一時間,顧滿的消息跳了進來。

我就知道你們那邊要出么蛾子。剛剛我給你們連打兩個電話沒人接,還活著請吱一聲。另外,請不要像恐怖片主角一樣徒手亂翻證物,謝謝配合。

後面還跟了一個張牙舞爪的小貓表情。

周遲掃了一眼,冷笑一聲:“她倒是隔空挺會指揮。”

沈知白已經把自己的手機調成錄像模式,對準盒中物品,平穩道:“她說得對。先留全貌,再逐件看。”

林霓這才發現自己手指還是冰的,剛才那一瞬太緊,她幾乎沒察覺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她低頭看著盒子裡那幾樣東西,腦中那句話還在一遍遍回響。

原件別留在未止,會有人翻。

那不是她自己的聲音,也不是許蔓,不是程既。是個更年輕、很急的男人,像怕被誰聽見似的,幾乎是貼著她耳邊說的。

“我想起一句話。”她忽然開口。

周遲抬眼:“什麼?”

林霓盯著那張貼著記憶卡的硬紙片,聲音很輕,卻穩住了:“有人跟我說過,原件別留在未止,會有人翻。”

空氣靜了一瞬。

沈知白看著她,沒有立刻追問,只問:“你確定?”

“不是剛剛才想到的,是看到這張紙才對上。”林霓閉了閉眼,像在從水裡往上撈一段模糊的影子,“聲音很年輕,男的。不是在這裡,是在……會議室外面,或者走廊。很急,像趁人不注意提醒我。”

周遲眉頭壓下去,語氣更沉:“那就不是許蔓和程既一條線上的主事人。更像底下跑流程、送設備、碰過平板的人。”

“或者,是當時看見了什麼的人。”沈知白接上。

顧滿的語音電話這時打了進來。周遲開了免提,顧滿那頭背景還有鍵盤聲,語速飛快:“報告場外技術組,各位深夜尋寶家,瑞興里那棟共享辦公樓我扒出一點東西。兩年前十七樓B區不是整層長租,是拆分工位和會議室混租。有一家小設備服務公司,叫嶼川數媒,專門接投屏、直播、會議平板維護,後來倒了。”

“嶼川數媒?”周遲皺眉,“法人呢?”

“法人是個空殼老頭,沒意思,但我順著報稅留的對接人往下翻,撈到一個名字,何駿。二十五歲,當年是項目協調兼設備跑場。神奇的是,他離職前兩周正好常駐過川汀十七樓。”顧滿頓了下,聲音也收住了玩笑,“我把他一段以前出鏡的招商短片音頻拉出來做了粗對比,跟你們那段背景裡摳出來的年輕男聲,像。”

林霓的心猛地一跳。

像有人在黑暗裡,終於替那道模糊的輪廓勾出了一筆邊線。

“能聯繫上嗎?”沈知白問。

“在試。他現在名下沒公開公司,社交平台也停更一年多,像是人間蒸發。但我找了他以前合作過的攝影師和場務群,總有人知道。”顧滿說,“還有,你們手裡那張便利貼,淮海中路九一八弄,我查了一下,附近有家老式商務中心,地下層以前有自助寄存櫃和檔案代管箱。現在還在不在,我讓朋友去問物業了。”

周遲垂眼看著便利貼:“0417可能是櫃號,也可能是密碼,也可能是日期。”

“也可能三個都是。”顧滿說,“當年人慌的時候最愛重複用同一串數字,腦子省事,安全性隨緣。”

哪怕隔著電話,她都還是那副跳脫口吻,可幾人都聽得出她在刻意把氣氛往回拽,不讓這間潮濕逼仄的小陽台被壓得太死。

沈知白道:“我們先看紙。”

周遲把免提放到一旁,重新低頭。錄像還在跑,鏡頭對著鐵盒。林霓伸手時,指尖微微顫了一下,沈知白沒有碰她,只把手電光往下一壓,讓她看得更清楚。

半張列印紙摺了兩道,已經受潮發軟。她小心把它展開,紙張只剩右下角那一半,上面有表格線、公司抬頭的一小截,還有幾行還能辨認的字。

設備交接記錄表。

交接位置那欄,寫著川汀17B會議平板。

下面一行,被水漬暈掉一半,仍能看見“視覺源文件修訂版v6”幾個字。再往下,是兩個簽名字樣的殘邊,其中一個只剩一個“何”字,另一個則像是英文縮寫。

最下面還有一小段打印出來的郵件抄送名單,前半截缺失,後半截卻清楚露出兩個地址尾碼。

一個是許蔓。

另一個是未止內部公用郵箱。

幾個人同時沉默了。

這沉默和剛才門外腳步聲帶來的緊繃不同,像一層更冷的東西慢慢沉到底,終於有了形狀。

不是單純有人在外面偷拿,不是某次偶然失誤,也不是會議室裡臨時起意的一次下載。

未止內部,至少有一個能碰公用流程郵箱、知道源文件版本流轉、甚至知道重要物件通常會放回工作室的人。

“公用郵箱……”林霓喉嚨發乾,“以前誰能看?”

周遲先答:“理論上,核心項目都能進。你、知白、行政那邊的流程號,還有幾個共用設備綁定帳戶。如果有人拿到密碼,範圍更大。”

沈知白看著那行字,聲音很平,卻比平時更低一分:“那年我替你收武康路的東西時,少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林霓愣住,抬頭看他。

“我以前沒說,因為不確定是不是你自己帶走了。”他道,“裡面本來裝的是項目初版授權樣張、幾份品牌往來列印件,還有你手寫的修改流程。不是最核心的原件,但足夠讓熟流程的人知道東西怎麼走。”

周遲看向他:“你那時候就發現了?”

“發現了,但沒有證據。”沈知白沒有迴避,“而且那時候所有事都攪在一起,外面的壓力、你的投資爆倉、工作室資金斷裂,大家都在追著一個結果跑,沒有人還有力氣分辨每一個缺口是意外還是有人動手。”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替那一整段混亂補上了另一種殘忍的解釋。不是誰眼瞎,不是誰故意不查,而是當時每個人都已經被拖到快沉下去,只剩本能地抓住最顯眼的那根刺。

林霓望著那個殘缺的“何”字,後背發冷,腦海裡卻有另一段畫面驀地晃了一下。

她站在一間冷氣開得很低的走廊裡,手裡捏著剛打印出來的文件。遠處會議室門半掩,裡面有人說“修訂版今晚必須回”。她剛要進去,就被一個戴工牌的年輕男人攔了一下。對方神色很緊,眼神一直往後看,只來得及把一張小紙條塞給她,低聲說了一句:“你別把原件帶回去,會有人翻。”

然後有人從轉角過來,他立刻裝作在搬設備,推著平板支架走開了。

林霓眼前一陣發白,手不自覺抓住木櫃邊沿。

“林霓。”沈知白叫了她一聲。

她回神,呼吸急了兩下,低聲道:“我不是為了躲你們才走的。”

這句話像是從胸口最悶的地方生生擠出來的,出口時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周遲看著她,沒有插科打諢,也沒立刻反駁,只是沉聲問:“你想起什麼了?”

“我當時……應該已經知道有人在碰文件。”她慢慢說,每個字都像踩著不穩的石頭往前,“但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確定那個提醒我的人能不能信。我怕東西一回未止就沒了,怕有人先一步翻走,或者倒過來把責任全扣在我們頭上。所以我把一份留在這裡,一份藏去了淮海中路。”

她看著便利貼下那句別帶回未止,指尖又冷了一下,“我不是想毀證,我是在藏證。”

周遲喉結動了動,像有什麼難聽的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壓了回去。最後他只說:“行,這次算你長腦子。”

語氣還是硬的,可比起責怪,更像終於肯承認她當年不是單純發瘋。

顧滿在電話那頭小聲“嘖”了一下:“周老師,您這安慰方式,真的很像帶刺仙人掌。”

周遲冷冷回她:“閉麥。”

顧滿果然安靜了兩秒,隨即又冒出來:“但我補一條有效情報。淮海中路那處地下寄存櫃,物業朋友回了,舊櫃區還在,不過前年升級過一輪,老櫃體系和新系統並行。0417如果是老櫃號,現在可能還能憑人工備查開;如果是四位碼,也得趁夜班還在的時候去問,白天流程更多。”

“也就是說,現在去最合適。”周遲道。

沈知白沒有立刻表態,先看向林霓:“你還能撐嗎?”

他問得很簡單,沒有替她做決定,也沒有因為她剛剛臉色發白就直接說不去。那種分寸感,反而讓林霓胸口一熱。她點了點頭,聲音仍有些啞,卻比剛才穩了:“我想去。趁我還記得住這種感覺。”

她怕一睡過去,那些剛浮上來的碎片又重新沉下去。更怕晚一步,某些人就會先一步知道她找到了盒子。

像是應和她這個念頭,周遲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

別再查17B,對她沒好處。

沒有署名。

幾人看清內容的同時,屋裡的空氣陡然一沉。

“行啊。”周遲看著那行字,嘴角扯出一點冷得發利的笑,“還真有人盯著。”

顧滿在電話那頭瞬間炸了:“什麼玩意兒?誰給你發的?截圖截圖截圖,先別刪,我這邊查號段。”

沈知白已經把短信頁面拍下,語氣依舊平穩,卻更決斷了些:“這裡不能久留。”

林霓盯著那句“對她沒好處”,只覺得心底某塊地方反而冷靜了下來。恐懼還在,可它不再只是一團沒有形狀的霧。有人急了,才會警告。有人知道她,才會用這種口吻。

周遲把鐵盒重新蓋好,連同列印紙和記憶卡一起收進防水文件袋,白色舊手機則單獨用衣服包住,動作利落得像早就習慣替風險分類。“路上不開機,到了再說。顧滿,你繼續挖何駿和這個短信號。還有,查一下未止那年能碰公用郵箱的人,哪個後來跟棲川或許蔓有過交集。”

“收到,今晚我不睡了,誰也別想睡。”顧滿吸了口氣,又放軟聲音,“霓霓,等會兒上車記得喝水。恢復記憶這種事很像系統重裝,別讓腦子先死機。”

林霓居然被她這句話逗得眼眶微微一酸,低低應了一聲:“好。”

房東在外頭等得心焦,見他們終於出來,連忙讓開路。現租客雖好奇得要命,也到底沒多問。周遲付了點“深夜打擾費”,把人情和嘴一併封住。下樓時,木梯還是那樣一級一級發出老舊的呻吟,像在提醒這棟房子見過太多來不及說清的往事。

走到一樓門洞,雨勢比來時更密了些。弄堂狹長,梧桐枝影在路燈下搖晃,潮濕的石板路泛著冷光。

林霓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窗。

那裡已經不是她住過的樣子了,可那個藍色鐵盒還是被她從時間裡找了出來。她忽然有種極其清晰的感覺,像兩年前那個被恐懼追著跑、卻仍咬牙把證據拆開藏起來的自己,正隔著這場雨,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不是在怪她忘了。

是在等她回來,把後面的路走完。

沈知白替她撐開傘,沒有催,只道:“車在前面。”

林霓點頭,剛要邁步,目光卻忽然落在對面弄堂口。

那裡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沒熄火,雨刷一下下刮著前擋風玻璃。車窗貼膜很深,看不清裡面的人。她心口一縮,腳步頓時停住。

周遲也看見了,神色瞬間冷下來,像刀刃出鞘前那一線寒光。

“別看了,先上車。”他低聲說。

可就在他們轉身的那一刻,那輛黑車忽然亮了轉向燈,緩緩從弄堂口滑了出去。尾燈在雨幕裡拖出兩道模糊的紅,像一雙剛剛移開的眼睛。

周遲盯著車尾消失的方向,掏出手機迅速拍了最後一截車牌。沈知白則把傘往林霓那邊又偏了偏,擋住她半邊被風打濕的肩。

沒有人再說“巧合”。

雨夜裡,答案還沒露全,卻已經開始朝他們追了過來。

而淮海中路九一八弄的地下櫃,正在這座還未睡透的城市另一端,安靜等著被打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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