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畫面被定格的那一瞬，會議室裡只剩下主機風扇低低的嗡鳴。

技術人員把監控再放大一級，像素被撕得更粗，人物邊緣全是鋸齒。帽檐、口罩、半側肩線，都不足以辨認身份，只有那隻探向周妍工位抽屜的手，在抬起時露出腕骨上一截深藍色編繩。

很舊，繩結收得緊，尾端磨得發白。

蘇焰盯著那一小截藍，胸口像被什麼極細的針猛地挑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

不是在公司，也不是在任何投資人局上。

是在很多年前，曜川還只是顧沉和幾個人擠在舊園區一間借來的中試實驗室時。那時候常州線還沒立起，設備都是拼來的，冬天冷得人手指發僵。顧沉連著熬了三天，終於把一批失敗率高得嚇人的樣品穩到可測範圍，實驗室裡所有人都像撿回一口氣。

那天下午，有個人站在門口，提著一袋熱豆漿和包子，笑得有些拘謹。

是林樾。

顧沉父親舊識的兒子，學材料出身，後來沒進研發，轉去了供應鏈協同，做的都是不顯山露水的雜活。那人不算曜川最早的核心，卻總在最缺人的時候出現。幫著跑樣、對接外協、夜裡守過倉庫，甚至有一年颱風天工地斷電，還是他跟著設備商一起爬上配電間搶修。

那條深藍編繩，就是蘇焰當年在園區門口的便利店隨手買的。

因為林樾手腕受過傷，老貼膠布磨得厲害，她看見貨架上有細繩護腕，就順手拆了包裝給他纏上。顧沉那時站在一旁，皺著眉說了一句“你哪來那麼多閒心”，卻在林樾道謝時把豆漿接過來，替蘇焰插了吸管。

後來那條編繩一直在林樾腕上。

再後來，林樾去了外部合作公司，名義上是幫曜川維護幾家關鍵供應商的前端接口，和核心決策層漸漸遠了。這兩年他偶爾來過幾次總部，都是送資料、見採購或對接倉儲，乾淨得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舊人。

本不該和這場局扯上關係。

至少不該出現在周妍工位旁，拿走不知名的東西。

“蘇小姐？”技術人員見她半晌不動，忍不住提醒，“還要不要再做骨架比對？”

蘇焰回神，聲音已經恢復平穩：“做。把這一幀和近三個月所有來訪登記裡身高體態相近的人做交叉，尤其是供應鏈合作方和維保人員。”

她頓了頓，又指向那幀畫面：“重點不是臉，是他拿走了什麼。周妍工位攝像頭前後十五分鐘全部調出來，抽屜開合次數、她自己離開前桌面上有什麼，逐幀對。”

“明白。”

法務負責人已經湊了過來：“你認出人了？”

蘇焰沒有立刻點破，只道：“可能是舊接口人，不是今晚臨時闖進來的陌生面孔。這件事先別擴散，避免樓裡還有第二個接應點。”

她說完，伸手把桌上的對講按開，直接切到安保頻道，語氣比方才更冷靜也更直接：“二十八層危機委員會，指令更新。所有地下車庫出口、物業通道、貨梯轉運口現在起雙人核驗。不要只查提包的人，查空手、換外套、借工牌的人。目標有可能中途斷包，不一定親自把東西帶出去。”

頻道那頭一靜，隨即響起安保經理的回覆：“收到。”

這是她第一次以那個新身份發指令，沒有任何多餘鋪墊。會議室裡幾個原本還存著觀望心思的人，在那聲“危機委員會”之後，神色明顯收了收。

蘇焰轉向公關總監：“聞岫那邊一定有人盯我們樓內動靜。現在開始，樓下對外統一說法只有一條，內部在配合監管和第三方核驗整理資料，任何所謂‘封樓抓人’都屬惡意猜測。別讓市場提前嗅到我們已經摸到內鬼線。”

公關總監連忙點頭。

另一側，財務模型組還在瘋狂改表。屏幕上的橋資測算一版版跳，現金流缺口、可質押資產、供應鏈預付款回收週期，全都被拉成一排。程既白的消息恰在此時跳進來。

條款我看完了。
橋資可以先上四億，分兩筆。
第一筆今晚簽意向，明早九點前出保函模板。
條件有三個：第三方核驗同時進場；董事會授予危機委員會臨時授權；你來接電話會的財務部分。

最後一行單獨落著。

別再躲在顧沉後面，現在外面最怕的人不是他，是你。

蘇焰看了兩秒，唇線很輕地收了一下，直接撥了回去。

電話接得很快，程既白那頭比這邊安靜得多，像是已經從一團亂麻裡先把每根線的名稱都標清了。

“看到條款了？”他問。

“看到了。”蘇焰一邊示意財務把程既白版本的橋資條件投到副屏，一邊道，“四億分兩筆，第一筆落地速度夠快，但你把第三方核驗綁死，是怕我們嘴上說得漂亮，實際拖時間。”

程既白淡淡道：“不是怕，是市場只認證據。聞岫明早如果放完整版，第一刀砍的一定是你們技術真實性和融資可得性。你們必須同時拿出能被看見的兩樣東西，一個是錢，一個是外部驗證。”

“董事會臨時授權我來推。”蘇焰說，“第三方名單呢？”

“我已經聯繫了兩組，一組做工藝核驗，一組做財務穿透。你只要保證常州和海州兩邊今晚能開門給人進。”程既白頓了一下，“另外，你那邊是不是在抓人？”

蘇焰看了眼監控屏，沒否認：“有條線在跑。”

“抓到了也別太快下結論。”程既白聲音很穩，“聞岫做局，不會把真正能傷筋動骨的人放在最前面。敢在你們樓裡跑的人，多半是斷尾。”

蘇焰垂眸：“我知道。”

她掛斷電話時，心裡那個關於林樾的名字卻沒有因這句“斷尾”而變輕。相反，正因為認識，才更清楚那人不是會主動衝在最前面的人。如果真是林樾，除非他被逼到沒有退路，或者他來拿的東西，本來就不是給自己。

“對出來了！”技術人員忽然抬高聲音，“周妍離開工位前，桌上有一個透明卡套。之後這個人停下來半秒，抽屜沒全開，只像是拿了卡套裡的東西。卡套還在，人走後裡頭空了。”

蘇焰立刻走近。

畫面切到前一分鐘，周妍神色匆匆收東西，桌面亂成一片，滑鼠旁邊確實壓著一個半透明卡套。再切回那個人經過的幀，他手指極快地從卡套底部一勾，像抽走了一張薄卡。

“門禁卡？”法務問。

“或者備用令牌。”蘇焰低聲道，“不大，不厚，能放進卡套，又值得冒著被拍到的風險回頭拿。”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轉頭問董辦助理：“周妍是不是兼管過董事會臨時會議室的備用門禁和訪客通行卡？”

董辦助理愣了愣：“是，她上個月替董辦主任接過一陣。除了會議室，還有……還有一張外包機房的短期授權卡，為了方便IT和物業夜間進出。”

蘇焰眼神一沉。

如果被拿走的是外包機房授權卡，事情就不只是下載底稿那麼簡單。那意味著對方很可能還想回頭碰更底層的日誌、備份，甚至直接清理痕跡。

“立刻鎖外包機房權限。”她道，“所有短期授權卡全部失效，物理機房現在就加人。”

“是。”

同一時間，顧沉已經帶人衝到了二十三層轉角。

樓梯間燈光慘白，腳步聲沿著水泥牆反彈，一層層往下砸。前方那個戴口罩的男人跑得不算快，卻極懂得怎麼卡視線死角，拐彎、停步、再突然加速，每一下都像提前看過這棟樓的結構圖。

安保跑在前面的人差點被防火門甩回來，罵了一聲：“他往地下去了！”

顧沉沒說話，只在轉角處抬手一撐欄杆，直接躍下最後幾級台階，落地時外套下擺帶起一陣風。手機還攥在他掌心，屏幕熄著，卻像仍留著蘇焰那句“先別讓他看見這條”的餘溫。

他很清楚，她讓他別先亮出匿名短信，不只是怕驚動發信人。

更是因為這條線一旦錯判，會把整個二十八層真正想藏的人推回黑暗裡。

地下二層的安全門剛被撞開，前方一道黑影拐進車道。顧沉眼神一寒：“左邊堵出口，兩個人去物業通道，別跟太近，留他跑。”

安保經理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跑得太急的人，往往會去找最熟的退路。

男人果然沒有直奔車庫主出口，而是在一排柱子後猛地一折，朝卸貨平台旁邊那條平時少有人走的物業維修通道鑽去。那地方監控有盲區，通到配電與垃圾轉運間，中間還能換乘一部不對外開放的小貨梯。

就在他快衝進去的瞬間，顧沉從側面斜插過來，一把扣住他提包的帶子。

男人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鬆手，整個人借力往前一滾。電腦包被顧沉拽住，拉鍊在慣性下崩開半截，裡頭露出一台薄本和幾份折過的紙。

“站住！”後面的安保撲上去。

那人卻像早知道包可以丟，頭都沒回，反手將一罐不知道從哪摸出的滅火乾粉朝後猛砸。白色粉霧瞬間炸開，視線被封得一片模糊。咳嗽聲四起，顧沉偏頭避開最密的一片，再追出去時，維修通道盡頭只剩下一扇半開的鐵門晃動。

人沒了。

安保經理衝過去看，門外連著後勤車坡道，再往外就是物業垃圾轉運區，今晚正好有清運車進出。

“操。”他低低罵了一句，“外面有人接應。”

顧沉站在白霧未散的通道口，胸口起伏不大，眼底卻冷得厲害。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搶下來的包，直接蹲下，戴上一次性手套，先碰最外層。

裡頭除了電腦，還有一張物業臨時工牌、一頂帽子、兩包口罩，還有一隻很小的密封袋，袋裡裝著半張被掰斷的令牌卡。

不是完整的。

像是有人在逃跑前就已經先把真正有用的那半張分出去，只留下能誤導人的殼。

安保經理臉色一變：“故意的？”

“嗯。”顧沉把那半張卡翻過來，看到邊角印著外包機房的授權編號，聲音冷得像沒溫度，“他不是來帶走全部東西，是來讓我們以為東西還在他身上。”

他起身，掏出手機，直接撥回會議室。

蘇焰幾乎是秒接。

“人跑了。”顧沉沒有廢話，“包截到了，外包機房授權卡只有半張。有人提前分走了另一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不到一秒，蘇焰就接上：“那不是撤退，是交接。你們追的是明線，真正帶東西走的人還在樓裡，或者剛離開不久。”

顧沉抬眼望向通道外黑沉沉的轉運區，眉骨壓得很低：“我知道。你那邊呢？”

“拿走的是卡，不是U盤，不是手機。”蘇焰語速極穩，“周妍工位上那個卡套本來裝的應該就是備用授權。還有，監控裡的人我大概認出來了。”

“誰？”

蘇焰停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卻足夠讓顧沉聽出不對。

“林樾。”她說。

樓道裡所有雜音像突然退遠了半拍。

顧沉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眸色一下沉到底。

他當然記得這個名字。

那不是普通舊員工，也不是隨便來往的供應商接口人。那是當年顧家最難的時候，還願意跟他們來往的幾個人之一；是他父親出事後，幫著跑過債主、陪蘇焰去醫院找過顧母的人；也是後來主動說“我不適合做技術，去外面替你盯供應鏈”的那個人。

正因為太舊，才更不該。

顧沉開口時，聲音啞了一線，卻仍壓得極穩：“你確定？”

“八成。”蘇焰道，“深藍編繩，我當年給他的。這麼多年他一直戴著。”

顧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私人情緒都被重新摁回冰層底下：“先不外放這個名字。把林樾近半年所有進出記錄、供應鏈接觸名單、跟周明嶼和周賀的交集全部拉出來。還有，查他現在服務的外部公司和物業、IT外包有沒有重合。”

“已經在查。”

“周妍呢？”

“還沒找到。”蘇焰看著剛跳出來的一頁新日誌，忽然道，“但有個新點。兩週前，外包機房權限有過一次異常夜間喚醒，申請人不是IT，是採購協同接口。申請單上掛的名字，是林樾現在那家合作公司的維保經理。”

這已經不是巧合。

而是有人很早就在踩點。

顧沉剛要說話，電話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短促的驚呼。像是有人衝進會議室，又像是哪塊屏幕上跳出了新的東西。

“怎麼了？”他聲音一沉。

蘇焰盯著大屏幕，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是常州工廠第三方核驗組剛傳回來的第一段現場視頻。鏡頭晃得厲害，顯然是邊走邊拍。凌晨的產線還亮著應急燈，核驗人員在中試倉外停下，對著一扇被重新貼過封條的設備間門口連拍了三張。

封條日期，不是今晚。

是三天前。

而那扇設備間，按內部報備，三天前根本不該有人開過。

更糟的是，視頻下方同步傳來一行字。

中試倉物料留樣數量與台賬不一致，少了一組。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聞岫還沒在公開市場亮刀，可刀影已經先落到了產線裡。

蘇焰握著手機，聲音很輕，卻冷得驚人：“顧沉，做空報告不是只衝底稿來的。”

“他們連工廠都提前碰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