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第二道銀光亮起時，終端上的白光還沒有完全散盡。
潮汐站內部像一頭沉睡太久的舊獸，在極低頻的震動裡緩慢甦醒。銀藍色安撫光從牆體深處一寸寸浮出來，照得隔離門邊緣的金屬泛出冷意，也照得沈霧眼底那點剛被壓下去的情緒無所遁形。
她沒有動，只把視線重新落回影像。
畫面裡的林霧聲看著她，像是早已預料到她會在這裡停住。
“你不是門。你是我留下來，替所有人把門關上的那個人。”
她停了一秒，背景裡隱約能看見老式潮汐站的核心環道，和如今這座被封存多年的站體重疊起來，竟幾乎分毫不差。
“當年母模系統進入最後一輪軍民轉用審查，企業聯盟要求把療癒建築從安撫工具改成可控情緒分發器。說得好聽，是提效，是風險管理。說得直白一點，就是他們想要一套能夠選擇性放大、壓低、改寫城市情緒波動的後門。”
沈霧手指微微收緊。
耳機裡一片安靜。蘇晚棠和顧南枝都沒有插話，像誰都知道，這幾句話的重量遠遠超過一份舊案卷宗。
林霧聲繼續道：“潮汐站不是單純的公益療癒站，它是第一代城市療癒中樞的保險閥。正常情況下，它負責回收過量情緒波，避免整座城市的星霧網被某一種集體情緒拖偏。但如果那道後門被打開，它也會反過來成為最穩定的控制器。”
“我和見月拒絕簽字，所以項目被收編，我們被切出主流程。後來他們發現，早期系統在篩選接口時，對高共振體質會產生天然偏向。你就是其中之一。”
這一句落下，站體深處那道新亮起的銀光忽然往前延伸了一段，像某種認證被觸發。
梁默立刻抬眼，低聲道：“它在讀你。”
沈霧嗯了一聲，目光卻沒有離開影像。
林霧聲像是也看見了那一幕，聲音更輕了一些。
“你小時候發過那場高燒，不是意外。是我用潮汐站替你做了一次接口切離。你天生能讀星霧，也能被星霧讀取。如果我不先動手，他們遲早會找到你，把你做成活著的鑰匙。”
沈霧心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了一下。
那些她童年裡斷裂的空白，那些每次靠近高密度情緒場域就會出現的既視感，那些她一直以為只是天賦代價的東西，在這一刻忽然都有了來處。
她不是單純被星霧偏愛。
她曾經差一點，成為系統的一部分。
“我刪掉了你在潮汐站留下的大部分記錄，也拜託人把你從原始候選名單裡抹掉。”林霧聲望著鏡頭，眼底終於出現了一點難以掩飾的疲憊，“但我做不到全部清乾淨。因為真正的門，不在站裡，也不在晶片裡。”
她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在人的記憶裡。”
終端輕震，一段被壓縮過的舊式結構圖彈了出來。圖紙中央不是門，也不是核心艙，而是一套記憶沉降與回寫的雙向結構。
“如果你看到這裡，代表他們還是找到路了。那麼你要記住，所謂關門，不是把潮汐站炸掉，也不是把核心停掉，而是切斷這套回寫系統，讓任何人都不能再用城市作為試驗場。”
影像最後一段開始出現明顯干擾。
“第二接口不在身份槽裡。身份槽是誘餌，是給想走捷徑的人留的歸檔口。真正的人工維護通道在內圈西側，打開它需要兩段東西，一段是我留給你的針片，一段是當年被切走的幼年記錄。它不在系統裡，在……”
畫面猛地一亂，聲音被噪點吞掉半截。
沈霧眉心一皺，立刻調高終端增益。
殘缺的句子在雜音裡勉強拼出幾個字。
“在……人手裡。別全信……顧……”
畫面就此熄滅。
整座站體在下一秒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像是那段影像本身也是一道啟動序列。隔離門後方，第二道銀光徹底穩定下來，和先前那道光構成一個彼此對應的雙環。
耳機裡，顧南枝先開了口，聲音微啞：“她最後那句，是在說別全信我，對嗎？”
沈霧沉默兩秒，平靜道：“也可能是在提醒我，別把答案只放在你身上。”
顧南枝沒有辯解。她一向是最懂分寸的人，到了這一步，任何多餘的解釋都顯得蒼白。
蘇晚棠則更直接：“先不討論情緒。裴家第二輪索引提前了，最多二十八分鐘就能摸到外圍訊號。沈霧，你現在要決定，進不進。”
“進。”沈霧答得很快。
她蹲下身，把記憶針片從終端裡拔出，又將裴星臨發來的碎鏈拖到主界面，和林霧聲留下的雙向結構圖進行重組比對。
很快，一條原本隱藏在沉降程序底層的逆向校正鏈浮了出來。
裴星臨標紅的那段回寫協議，並不是單純提醒她這裡有陷阱，而是替她從結構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只要人工維護通道還能接通，她就能繞開身份槽，讓系統無法把她當成歸檔體完整吞進去。
梁默已經走到隔離門右側，手電光掃過牆體下沿，很快停住。
“這裡有新磨痕。”他低聲道，“不是舊鏽自然脫落。三個月內，有人開過這面板。”
沈霧抬眼。
那片金屬板看起來和周圍沒差，甚至灰塵都鋪得均勻，只有最靠內的一枚固定扣有極細微的扭力痕跡，像有人每次都小心復原。
“長期維護。”梁默道，“而且對方很懂舊站系統，不是來一次兩次。”
蘇晚棠在通訊那頭冷冷接道：“蘇家醫療端早年封存卷裡有一條模糊紀錄，說潮汐站停用後仍保留最低級別人工巡檢。我當時以為只是格式殘留，現在看，是真的有人接著這條線。”
顧南枝像是想起了什麼，呼吸微滯：“林見月。”
沈霧手上動作一頓。
“你確定？”
“我不確定，但當年能碰潮汐站內圈維護權的人，本來就只有幾個。”顧南枝聲音很低，“林霧聲出事後，對外記錄裡林見月失蹤，可我一直懷疑她不是失蹤，是被秘密轉到封存鏈最深處，替人看住還沒徹底關上的門。”
那就說得通了。
二號庫未死，林見月還活著，這兩條看似分離的訊息其實是一條線。有人這些年一直藏在舊系統和企業封存的縫裡，替她們把最後一點火種看著，也替所有人守著一座不能落到資本手裡的站。
沈霧將工具片插入固定扣，沿著牆縫慢慢一撬。
啪的一聲輕響，面板鬆開半寸。
裡頭不是預想中的線路管，而是一個極窄的人工維護滑槽，滑槽深處嵌著半枚指節大小的舊式存儲片。存儲片外殼上有一道已經磨淡的手刻標記，像一彎未落的月。
林見月。
沈霧把它取出，插入終端。
這一次跳出的不是影像，而是一份極簡的巡檢日誌。記錄從十二年前開始，斷斷續續，每隔數月更新一次，內容少得近乎苛刻，卻足夠證明一件事——潮汐站從未真正死去。
最後一條更新是九天前。
外圈壓力值異常升高，零號鏈條有回流傾向。
若她來，讓她走西側，不要進身份槽。
裴家已重啟婚約封口方案，說明他們準備收網了。
沈霧盯著那一行字，眼底微微一沉。
林見月不只活著，還一直在看外面的局勢。甚至連裴家打算拿婚約當封口工具，都比外界更早一步察覺。
蘇晚棠那邊沉默了兩秒，語氣冷下去：“果然。婚約從頭到尾就不是單純的聯姻消息，是一個可隨時啟動的授權包裝。只要裴星臨點頭，或者被迫點頭，裴家就能合理介入醫療、建築、事故三端聯席，順勢把潮汐站和零號全部收回去。”
“他不會點頭。”沈霧說。
她說得很輕，卻沒有半點遲疑。
顧南枝在另一頭安靜了一下，像終於聽明白了什麼。那不是戀愛裡盲目的偏信，而是她走到這一步之後，對裴星臨這個人的準確認知。
他能算計，能強硬，能在所有人都以為他站在權力中心時轉身把桌子掀掉。但唯獨不會拿她去換穩妥。
“西側通道怎麼開？”梁默問。
沈霧把林霧聲留下的針片重新插回終端，又把林見月的存儲片與之並聯，兩套老舊授權在空中投成一條狹窄的引導線，正好指向隔離門後方偏西十五度的一處牆面。
那裡表面平整，沒有任何門的輪廓。
“不是開。”沈霧看著結構圖，聲音越來越穩，“是讓它認出維護序列。”
她抬手，把裴星臨發來的逆向校正鏈壓到最底層，接著把自己的個人終端從主權限位降了一級。她不是以訪客身份接入，也不是以候選接口接入，而是把自己暫時偽裝成一段被允許通行的維護波段。
這很冒險。
如果校正鏈撐不住，她會直接被判定異常入侵；如果撐得住，系統就只會看到一段本該存在的舊日維護脈衝。
銀藍光沿著她掌心映到手腕，像一層極薄的霧。
下一秒，西側牆面無聲裂開一道縫。
不是門向外開，而是整片牆像被誰從記憶裡擦去了一層，露出後面極窄的螺旋下降梯。冷風從下方湧上來，夾著陳舊紙張、金屬與很淡很淡的消毒水氣味。
還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梁默先下去半步，確認沒有觸發性陷阱後，回頭點了一下頭。
沈霧剛要跟上，終端忽然又震。
不是外部索引警報，而是一個她熟得幾乎能從靜音裡辨出來的加密源。
裴星臨。
訊息很短，只有兩行。
我出來了。
站外東側三分鐘。
沈霧呼吸輕輕一滯。
蘇晚棠像是同時收到了別的線報，立刻道：“他把裴家的醫療車隊和法務都甩開了，現在城區高架上有兩組人在追他。這人是真不打算給自己留後路。”
顧南枝低聲問：“他一個人？”
“還能有誰。”蘇晚棠冷笑了一下，“裴家現在忙著撤熱搜、補授權、壓董事會錄音外流，哪還顧得上裝體面。就在十分鐘前，裴星臨把婚約相關授權函直接公開打回去了，附言只有一句，與本人無關。現在外面已經炸了。”
沈霧垂著眼，看著那兩行字，胸口某處一直緊繃的地方終於慢慢落回實處。
他果然沒順著那張網走。
不但沒走，還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張網撕開了。
“沈霧。”裴星臨的新通訊切了進來，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明顯壓過去的喘息和反噬後的啞，“別停。我進來接你。”
她握著終端，低聲道：“你傷還沒下去。”
“你也一樣。”他說。
外頭似乎有風聲擦過，還有極短的一聲金屬碰撞。他像是邊走邊跟她說話，語速很穩，卻藏不住那種快到極限仍強行收束的凌厲。
“西側通道能進，但下層核心一定還留了人工判讀。林霧聲不會把最後一道鎖只交給程序。你看到的東西，未必全是現在的。別被站體牽著走。”
沈霧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他停了一瞬，像是把某句話壓得很重很重，最後才送出來，“如果下面要人留下，不會是你。”
她睫毛輕顫了一下。
這句話太短，卻幾乎讓她一下聽見了他此刻全部沒說出口的東西。
不是命令，不是安撫。
是已經替她做好的選擇。
沈霧抬頭，看向那道幽深向下的螺旋梯，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卻把之前所有被真相與危險壓住的緊繃都撐開了一點。
“裴星臨，”她聲音很輕，“你先活著走到我面前，再跟我搶這句話。”
通訊那頭安靜了半秒。
然後她聽見他極低地笑了一下，像終於被她這句話安穩地拽回人間。
“好。”
站外索引警報在同一刻驟然拉高。
蘇晚棠語速一沉：“東側有人到外圍了，不確定是裴家還是回收隊。你們沒時間了。”
沈霧收起終端，對梁默道：“下去。”
她踏進那道被記憶擦開的縫隙，沿著螺旋梯一步步向下。銀藍安撫光貼著牆面蜿蜒而行，像許多年前某雙手替她留在黑暗裡的引路線。
越往下，空氣越安靜。
直到她在最底層轉過最後一道弧，腳步忽然頓住。
前方不再是狹窄維護層，而是一間被完整保留下來的舊式觀測室。牆上掛著早已停用的手寫排班牌，角落有一張窄床，一杯早就乾涸的水，還有一台仍在最低功耗下運作的老式記錄儀。
記錄儀前方的透明屏幕上，停著一段被反覆播放過很多次的童年監測畫面。
畫面裡，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蜷在安撫椅上，額頭滾燙，手裡卻緊緊抓著一枚小小的星霧折片。鏡頭外，有人極輕地叫她。
“霧霧，別怕。”
那是林見月的聲音。
而畫面右下角，病歷標記欄清清楚楚寫著一行字——
接口切離實驗體，第七號。
代稱：門種。
潮汐站內部像一頭沉睡太久的舊獸，在極低頻的震動裡緩慢甦醒。銀藍色安撫光從牆體深處一寸寸浮出來，照得隔離門邊緣的金屬泛出冷意，也照得沈霧眼底那點剛被壓下去的情緒無所遁形。
她沒有動，只把視線重新落回影像。
畫面裡的林霧聲看著她，像是早已預料到她會在這裡停住。
“你不是門。你是我留下來，替所有人把門關上的那個人。”
她停了一秒，背景裡隱約能看見老式潮汐站的核心環道，和如今這座被封存多年的站體重疊起來，竟幾乎分毫不差。
“當年母模系統進入最後一輪軍民轉用審查，企業聯盟要求把療癒建築從安撫工具改成可控情緒分發器。說得好聽，是提效，是風險管理。說得直白一點，就是他們想要一套能夠選擇性放大、壓低、改寫城市情緒波動的後門。”
沈霧手指微微收緊。
耳機裡一片安靜。蘇晚棠和顧南枝都沒有插話，像誰都知道，這幾句話的重量遠遠超過一份舊案卷宗。
林霧聲繼續道：“潮汐站不是單純的公益療癒站，它是第一代城市療癒中樞的保險閥。正常情況下，它負責回收過量情緒波，避免整座城市的星霧網被某一種集體情緒拖偏。但如果那道後門被打開，它也會反過來成為最穩定的控制器。”
“我和見月拒絕簽字，所以項目被收編，我們被切出主流程。後來他們發現，早期系統在篩選接口時，對高共振體質會產生天然偏向。你就是其中之一。”
這一句落下，站體深處那道新亮起的銀光忽然往前延伸了一段，像某種認證被觸發。
梁默立刻抬眼，低聲道：“它在讀你。”
沈霧嗯了一聲，目光卻沒有離開影像。
林霧聲像是也看見了那一幕，聲音更輕了一些。
“你小時候發過那場高燒，不是意外。是我用潮汐站替你做了一次接口切離。你天生能讀星霧，也能被星霧讀取。如果我不先動手，他們遲早會找到你，把你做成活著的鑰匙。”
沈霧心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了一下。
那些她童年裡斷裂的空白，那些每次靠近高密度情緒場域就會出現的既視感，那些她一直以為只是天賦代價的東西，在這一刻忽然都有了來處。
她不是單純被星霧偏愛。
她曾經差一點，成為系統的一部分。
“我刪掉了你在潮汐站留下的大部分記錄，也拜託人把你從原始候選名單裡抹掉。”林霧聲望著鏡頭，眼底終於出現了一點難以掩飾的疲憊，“但我做不到全部清乾淨。因為真正的門，不在站裡，也不在晶片裡。”
她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在人的記憶裡。”
終端輕震，一段被壓縮過的舊式結構圖彈了出來。圖紙中央不是門，也不是核心艙，而是一套記憶沉降與回寫的雙向結構。
“如果你看到這裡，代表他們還是找到路了。那麼你要記住，所謂關門，不是把潮汐站炸掉，也不是把核心停掉，而是切斷這套回寫系統，讓任何人都不能再用城市作為試驗場。”
影像最後一段開始出現明顯干擾。
“第二接口不在身份槽裡。身份槽是誘餌，是給想走捷徑的人留的歸檔口。真正的人工維護通道在內圈西側，打開它需要兩段東西，一段是我留給你的針片，一段是當年被切走的幼年記錄。它不在系統裡，在……”
畫面猛地一亂，聲音被噪點吞掉半截。
沈霧眉心一皺，立刻調高終端增益。
殘缺的句子在雜音裡勉強拼出幾個字。
“在……人手裡。別全信……顧……”
畫面就此熄滅。
整座站體在下一秒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像是那段影像本身也是一道啟動序列。隔離門後方，第二道銀光徹底穩定下來，和先前那道光構成一個彼此對應的雙環。
耳機裡，顧南枝先開了口，聲音微啞：“她最後那句，是在說別全信我，對嗎？”
沈霧沉默兩秒，平靜道：“也可能是在提醒我，別把答案只放在你身上。”
顧南枝沒有辯解。她一向是最懂分寸的人，到了這一步，任何多餘的解釋都顯得蒼白。
蘇晚棠則更直接：“先不討論情緒。裴家第二輪索引提前了，最多二十八分鐘就能摸到外圍訊號。沈霧，你現在要決定，進不進。”
“進。”沈霧答得很快。
她蹲下身，把記憶針片從終端裡拔出，又將裴星臨發來的碎鏈拖到主界面，和林霧聲留下的雙向結構圖進行重組比對。
很快，一條原本隱藏在沉降程序底層的逆向校正鏈浮了出來。
裴星臨標紅的那段回寫協議，並不是單純提醒她這裡有陷阱，而是替她從結構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只要人工維護通道還能接通，她就能繞開身份槽，讓系統無法把她當成歸檔體完整吞進去。
梁默已經走到隔離門右側，手電光掃過牆體下沿，很快停住。
“這裡有新磨痕。”他低聲道，“不是舊鏽自然脫落。三個月內，有人開過這面板。”
沈霧抬眼。
那片金屬板看起來和周圍沒差，甚至灰塵都鋪得均勻，只有最靠內的一枚固定扣有極細微的扭力痕跡，像有人每次都小心復原。
“長期維護。”梁默道，“而且對方很懂舊站系統，不是來一次兩次。”
蘇晚棠在通訊那頭冷冷接道：“蘇家醫療端早年封存卷裡有一條模糊紀錄，說潮汐站停用後仍保留最低級別人工巡檢。我當時以為只是格式殘留，現在看，是真的有人接著這條線。”
顧南枝像是想起了什麼，呼吸微滯：“林見月。”
沈霧手上動作一頓。
“你確定？”
“我不確定，但當年能碰潮汐站內圈維護權的人，本來就只有幾個。”顧南枝聲音很低，“林霧聲出事後，對外記錄裡林見月失蹤，可我一直懷疑她不是失蹤，是被秘密轉到封存鏈最深處，替人看住還沒徹底關上的門。”
那就說得通了。
二號庫未死，林見月還活著，這兩條看似分離的訊息其實是一條線。有人這些年一直藏在舊系統和企業封存的縫裡，替她們把最後一點火種看著，也替所有人守著一座不能落到資本手裡的站。
沈霧將工具片插入固定扣，沿著牆縫慢慢一撬。
啪的一聲輕響，面板鬆開半寸。
裡頭不是預想中的線路管，而是一個極窄的人工維護滑槽，滑槽深處嵌著半枚指節大小的舊式存儲片。存儲片外殼上有一道已經磨淡的手刻標記，像一彎未落的月。
林見月。
沈霧把它取出，插入終端。
這一次跳出的不是影像，而是一份極簡的巡檢日誌。記錄從十二年前開始，斷斷續續，每隔數月更新一次，內容少得近乎苛刻，卻足夠證明一件事——潮汐站從未真正死去。
最後一條更新是九天前。
外圈壓力值異常升高，零號鏈條有回流傾向。
若她來，讓她走西側，不要進身份槽。
裴家已重啟婚約封口方案，說明他們準備收網了。
沈霧盯著那一行字，眼底微微一沉。
林見月不只活著，還一直在看外面的局勢。甚至連裴家打算拿婚約當封口工具，都比外界更早一步察覺。
蘇晚棠那邊沉默了兩秒，語氣冷下去：“果然。婚約從頭到尾就不是單純的聯姻消息，是一個可隨時啟動的授權包裝。只要裴星臨點頭，或者被迫點頭，裴家就能合理介入醫療、建築、事故三端聯席，順勢把潮汐站和零號全部收回去。”
“他不會點頭。”沈霧說。
她說得很輕，卻沒有半點遲疑。
顧南枝在另一頭安靜了一下，像終於聽明白了什麼。那不是戀愛裡盲目的偏信，而是她走到這一步之後，對裴星臨這個人的準確認知。
他能算計，能強硬，能在所有人都以為他站在權力中心時轉身把桌子掀掉。但唯獨不會拿她去換穩妥。
“西側通道怎麼開？”梁默問。
沈霧把林霧聲留下的針片重新插回終端，又把林見月的存儲片與之並聯，兩套老舊授權在空中投成一條狹窄的引導線，正好指向隔離門後方偏西十五度的一處牆面。
那裡表面平整，沒有任何門的輪廓。
“不是開。”沈霧看著結構圖，聲音越來越穩，“是讓它認出維護序列。”
她抬手，把裴星臨發來的逆向校正鏈壓到最底層，接著把自己的個人終端從主權限位降了一級。她不是以訪客身份接入，也不是以候選接口接入，而是把自己暫時偽裝成一段被允許通行的維護波段。
這很冒險。
如果校正鏈撐不住，她會直接被判定異常入侵；如果撐得住，系統就只會看到一段本該存在的舊日維護脈衝。
銀藍光沿著她掌心映到手腕，像一層極薄的霧。
下一秒，西側牆面無聲裂開一道縫。
不是門向外開，而是整片牆像被誰從記憶裡擦去了一層，露出後面極窄的螺旋下降梯。冷風從下方湧上來，夾著陳舊紙張、金屬與很淡很淡的消毒水氣味。
還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梁默先下去半步，確認沒有觸發性陷阱後，回頭點了一下頭。
沈霧剛要跟上，終端忽然又震。
不是外部索引警報，而是一個她熟得幾乎能從靜音裡辨出來的加密源。
裴星臨。
訊息很短，只有兩行。
我出來了。
站外東側三分鐘。
沈霧呼吸輕輕一滯。
蘇晚棠像是同時收到了別的線報，立刻道：“他把裴家的醫療車隊和法務都甩開了，現在城區高架上有兩組人在追他。這人是真不打算給自己留後路。”
顧南枝低聲問：“他一個人？”
“還能有誰。”蘇晚棠冷笑了一下，“裴家現在忙著撤熱搜、補授權、壓董事會錄音外流，哪還顧得上裝體面。就在十分鐘前，裴星臨把婚約相關授權函直接公開打回去了，附言只有一句，與本人無關。現在外面已經炸了。”
沈霧垂著眼，看著那兩行字，胸口某處一直緊繃的地方終於慢慢落回實處。
他果然沒順著那張網走。
不但沒走，還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張網撕開了。
“沈霧。”裴星臨的新通訊切了進來，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明顯壓過去的喘息和反噬後的啞，“別停。我進來接你。”
她握著終端，低聲道：“你傷還沒下去。”
“你也一樣。”他說。
外頭似乎有風聲擦過，還有極短的一聲金屬碰撞。他像是邊走邊跟她說話，語速很穩，卻藏不住那種快到極限仍強行收束的凌厲。
“西側通道能進，但下層核心一定還留了人工判讀。林霧聲不會把最後一道鎖只交給程序。你看到的東西，未必全是現在的。別被站體牽著走。”
沈霧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他停了一瞬，像是把某句話壓得很重很重，最後才送出來，“如果下面要人留下，不會是你。”
她睫毛輕顫了一下。
這句話太短，卻幾乎讓她一下聽見了他此刻全部沒說出口的東西。
不是命令，不是安撫。
是已經替她做好的選擇。
沈霧抬頭，看向那道幽深向下的螺旋梯，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卻把之前所有被真相與危險壓住的緊繃都撐開了一點。
“裴星臨，”她聲音很輕，“你先活著走到我面前，再跟我搶這句話。”
通訊那頭安靜了半秒。
然後她聽見他極低地笑了一下，像終於被她這句話安穩地拽回人間。
“好。”
站外索引警報在同一刻驟然拉高。
蘇晚棠語速一沉：“東側有人到外圍了，不確定是裴家還是回收隊。你們沒時間了。”
沈霧收起終端，對梁默道：“下去。”
她踏進那道被記憶擦開的縫隙，沿著螺旋梯一步步向下。銀藍安撫光貼著牆面蜿蜒而行，像許多年前某雙手替她留在黑暗裡的引路線。
越往下，空氣越安靜。
直到她在最底層轉過最後一道弧，腳步忽然頓住。
前方不再是狹窄維護層，而是一間被完整保留下來的舊式觀測室。牆上掛著早已停用的手寫排班牌，角落有一張窄床，一杯早就乾涸的水，還有一台仍在最低功耗下運作的老式記錄儀。
記錄儀前方的透明屏幕上，停著一段被反覆播放過很多次的童年監測畫面。
畫面裡，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蜷在安撫椅上，額頭滾燙，手裡卻緊緊抓著一枚小小的星霧折片。鏡頭外，有人極輕地叫她。
“霧霧，別怕。”
那是林見月的聲音。
而畫面右下角，病歷標記欄清清楚楚寫著一行字——
接口切離實驗體，第七號。
代稱：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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