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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星霧共枕 · 向日葵 · 3,958 字 · 2026-04-14
主控客廳的燈又閃了一下。

不是單純電壓不穩,而像整棟零號住宅還沒從剛才那場強制中止裡醒過來,牆體深處殘留的星霧脈衝仍在低頻抽搐,帶得銀灰色牆面一陣明一陣暗。外部強制解鎖倒數在主屏右上角跳動,每一秒都像冷金屬敲在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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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星臨站在控制台邊,肩背仍直,手卻按得很重,像必須借那點硬度才能把身體裡翻湧的反衝壓住。他額角那層細汗沒有退,腕側一路炸到肘彎的光紋還在一跳一跳地亮,像一條快要燒穿皮膚的暗線。

沈霧垂眼,看著終端上那條新跳出來的加密訊息。

二號庫未死。想知道林霧聲最後留下了什麼,就別信顧南枝。

只有一行字,下面卻藏著一個極細的校驗尾碼。不是現行企業通用格式,更像舊式空間設計檔案裡才會用的手工驗證碼。她心口猛地一沉,因為那串尾碼的收束方式,她見過。

是在母親留下的極少數草圖邊角,用來標註空間指紋的舊習慣。

外部安防程序又壓進一層,主屏邊緣的封鎖通道示意圖由黃轉紅,代表實體回收隊已經進入試驗區外圍。蘇晚棠的聲音從加密內線切進來,冷靜得近乎鋒利。

“四十二秒。我替你們拖掉了第一層醫療審批聯鎖,但裴家那邊把婚約熱搜和零號事故綁成了同一套危機處理模板,現在對外口徑是,裴氏總監親自介入收回失控試驗住宅,協助未婚合作方品牌善後。”

她停了一下,語氣更冷。

“很漂亮,公關一石三鳥。既遮婚約熱度,又吃事故掌控權,還順手把你們從證人包裝成內部修復人員。”

沈霧眼神微沉。

所以這場聯席接管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能夠一秒套上的說辭。婚約從來不只是八卦,它本身就是一張隨時能蓋下來的企業封條。

裴星臨像早就料到,聲音平得沒有一點波瀾:“第二層通道能鎖多久?”

“二十秒。”蘇晚棠說,“再往後就是硬撞。我現在用的是蘇家上一代留在醫療端的老授權,這東西一旦再往下開,等於我自己先承認蘇家當年也在母模系統邊上沾過手。”

“那就停在二十秒。”裴星臨道。

“你倒是會算。”蘇晚棠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有種同一類人彼此心知肚明的狠,“人情我記著,債你也別想賴。”

顧南枝的聲音這時才再度接進來,比起方才更多了一層壓不住的疲憊。

“沈霧,你先走。證據不能留在零號。”

她說得仍然理性,可那理性裡已經開始有裂痕。像一個一向擅長把情緒收束得乾淨的人,終於沒辦法再讓每句話都毫無瑕疵。

沈霧抬起眼,沒有立刻回她。她先把那條未知訊息整段掃描,指尖一滑,藏在文本底層的附帶內容立刻彈出來——一個被故意壓扁的微型座標,以及一串更舊的檔案編碼。

不是地址,更像一枚庫位索引。

二號庫。

她心裡那點因為母親名字被重新打開的執念,在這一秒幾乎尖銳得要刺破理智。但她沒有讓自己被拖走。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任何一句話單獨成為方向。

她抬頭看向裴星臨,聲音很低,快而穩:“有人給我發了加密訊息,提二號庫,也提我母親。”

裴星臨眼神落到她臉上,沒有追問她為什麼現在才說,先問的是:“可驗證?”

“校驗尾碼像我母親舊版空間指紋習慣,不確定是不是仿造。”她頓了一下,“它還說,別信顧南枝。”

控制台前短暫安靜了一瞬。

外部倒數還在走,燈光還在晃,可就在這極短的一瞬裡,三方的沉默比警報更緊。

顧南枝先開了口,嗓音低得幾乎發啞:“它說得沒錯,我確實還有沒說完的。”

沈霧眼睫微動,視線沒有躲。

顧南枝像是在那一眼裡終於知道,現在再用“等安全了再說”這種話,連拖延都算不上,只能叫失格。

“二號庫不是傳說。”她緩聲說,“是潮汐聯合項目裡一個被切出去的備份樣本庫。表面上在第一次事故後就被註銷,實際上只做了權限轉移。你母親當年最後提交的,不只是終止申請,還有一份空間脫鉤方案。她想把一批已經被收進母模體系的人格創傷樣本,從主控裡剝出去。”

沈霧胸口一震。

“其中包括林見月?”她問。

顧南枝沉默了半秒,答:“包括她。”

沈霧掌心一下收緊。

“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殘段。”顧南枝說,“完整檔不在我手裡。我當年接觸到的,是你母親留下的一份索引殼和一段被打碎的校驗碼。她死前最後一次登入,不在主庫,在二號庫外圈。”

“你為什麼不早說?”

這一句不高,甚至很平,可顧南枝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是已經被逼到極限的失望。

她呼吸輕了一下,像終於無法再完全維持那層溫雅整潔的外殼。

“因為我不能確定它是不是活的,也不能確定你一旦知道,會不會直接被人拿去當第二把鑰匙。”她低聲道,“沈霧,我提拔你,是真的。我壓你,也是真的。我一直想把你往高處推,但不是推進那群人眼裡。”

“可你還是讓我進了核心項目。”

“因為你已經被看見了。”顧南枝閉了閉眼,“不是我放不放的問題。”

這一句落下,沒有任何漂亮的辯白空間。

沈霧沒有再追著她逼問。不是因為釋懷,而是因為她已經聽出了另一件事——顧南枝不是乾淨的知情者,也不是單純的加害者。她更像那種在權力網邊緣撿到過碎片、曾經想遮、也曾經因為怕失控而選擇沉默的人。

可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站隊。

主屏上,外部實體回收隊已經切到近景。封鎖通道盡頭數道黑色安防門正一層層打開,銀白制服與深灰風控外骨骼混在一起,速度極快,根本不像普通事故回收。

沈霧忽然抬手,將剛才截下的三份離線鏡像重新拉出,分裂成六個加密碎片。她動作很穩,沒有半點遲疑,把其中四份直接打包送進蘇晚棠開好的醫療端盲區節點,剩下兩份一份壓進自己私人終端,一份則停在半空。

裴星臨看了她一眼。

“你不只帶走。”他說。

“當然不只帶走。”沈霧聲音很淡,“他們這麼急著回收現場,不會只為了抓人,也為了滅證。證據只要只在我們手裡,就是可追殺的活物。分出去,它才開始像事實。”

蘇晚棠立刻接上:“我這邊能吃四份,但最多維持靜默十二小時。十二小時後醫療端老權限一定被翻出來。”

“夠了。”沈霧道,“再幫我借一條匿名新聞取證鏈,不用發,只要掛存證。”

蘇晚棠安靜一瞬,隨即笑了:“行,你比我想的還狠。”

“不是狠。”沈霧看著主屏上一層層逼近的接管通道,“是不能再讓他們用內部錯誤四個字把死人和活人都蓋掉。”

裴星臨這時伸手,將她停在半空的最後一份碎片接了過去。他指尖碰上投影界面的那一刻,腕上的光紋又狠狠跳了一下,明顯疼得厲害,臉色卻沒有變。

“這份留給我。”他說。

“你拿它做什麼?”

“迎人。”

他說得太簡單,卻讓沈霧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家與棲衡聯席接管此刻衝進來,最怕的不是零號出過事故,而是裡面的事故已經有了外流版本。只要裴星臨手裡還捏著一份不可確認是否已外傳的核心碎片,這裡就不是單純的回收現場,而是一場需要談條件的對峙。

他留下,不只是拖時間,也是把自己變成一道不能直接碾過去的程序門。

沈霧看著他,忽然說:“你撐得住嗎?”

裴星臨眼底像有很淡的一點情緒掠過,卻仍只回了最短的一句:“比他們急。”

她幾乎要被這種時候還能冷到骨子裡的鎮定氣笑,偏偏胸口又燙得厲害。

外部倒數跳到二十秒。

蘇晚棠聲音一沉:“最後二十秒。沈霧,你從西側維修通道走,我把老醫療端偽裝成生理干預召回,你能躲過第一波臉部索引。通道盡頭會有一台無牌巡檢車,司機可信。”

“誰的人?”

“我的。”蘇晚棠頓了頓,“或者說,現在算你的人。”

沈霧沒有立刻動。她看著裴星臨,像是在最後確認什麼。

他也看著她,目光沉穩,沒有催,沒有再用命令式的語氣逼她走。他只是把選擇重新放回她手裡,像剛才那句話一樣,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我不是替你做決定,我是信你會做對的。

沈霧胸口那陣失重感忽然更重了些。

她向來清楚自己的野心,也清楚自己一路走到今天,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被人以保護之名排除在局外。可裴星臨給她的,從來不是排除。他是在最兇的一步,把最重的贏面和輸面都交給她。

這種信任,比偏愛更危險。

也更讓人捨不得退。

她忽然往前一步,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隔著微涼的皮膚和那層灼得發燙的光紋,她能清楚感覺到他壓著的顫意。不是明面上的失控,而是身體已經到了邊緣,還被意志硬生生釘在原地。

裴星臨微微一頓,低頭看她。

沈霧聲音很低:“你留在這裡可以,但不是替我死守。”

“我知道。”

“也不是替裴家背鍋。”

“沒打算。”

“更不是拿婚約讓他們做文章。”

裴星臨看了她兩秒,忽然嗯了一聲,極淡,卻像把什麼承諾真正落了地。

“我處理。”他說。

這三個字,短得沒有修飾,卻比任何保證都更像他。

沈霧終於鬆開手。可下一秒,她又伸出去,替他把西裝袖口往下壓了一寸,遮住了那道太過刺眼的光紋。動作很快,很輕,像只是在整理一處不該外露的失態。

裴星臨呼吸微滯,沒有動。

“別讓他們看出你快撐不住。”她說,“你現在比證據還值錢。”

蘇晚棠在通訊另一端極輕地嘖了一聲,像是被這種時候還能精準互相戳中軟肋的默契閃了一下眼。

顧南枝卻忽然道:“等等。”

沈霧轉頭。

顧南枝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語速很快:“那條訊息如果帶了舊格式校驗碼,你把尾碼第三位和第七位對調,再拿零號鏡閘七號的事故時間做二次驗證。這是你母親當年防止內部仿造的手法。如果能通過,訊息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沈霧眸色一凝,立刻照做。

終端上那串舊校驗碼在二次運算後,竟然真的彈出一枚更深層的空間指紋。

不是文字,不是影像,而是一段極細的場域結構參數。她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微微滯住。

那是母親的設計手筆。

不是風格上的像,而是只有真正做過那種空間的人才會留下的轉折習慣。柔和的導流角、避開強制慰藉脈衝的緩衝槽、以及一處明顯為雙人共感創傷設下的隱形退路。

這不是仿造者能輕易做出來的東西。

“是真的。”她低聲說。

顧南枝那邊安靜了兩秒,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被某種更沉的東西壓住。

“那就去。”她說,“二號庫如果真還活著,裡面一定有你母親沒能送出來的最後一段。”

“你知道位置?”

“只知道外圈索引曾掛在舊城東層一個廢棄療癒站底下。”顧南枝聲音發緊,“也是你母親當年最後一張照片拍下來的地方。”

沈霧心口猛地一震。

那棟還未完工的療癒站。

母親站在鏡頭外的人前,神情少見地明亮。

記憶和現實在這一刻狠狠咬合,她終於知道那張照片為什麼一直被保留,又為什麼後來所有與過去有關的東西會被清得那麼乾淨。不是不重要,而是太重要。

外部通道忽然傳來第一聲重物撞擊安防門的悶響。

蘇晚棠立刻道:“沒時間了,走!”

裴星臨抬手,關閉了西側維修通道最後一道內鎖。牆面無聲滑開,一條狹長的銀色維修廊道露出來,燈帶半亮不亮,像一條被刻意留給少數人的退路。

沈霧站在入口,卻還是回頭看了他一眼。

客廳冷白的燈落在裴星臨身上,他已經站直,將那份證據碎片收入個人權限盒,神色重新恢復成那種近乎冷酷的平穩。只有她知道,那層平穩底下正燒著怎樣的負荷。

他看著她,聲音很低:“沈霧。”

“嗯?”

“去把真相拿回來。”

她喉間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半秒後,才低低回了一聲:“你也別輸。”

裴星臨沒有笑,只看著她,眼底卻像有一點極深的光沉了下去。

“我不會。”

外頭第二聲撞擊已經砸下,主控客廳的門禁紅線一層層亮起。沈霧不再停,轉身進了維修通道。門在她身後合上的前一瞬,她聽見裴星臨重新打開了外部公放。

他聲音冷而平,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刀。

“聯席接管可以進,但誰先碰零號主控,誰就跟我一起上聯審桌。”

門徹底合上。

狹窄廊道裡只剩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沈霧沒有回頭,速度卻越來越快。她手裡握著終端,證據碎片正沿著不同節點靜默擴散,像一張終於開始對整座城市張開的網。

而終端最底部,那條未知訊息在完成二次校驗後,緩慢彈出了第二行字。

不是補充說明。

是一個新的時間戳,和一句更短的提示。

二號庫將在三小時後轉移。
林見月還活著。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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