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霓虹與晨光 · 晚風輕拂 · 3,798 字 · 2026-04-11
“先別掛。”我對著電話那頭說。

行政前台女孩明顯愣了一下,呼吸都還是亂的。我把傘沿往下壓了壓,雨珠順著傘骨成串滑落,砸在車門頂上,發出一陣密而急的脆響。手機螢幕上還停著那條陌生訊息,白光映得指節發冷。

“現在誰在程總辦公室外面?”我問。

“內審兩個人,法務三個,還有總裁辦的人。”她壓低聲音,“保安也來了,說是臨時管控,非授權人員不得靠近。”

“誰下的通知?”

“我只看到總裁辦發了內部流程單,簽批人那欄是空白的,後面補蓋了董事會秘書處的章。”她停了停,像怕被人聽見,“林總,太奇怪了,董事會正式會議通知都還沒出,封存單先到了。”

我心口那根弦繃得更緊。

先封人,再開會。不是常規內控,是要剝奪說話和調度的時間。

“聽著,”我語速很快,“你不要再往那邊靠,也不要在任何群裡發現場照片。去幫我做兩件事。第一,把今晚十七樓、地下二層和董事辦所在樓層的電梯刷卡記錄先導一份備份,能導多少導多少,別走OA,直接存本地。第二,查一下會議室預約和臨時訪客紀錄,尤其是昨晚十一點到十二點。做完立刻發我私人郵箱,不要經公司域名中轉。”

她連聲應下。

“還有,”我頓了頓,“如果有人問起,你剛才沒跟我通過電話。”

掛斷後,雨聲一下子湧得更大,像整座城都在催我往前走。

沈知行已經替我拉開副駕車門,目光落在我臉上,只一眼,就知道事情又壞了一層。

“辦公室被封了?”他問。

“嗯。董事會還沒開始,先把程予安扣在外面。”我上車時把手機遞給他,“前台說流程單有章沒簽批,像是臨時補的。這不是內審正常動作,是有人搶節奏。”

他接過手機,迅速看完那條陌生訊息,關上車門。雨幕被隔在車外,世界短暫安靜下來,只剩雨刷一下一下劃過擋風玻璃,把城市的燈火抹成一道道扭曲的光。

車子駛出南巷時,我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騎樓下還亮著燈,周以澄站在那片昏黃裡,正和街道辦的人一起把裝著聯名書的文件袋逐份貼封條。她身形並不強勢,可站在那裡,就有種誰也別想越線的穩。

我收回視線,開口第一句不是問程予安,也不是問董事會。

“地下二層。”我說,“你來查,還是我來查?”

沈知行雙手握著方向盤,側臉在儀表盤冷光下顯得愈發清峻。“我讓人調外圍監控和車牌識別,你去搶總部內部話語權。你現在最不能做的,是在到場前先被帶偏成追監控的人。”

“如果那條訊息是故意丟給我的餌呢?”

“那就更說明,發訊息的人怕你先看到別的東西。”他淡聲道,“越想讓你追哪條線,越代表另外一條線更要命。”

我轉頭看他。

他一直都是這樣,說話不多,卻總能在最亂的時候把局面削到只剩關鍵骨架。我忽然想起剛才那句沒問完的話,心口一沉,卻到底沒在這個節點再提。

“南巷和董事會是同步聯動。”我說,“聯名書造假、媒體提前到位、內審卡著我離開現場的時間封程予安辦公室,這不是臨時起意,是一整套排好的。”

“還有你手機上的陌生號碼。”沈知行看著前方,聲音很穩,“能拿到那張十七樓照片,又知道地下二層十一點四十八分有第三個人,說明他在局裡,而且位置不低。問題只在於,他是在救你,還是在推你走他想要的路。”

“號碼查得到嗎?”

“虛擬中轉。發送節點跳了三層。”他頓了頓,“但不是毫無痕跡。第一張照片的像素裁切很乾淨,像是從監控原始畫面截的,不是手機翻拍。能直接碰原始監控的人,不會太多。”

我靠回椅背,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膝蓋。

十七樓會議室門口,戰略部副總,牛皮紙袋,程予安秘書。
地下二層,十一點四十八分,第三個人。
而董事會在這一刻選擇先封程予安。

表面上看,像是要坐實一條從戰略部到程予安辦公室的資料轉移線。可如果真只是抓內鬼,根本沒必要用這種幾乎等於公開示眾的方式。越是這麼做,越像不是為了查,而是為了讓所有人來不及查。

“程予安現在的處境,有兩種可能。”我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高架燈影,“第一,他真被做局了;第二,他知道部分內情,但沒想到自己會被推出來當第一個靶子。”

“第三種。”沈知行補了一句。

我偏頭。

“他知道比你想像得多,也比幕後的人更晚動手,所以先被廢掉。”他說。

我沒立刻接話。

這個可能我不是沒想過。程予安一路把我提上來,教我在董事會前怎麼說話,在資方桌上怎麼要價,也教過我名利場最不值錢的是情分。可他偏偏又是少數在我犯錯時沒有立刻切割的人。這樣的人,最危險,也最難判。

車子上了高架,金融區的玻璃塔樓在雨夜裡一座座拔起,窗燈森冷。這座城市到了深夜還亮成這樣,不是因為溫柔,是因為太多人都還沒輸贏分明。

我正要再說什麼,手機震了一下。

是前台發來的郵件截圖。她沒敢直接走公司系統,先用私人信箱扔了一張壓縮包上傳進度圖。下面只有一句話:十七樓昨晚十一點四十到五十五,監控有兩分鐘黑屏。地下二層同時段,西側車位區畫面雪花干擾,東側入口正常。

我盯住那一行字,心裡猛地一沉。

“不是巧合。”我把手機遞過去,“兩層同時出問題。”

沈知行看了一眼,眉目間寒意更重。“不是普通刪改,是提前做了干擾。對方知道哪個鏡頭看得到交易點,也知道哪裡會留下第二個出口。”

“第三個人不是臨時出現的,是原計畫裡就有的位置。”

他嗯了一聲,“而且很可能拿的是正式權限,不然進不了地下二層那段路。”

總部地下二層不是普通停車區,西側連著檔案轉運口和設備機房,平時除了行政、後勤和幾個有特批權限的高層秘書,很少有人往那邊走。陌生訊息把時間精確到十一點四十八分,不像猜的,更像在提醒我:真正的交接不在十七樓,在地下二層。

二十分鐘後,車子拐進總部大樓地庫入口。

保安比平時多了一倍,雨衣上的反光條在燈下泛著生硬的白。我剛下車,就看見兩個平時不常露面的總裁辦助理站在電梯廳前,臉上掛著那種過分標準的職業表情,一看就是奉命守口。

我踩著高跟鞋往前走,聲音不高,“讓開。”

其中一個硬著頭皮上前:“林總,董事會還沒開始,現在樓上有內審流程——”

“我知道。”我沒停,“所以我更要上去。”

“但秘書處剛通知,未經確認——”

我抬眼看她,語氣平平,卻沒有半點商量餘地:“秘書處通知裡有董事長本人簽字嗎?有正式風控立案編號嗎?有針對我權限的限制嗎?”

她被我問得一滯。

“沒有就讓開。”我往前一步,“還是你要替今晚所有流程瑕疵負責?”

她臉色瞬間白了,最後只好側身。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外面的嘈雜像被切斷。我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掌心卻始終沒鬆。沈知行站在我身側,沒有說安慰的話,只在電梯快到時低聲開口:“我先去地下二層。”

我一怔,抬頭看他。

“有人剛剛在地庫看了我們一眼就轉身走了,不像普通保安。”他語氣很淡,“你去拿樓上的主動權,我去撬底下那條線。二十分鐘內,不管我有沒有回來,你都先拖住會議,別讓任何人定性。”

我下意識抓住他袖口,動作很短,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垂眼看向我的手,眸色柔了一瞬,卻很快被更深的冷靜蓋住。

“晚棠,”他叫我名字,聲音壓得很低,“你不是一個人。”

那四個字落下來時,我心裡那塊一直繃著的地方忽然定了一下。不是鬆,是定。

電梯門開,我先鬆手,走出去前只留下一句:“有任何東西,先發我,不要硬碰。”

他看著我,點頭。

董事辦所在樓層燈火通明,卻安靜得異樣。走廊盡頭圍了不少人,內審、法務、總裁辦、幾個聞風趕來的部門負責人,全都站在程予安辦公室外。文件櫃已經貼了封條,兩台主機被拆下來裝進取證箱。程予安本人站在門口,西裝還算整齊,神情卻難掩疲色,像是被一整天的火連著燒過來,終於露出一點壓不住的倦。

他看見我,眼神微微一沉。

“你還是回來了。”他說。

“我不回來,等著別人把結論替我寫好?”我走到他面前,目光先掃過那幾個取證箱,又轉向法務領頭的人,“誰簽的封存令?”

法務總監一向和我不算對付,今晚倒格外公事公辦。“董事會授意,內審配合,針對與舊改項目相關的資料流轉異常做緊急留痕。”

“董事會哪位授意?”

“集體意見。”

我笑了笑,沒有一點溫度。“集體意見要有會議記錄。現在會沒開,人沒到齊,哪來的集體意見?”

內審的人立刻接上:“林總,這是風險前置,不影響後續會議審議——”

“影響不影響,不是你說了算。”我打斷他,走到辦公桌前,看見桌面上連程予安今晚要帶進會議室的紙本資料都已經被裝袋,“在正式調查立項前,先封項目負責人的核心資料,還恰好卡在南巷輿情爆發和董事會臨時加會之間。你們是內控,還是配合輿情表演?”

這話一出,走廊上氣氛瞬間更緊。

程予安沒有立刻幫我說話,也沒有攔。他只是看著我,眼底情緒很複雜,像疲憊裡壓著點說不清的試探。

法務總監臉色沉了沉,“林總,請你注意措辭。”

“我措辭一向很注意。”我轉身看他,“不然現在問的就不是流程,是你們是不是在替某位董事搶項目主導權。”

周圍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種話平時就算大家心知肚明,也不會在明面上掀出來。可今晚已經不是留情面的時候了。對方先把刀擺到了走廊上,我再講分寸,只會死得更快。

程予安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也更啞。“晚棠,先別和他們糾纏。董事長和幾位董事已經在會議室了。”

我看向他,“你手裡還有備份嗎?”

他靜了一瞬,答得很慢:“有一部分不在這裡。”

不是沒有。
是一部分。

我盯著他,忽然覺得他這句話裡藏的東西比眼前這些封條都重。可還沒等我追問,會議室方向已經有人快步走來,是董事會秘書處的負責人,臉上掛著近乎客氣的催促。

“林總,程總,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請兩位入場。”

我沒動,視線卻落在程予安被搬空一半的辦公室裡。牆上的舊城更新總體示意圖還釘在那裡,老城南巷那一片被紅筆圈出過,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幾行手註。我和周以澄、程予安三個人為了那份最初方案改過很多次,改業態比例,改回遷動線,改保留騎樓與老店的界面寬度,最後才把居民、街道、資方和公司收益勉強拉在一條線上。

而現在,桌上那個已經封袋的藍色文件夾角落裡,露出半張內頁。

我只看見一眼,呼吸就頓住了。

那不是我們後來反覆修訂過的最終版。
那是最初版的利益分配附表。

上面一欄被紅筆圈出的不是容積率,不是回遷補差,也不是標準補償。
而是“歷史街區保留資產權屬轉入特殊目的載體”的條款備註。

這一條,在最終報董事會的版本裡早就被拿掉了。

因為一旦保留街區的核心資產被打進特殊載體,後續不管項目如何更新,真正值錢的那部分老城資產都能被悄無聲息地轉出去,留給表面開發盤的,只剩風險和罵名。

我後背驟然一冷。

原來他們今晚要搶的,根本不只是南巷,不只是項目主導權。

他們要的是把整個舊城項目最乾淨、也最值錢的那部分,從一開始就切走。

而那份本該消失的最初版附表,為什麼會出現在程予安被封的資料裡?

我抬頭看向他。

走廊燈光冷白,照得他眉眼比平時更深。他也看見了我眼底那一下掠過的震動,神色終於有了極細微的變化,像是知道我看到了不該現在看到的東西。

下一秒,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知行。

只有一張模糊照片,拍的是地下二層西側轉運口。雨夜監控顆粒很粗,只能看見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影側身上車,手裡拎著和十七樓照片裡一模一樣的牛皮紙袋。車牌只拍到後四位,0217。

而更讓我心口一沉的是,那個人影抬手刷門禁時,露出的腕錶和袖口。

我認得。

那不是秘書,不是戰略部副總。

是董事會秘書處負責人。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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