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你指什麼？”
我幾乎是在沈知行話音落下的同一秒開口。
暗房裡潮氣很重，牆角泛著霉，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夾著雨，把程予安濕了半邊的西裝袖口吹得貼在手臂上。木櫃暗格敞著，像一張被撬開的嘴，地上的底片封套被泥水踩出凌亂的痕。
沈知行沒有立刻答我。他俯身看了一眼暗格內側，用手套指腹沿著木框邊緣慢慢摸過去，聲音冷靜得近乎沒有起伏。
“對方拿走的，都是能補齊權屬鏈的東西。留下的，卻是把顧寅放到我們眼前的東西。”他抬眼看我，“這不像單純清理現場，更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一份能越過顧寅、直接指到真正資方或原始授權人的材料。”
我攥著那張舊照片，指節發白。
“完整代存單？”
“或者原始補償專戶授權。”他說，“也可能是底片正片，不是名冊副本。只要有其中一樣，就能把‘暫緩入冊、另行代管’從一行批註，變成有簽字、有時間、有受益指向的完整證據。”
程予安在窗邊低低吸了一口氣，像是傷口這時候才真正疼上來。
我轉向他，語氣直接得不留緩衝。
“你怎麼知道這裡有東西？為什麼比我們先到？還有，顧寅這條線你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程予安看著我，片刻後才開口：“這把鑰匙，是很多年前項目底稿整理時，一位退休街道檔案員私下交給我的。她說如果有一天東界那段真的被人重新翻出來，照相館裡可能還壓著原始清點備份。我原本不確定，直到今晚你們在會上把睿衡和貨梯那條線逼出來，我才意識到他們動手的速度比我預估更快。”
“所以你沒通知我，自己先來了。”我盯著他。
“我本來想先確認真假，再——”
“再決定要不要告訴我？”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很，“程總，我不是你手裡一張需要酌情公開的牌。”
他唇角動了動，終究沒替自己辯。
沈知行直起身，像是沒打算給情緒發酵太久。
“先分工。”他看向我，“這裡可能還有第二層藏位。對方時間有限，不一定翻乾淨。你看紙質材料，我看結構。程予安把你知道的全部時間線補齊，同時把樓下、巷口、你來時看到的人車特徵都說清楚。”
我嗯了一聲，立刻把手機掏出來。
“先封現場。”我一邊撥號一邊說，“法務和安保各來一組，不走公司公網，不驚動物業。巷口兩端先卡住，三百米內調沿街監控，找十分鐘內離開的車。報警先不急，這裡牽扯公司內控、舊案專戶和董事會權限，現在一報，消息擴散太快，我們手上材料又不完整，容易被反咬成毀損舊改秩序。”
電話接通，我簡潔地下了指令。對面應聲很快，我又補了一句：“到場後不要進樓，先從外圍看，有人盯梢就反盯，不要驚動。”
掛斷電話時，我抬眼看向窗外。
巷口路燈昏黃，雨幕把整條老街切成模糊的幾層。這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剛有人來過。我心裡那點不舒服越壓越沉。
“我們可能已經被看著了。”
“不是可能。”沈知行頭也沒抬，“是一定。”
他半蹲在木櫃前，手指敲了敲最底層背板，又換了個角度去看櫃腳與地板接縫。
“留下紙袋的人，預判我們會來，也預判我們會先盯顧寅。這種投餌，不會不留觀察口。”
我走過去，俯身看他正在摸的那塊板。
“有問題？”
“厚度不對。”他說，“右側比左側多出將近一公分。這種老櫃子如果只是修補，不會刻意把背板做成雙層。”
我蹲下來，和他一起看。木頭吸了潮，表面起了細細的翹邊，不細看根本看不出差別。
程予安扶著窗沿站直了些，嗓音發啞：“我到的時候他們主要翻的是上層和中層，底下被踹過一腳，但沒完全拆開。”
“因為有人打斷了。”我說。
“對。”他看著我，“我。”
我沒再接這句，直接轉去翻地上的底片封套。封套上還殘留手寫標記，有些寫著門牌號，有些只有日期。我按時間順序一張張攤開，很快發現不對。
“知行。”
“嗯。”
“他們拿走的是街區第一次完整清點那批底片，但地上留下的封套裡，有三個編號斷檔。”我把封套排成一列，“47、48、49不見了。前後都是東側騎樓臨界位，這三張應該是最關鍵的界面圖。”
沈知行看了一眼，眸色更沉。
“不是漏拿，是特意抽走。”
我剛要說話，手機震了起來。是周以澄。
我接通，直接開免提。
“說。”
她那邊風聲很大，像還在外頭跑現場，聲音卻一如既往地穩：“我把你剛才發來的名冊批註放大看了。‘林宅東界’那個說法不是日常口徑，像當年做界面切割的人在內部草稿裡用的標記。正常清點會寫門牌段，不會寫東界。能這麼寫，說明對方看的是整片街區的拼圖，不是一戶一戶處理。”
“意思是？”
“意思是他從一開始就在做可交易界面的預拼。”周以澄頓了頓，“還有，我讓助理翻了老建管局存檔，十五年前東側騎樓做過一次很奇怪的消防豁免申請，最後沒批，但申請附圖裡把你家舊宅和旁邊三戶畫成一個獨立組團。申請單上的技術顧問簽章，被裁掉了半邊，只剩一個‘寅’字。”
暗房裡忽然更安靜了。
我閉了閉眼，胸口那股冷意往下沉。
“把附圖和申請流程全掃給我。”
“已經在路上了。另外，你小心點。”她聲音低了些，“如果他們今天晚上補齊的是權屬鏈，那下一步一定會動設計邊界和消防邊界，因為只有紙面產權、技術豁免、資金代管三條線一起閉環，東界那一帶才可能被從公共更新方案裡硬切出去。”
“我知道。”
她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落下一句：“晚棠，別一個人扛。”
電話掛斷後，我把手機收起來，剛一抬頭，就對上沈知行的眼睛。
那一眼很短，卻很深。像他沒說出口的很多話，都壓在裡面。
我先移開視線，伸手去幫他扶住木櫃一側：“要怎麼拆？”
“這裡。”他將我手挪到右下角，“不是往外拉，是往上頂。背板有卡榫。”
我照他說的用力，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響。下一秒，裡層果然鬆了一寸。
程予安也走過來，顧不上手傷，跟著扶住另一邊。三個人一起使力，把那塊雙層背板慢慢起開。
一股更陳舊的紙霉味立刻湧了出來。
裡頭果然還藏著東西。
不是一摞大文件，只有一個扁平的鐵皮盒，和一本包著油布的小帳冊。
我心口猛地一跳，立刻戴上手套去取。鐵皮盒邊角生了鏽，鎖扣早壞了，一掀就開。裡面躺著幾張玻璃底片，還有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油布帳冊則薄得出奇，像某種私人流水簿。
沈知行先拿起玻璃底片，對著窗邊微弱的光看了一眼。
“正片。”
我把那張小紙慢慢展開，只看了第一行，呼吸便微微一滯。
那是一頁手寫受領單，紙張老舊，抬頭只剩半截，但中間幾行字還能辨認。
“代存補償款暫收”
“受託轉交人：顧寅”
“暫存戶名：林靜如”
“連帶擔保資料補附：沈……”
最後那個字後面被水漬洇掉了。
沈知行站在我身側，目光落在那個“沈”字上，手背的青筋一點點繃起來，聲音卻仍然平穩。
“是我母親，或者我父親。”
我沒說話，只把紙更穩地拿住。
原來我們猜得沒錯。這不是兩家各自發生過一點不乾淨的小事，而是真正被同一套代存、擔保、補附文件綁在一起。
程予安看見那張紙，臉色更白了幾分。
“我之前只查到顧寅參與過舊街區清點和後來幾次併購前評估，沒查到他手裡真正經過專戶代存。”
我抬頭看他，眼神冷得沒有溫度。
“你沒查到，還是有人不讓你查？”
這一次，他沉默得很久。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將他半邊臉照得雪白。他像終於被逼到退無可退，低聲說：“兩年前我接手城市更新平台時，董事辦曾單獨給過我一份外部顧問保留名單，顧寅在第一位。備註只有一句：歷史街區權屬專案，非必要不碰。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後來查到幾筆跟東界相關的檔案調取都繞開正常流程，權限口不是趙明赫，而是董事長辦公室的特批副號。”
我眉心一沉。
“誰在用？”
“表面登記是賀承遠代辦，但真正批條的人，我沒拿到。”程予安看著我，“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是當時我手上只有異常，沒有證據。一旦捅破，先被處理掉的人只會是我，線也會跟著斷。”
“所以你一直拖到現在。”
“是。”他苦笑了一下，“也因為我以為，至少還來得及。”
我沒再說什麼。
這城市裡最常見的就是“來得及”三個字。很多人用它安慰自己，很多事也就死在這三個字裡。
我把那張受領單和小帳冊收進防水文件袋，正要再看底片，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扣住。
是沈知行。
他力道不重，卻讓我整個動作停了一瞬。
“先別急著看完。”他低聲說，“窗對面三樓。”
我反應極快，沒立刻抬頭，只順著他手的方向側了半寸，借窗玻璃反光去看。
對面老樓三層，有一點極淡的紅光，在雨幕後一閃而過。
不是住戶燈光。
是設備待機的紅點。
我眼神一下冷了。
“拍照鏡頭。”
“嗯。”沈知行鬆開我，已經把暗房門合上大半，“人還在不在不好說，但機器大概率還架著。”
程予安低聲罵了一句。
我掏出手機，立刻給外頭安保打電話：“對面三樓，西向窗。有人架機器，先別從正巷上，繞後樓梯。抓不到人也要拿到設備存卡。”
交代完，我剛掛電話，沈知行便從我手裡抽走那本帳冊，翻了兩頁，眉頭倏地擰緊。
“晚棠。”
“怎麼了？”
他把帳冊遞給我。
那不是普通流水簿，頁面上用極簡短的方式記了幾筆日期、金額和縮寫代號。前幾頁我看不出規律，直到翻到中間一頁，目光猛地定住。
“F0217”
後面跟著一串更早的手寫備註：“過橋，沈線補附，七日回轉。”
再往下，是另一筆：“L宅東界，暫存不入池。”
我幾乎在一瞬間攥緊了頁角。
這本薄薄的舊帳冊，把十五年前和現在硬生生釘在了一條線上。F0217不是後來才出現的基金編號，它的前身、它最早的用途，甚至它如何借沈家的資料補資金鏈，全部都在這裡露出輪廓。
可也正因為如此，我胸口那股壓了一路的情緒終於被狠狠扯開。
我抬眼看向沈知行，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剛才更冷。
“你之前回過南巷口，對嗎？”
程予安一怔，下意識看了我們一眼。
沈知行沒有否認。
“回過。”
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乾脆。
“什麼時候？”
“上個月。”
“你回來過，查過這裡，卻沒告訴我。”我盯著他，“沈知行，你站在我對面做模型、卡我融資口、逼我在董事會上寸步不讓，現在你又告訴我，你一個月前就已經回過這條巷子？”
他喉結微動，目光沉沉落在我臉上。
“我當時只拿到一個模糊地址，沒找到照相館裡的東西。”
“那也不是你瞞著我的理由。”
“我知道。”
“你知道，還是你習慣了替我決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這句話出口，暗房裡一時只剩雨打窗框的聲音。
我不是現在才疼。從他一次次站到我對面開始，從他明明知道更多卻總把話留半句開始，那種疼就一直壓在那裡。只是今晚，所有舊事被拽到光下，它終於沒法再裝作無事。
沈知行看著我，眼底情緒沉得像深夜海面，卻仍克制得近乎殘忍。
“因為那時候我不能確定，拉你進來是保護你，還是把你推進更深的局。”
“所以你就自己扛？”
“至少能先替你踩一遍坑。”
我心口重重一縮，火氣卻沒有退，反而燒得更兇。
“我不需要你替我踩。”
“我知道你不需要。”他聲音很低，“可我做不到不管。”
這句話太輕，卻像一把火直接燒穿我所有強撐的冷靜。
我還要再開口，樓下卻突然傳來一聲極急的剎車聲，接著是車門被重重甩上的動靜。
三個人同時一靜。
下一秒，我的手機瘋狂震了起來。
不是安保，不是法務。
是董事長辦公室。
我剛接起，對面秘書的聲音就發緊地傳來：“林總，不好了。董事會臨時加會，顧問顧寅剛到總部，帶了一份舊改平台的歷史合規說明，要求今晚就啟動項目權限暫時接管。趙董那邊已經在會議室了。程總的所有內部權限，正在被申請凍結。”
我握著手機，指尖一寸寸發冷。
窗外雷聲轟然炸開，像整座城市都在這一刻被劈成兩半。
而樓下，已經傳來了急促上樓的腳步聲。
我幾乎是在沈知行話音落下的同一秒開口。
暗房裡潮氣很重，牆角泛著霉，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夾著雨，把程予安濕了半邊的西裝袖口吹得貼在手臂上。木櫃暗格敞著，像一張被撬開的嘴，地上的底片封套被泥水踩出凌亂的痕。
沈知行沒有立刻答我。他俯身看了一眼暗格內側，用手套指腹沿著木框邊緣慢慢摸過去，聲音冷靜得近乎沒有起伏。
“對方拿走的，都是能補齊權屬鏈的東西。留下的，卻是把顧寅放到我們眼前的東西。”他抬眼看我，“這不像單純清理現場，更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一份能越過顧寅、直接指到真正資方或原始授權人的材料。”
我攥著那張舊照片，指節發白。
“完整代存單？”
“或者原始補償專戶授權。”他說，“也可能是底片正片，不是名冊副本。只要有其中一樣，就能把‘暫緩入冊、另行代管’從一行批註，變成有簽字、有時間、有受益指向的完整證據。”
程予安在窗邊低低吸了一口氣，像是傷口這時候才真正疼上來。
我轉向他，語氣直接得不留緩衝。
“你怎麼知道這裡有東西？為什麼比我們先到？還有，顧寅這條線你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程予安看著我，片刻後才開口：“這把鑰匙，是很多年前項目底稿整理時，一位退休街道檔案員私下交給我的。她說如果有一天東界那段真的被人重新翻出來，照相館裡可能還壓著原始清點備份。我原本不確定，直到今晚你們在會上把睿衡和貨梯那條線逼出來，我才意識到他們動手的速度比我預估更快。”
“所以你沒通知我，自己先來了。”我盯著他。
“我本來想先確認真假，再——”
“再決定要不要告訴我？”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很，“程總，我不是你手裡一張需要酌情公開的牌。”
他唇角動了動，終究沒替自己辯。
沈知行直起身，像是沒打算給情緒發酵太久。
“先分工。”他看向我，“這裡可能還有第二層藏位。對方時間有限，不一定翻乾淨。你看紙質材料，我看結構。程予安把你知道的全部時間線補齊，同時把樓下、巷口、你來時看到的人車特徵都說清楚。”
我嗯了一聲，立刻把手機掏出來。
“先封現場。”我一邊撥號一邊說，“法務和安保各來一組，不走公司公網，不驚動物業。巷口兩端先卡住，三百米內調沿街監控，找十分鐘內離開的車。報警先不急，這裡牽扯公司內控、舊案專戶和董事會權限，現在一報，消息擴散太快，我們手上材料又不完整，容易被反咬成毀損舊改秩序。”
電話接通，我簡潔地下了指令。對面應聲很快，我又補了一句：“到場後不要進樓，先從外圍看，有人盯梢就反盯，不要驚動。”
掛斷電話時，我抬眼看向窗外。
巷口路燈昏黃，雨幕把整條老街切成模糊的幾層。這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剛有人來過。我心裡那點不舒服越壓越沉。
“我們可能已經被看著了。”
“不是可能。”沈知行頭也沒抬，“是一定。”
他半蹲在木櫃前，手指敲了敲最底層背板，又換了個角度去看櫃腳與地板接縫。
“留下紙袋的人，預判我們會來，也預判我們會先盯顧寅。這種投餌，不會不留觀察口。”
我走過去，俯身看他正在摸的那塊板。
“有問題？”
“厚度不對。”他說，“右側比左側多出將近一公分。這種老櫃子如果只是修補，不會刻意把背板做成雙層。”
我蹲下來，和他一起看。木頭吸了潮，表面起了細細的翹邊，不細看根本看不出差別。
程予安扶著窗沿站直了些，嗓音發啞：“我到的時候他們主要翻的是上層和中層，底下被踹過一腳，但沒完全拆開。”
“因為有人打斷了。”我說。
“對。”他看著我，“我。”
我沒再接這句，直接轉去翻地上的底片封套。封套上還殘留手寫標記，有些寫著門牌號，有些只有日期。我按時間順序一張張攤開，很快發現不對。
“知行。”
“嗯。”
“他們拿走的是街區第一次完整清點那批底片，但地上留下的封套裡，有三個編號斷檔。”我把封套排成一列，“47、48、49不見了。前後都是東側騎樓臨界位，這三張應該是最關鍵的界面圖。”
沈知行看了一眼，眸色更沉。
“不是漏拿，是特意抽走。”
我剛要說話，手機震了起來。是周以澄。
我接通，直接開免提。
“說。”
她那邊風聲很大，像還在外頭跑現場，聲音卻一如既往地穩：“我把你剛才發來的名冊批註放大看了。‘林宅東界’那個說法不是日常口徑，像當年做界面切割的人在內部草稿裡用的標記。正常清點會寫門牌段，不會寫東界。能這麼寫，說明對方看的是整片街區的拼圖，不是一戶一戶處理。”
“意思是？”
“意思是他從一開始就在做可交易界面的預拼。”周以澄頓了頓，“還有，我讓助理翻了老建管局存檔，十五年前東側騎樓做過一次很奇怪的消防豁免申請，最後沒批，但申請附圖裡把你家舊宅和旁邊三戶畫成一個獨立組團。申請單上的技術顧問簽章，被裁掉了半邊，只剩一個‘寅’字。”
暗房裡忽然更安靜了。
我閉了閉眼，胸口那股冷意往下沉。
“把附圖和申請流程全掃給我。”
“已經在路上了。另外，你小心點。”她聲音低了些，“如果他們今天晚上補齊的是權屬鏈，那下一步一定會動設計邊界和消防邊界，因為只有紙面產權、技術豁免、資金代管三條線一起閉環，東界那一帶才可能被從公共更新方案裡硬切出去。”
“我知道。”
她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落下一句：“晚棠，別一個人扛。”
電話掛斷後，我把手機收起來，剛一抬頭，就對上沈知行的眼睛。
那一眼很短，卻很深。像他沒說出口的很多話，都壓在裡面。
我先移開視線，伸手去幫他扶住木櫃一側：“要怎麼拆？”
“這裡。”他將我手挪到右下角，“不是往外拉，是往上頂。背板有卡榫。”
我照他說的用力，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響。下一秒，裡層果然鬆了一寸。
程予安也走過來，顧不上手傷，跟著扶住另一邊。三個人一起使力，把那塊雙層背板慢慢起開。
一股更陳舊的紙霉味立刻湧了出來。
裡頭果然還藏著東西。
不是一摞大文件，只有一個扁平的鐵皮盒，和一本包著油布的小帳冊。
我心口猛地一跳，立刻戴上手套去取。鐵皮盒邊角生了鏽，鎖扣早壞了，一掀就開。裡面躺著幾張玻璃底片，還有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油布帳冊則薄得出奇，像某種私人流水簿。
沈知行先拿起玻璃底片，對著窗邊微弱的光看了一眼。
“正片。”
我把那張小紙慢慢展開，只看了第一行，呼吸便微微一滯。
那是一頁手寫受領單，紙張老舊，抬頭只剩半截，但中間幾行字還能辨認。
“代存補償款暫收”
“受託轉交人：顧寅”
“暫存戶名：林靜如”
“連帶擔保資料補附：沈……”
最後那個字後面被水漬洇掉了。
沈知行站在我身側，目光落在那個“沈”字上，手背的青筋一點點繃起來，聲音卻仍然平穩。
“是我母親，或者我父親。”
我沒說話，只把紙更穩地拿住。
原來我們猜得沒錯。這不是兩家各自發生過一點不乾淨的小事，而是真正被同一套代存、擔保、補附文件綁在一起。
程予安看見那張紙，臉色更白了幾分。
“我之前只查到顧寅參與過舊街區清點和後來幾次併購前評估，沒查到他手裡真正經過專戶代存。”
我抬頭看他，眼神冷得沒有溫度。
“你沒查到，還是有人不讓你查？”
這一次，他沉默得很久。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將他半邊臉照得雪白。他像終於被逼到退無可退，低聲說：“兩年前我接手城市更新平台時，董事辦曾單獨給過我一份外部顧問保留名單，顧寅在第一位。備註只有一句：歷史街區權屬專案，非必要不碰。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後來查到幾筆跟東界相關的檔案調取都繞開正常流程，權限口不是趙明赫，而是董事長辦公室的特批副號。”
我眉心一沉。
“誰在用？”
“表面登記是賀承遠代辦，但真正批條的人，我沒拿到。”程予安看著我，“我不是不想告訴你，是當時我手上只有異常，沒有證據。一旦捅破，先被處理掉的人只會是我，線也會跟著斷。”
“所以你一直拖到現在。”
“是。”他苦笑了一下，“也因為我以為，至少還來得及。”
我沒再說什麼。
這城市裡最常見的就是“來得及”三個字。很多人用它安慰自己，很多事也就死在這三個字裡。
我把那張受領單和小帳冊收進防水文件袋，正要再看底片，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扣住。
是沈知行。
他力道不重，卻讓我整個動作停了一瞬。
“先別急著看完。”他低聲說，“窗對面三樓。”
我反應極快，沒立刻抬頭，只順著他手的方向側了半寸，借窗玻璃反光去看。
對面老樓三層，有一點極淡的紅光，在雨幕後一閃而過。
不是住戶燈光。
是設備待機的紅點。
我眼神一下冷了。
“拍照鏡頭。”
“嗯。”沈知行鬆開我，已經把暗房門合上大半，“人還在不在不好說，但機器大概率還架著。”
程予安低聲罵了一句。
我掏出手機，立刻給外頭安保打電話：“對面三樓，西向窗。有人架機器，先別從正巷上，繞後樓梯。抓不到人也要拿到設備存卡。”
交代完，我剛掛電話，沈知行便從我手裡抽走那本帳冊，翻了兩頁，眉頭倏地擰緊。
“晚棠。”
“怎麼了？”
他把帳冊遞給我。
那不是普通流水簿，頁面上用極簡短的方式記了幾筆日期、金額和縮寫代號。前幾頁我看不出規律，直到翻到中間一頁，目光猛地定住。
“F0217”
後面跟著一串更早的手寫備註：“過橋，沈線補附，七日回轉。”
再往下，是另一筆：“L宅東界，暫存不入池。”
我幾乎在一瞬間攥緊了頁角。
這本薄薄的舊帳冊，把十五年前和現在硬生生釘在了一條線上。F0217不是後來才出現的基金編號，它的前身、它最早的用途，甚至它如何借沈家的資料補資金鏈，全部都在這裡露出輪廓。
可也正因為如此，我胸口那股壓了一路的情緒終於被狠狠扯開。
我抬眼看向沈知行，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剛才更冷。
“你之前回過南巷口，對嗎？”
程予安一怔，下意識看了我們一眼。
沈知行沒有否認。
“回過。”
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乾脆。
“什麼時候？”
“上個月。”
“你回來過，查過這裡，卻沒告訴我。”我盯著他，“沈知行，你站在我對面做模型、卡我融資口、逼我在董事會上寸步不讓，現在你又告訴我，你一個月前就已經回過這條巷子？”
他喉結微動，目光沉沉落在我臉上。
“我當時只拿到一個模糊地址，沒找到照相館裡的東西。”
“那也不是你瞞著我的理由。”
“我知道。”
“你知道，還是你習慣了替我決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這句話出口，暗房裡一時只剩雨打窗框的聲音。
我不是現在才疼。從他一次次站到我對面開始，從他明明知道更多卻總把話留半句開始，那種疼就一直壓在那裡。只是今晚，所有舊事被拽到光下，它終於沒法再裝作無事。
沈知行看著我，眼底情緒沉得像深夜海面，卻仍克制得近乎殘忍。
“因為那時候我不能確定，拉你進來是保護你，還是把你推進更深的局。”
“所以你就自己扛？”
“至少能先替你踩一遍坑。”
我心口重重一縮，火氣卻沒有退，反而燒得更兇。
“我不需要你替我踩。”
“我知道你不需要。”他聲音很低，“可我做不到不管。”
這句話太輕，卻像一把火直接燒穿我所有強撐的冷靜。
我還要再開口，樓下卻突然傳來一聲極急的剎車聲，接著是車門被重重甩上的動靜。
三個人同時一靜。
下一秒，我的手機瘋狂震了起來。
不是安保，不是法務。
是董事長辦公室。
我剛接起，對面秘書的聲音就發緊地傳來：“林總，不好了。董事會臨時加會，顧問顧寅剛到總部，帶了一份舊改平台的歷史合規說明，要求今晚就啟動項目權限暫時接管。趙董那邊已經在會議室了。程總的所有內部權限，正在被申請凍結。”
我握著手機，指尖一寸寸發冷。
窗外雷聲轟然炸開，像整座城市都在這一刻被劈成兩半。
而樓下，已經傳來了急促上樓的腳步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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