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程硯看著手機屏幕，指尖停在桌沿，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咖啡館裡的音樂還在流，輕得幾乎聽不見，反倒把電話那頭韓肅的聲音襯得更清楚。窗外明璟中心冷白的燈光壓進來，斜斜落在桌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切得很薄，像誰都沒有退路。

韓肅在那邊等了兩秒，語氣依舊不疾不徐：“程硯？聽得見嗎？”

沈既白坐在對面，沒有出聲，只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穩，沒有催促，也沒有替他做決定，卻像在無聲地提醒他，現在每一句話都要算。

程硯喉結動了一下，終於開口：“聽得見。”

“那就好。”韓肅笑了笑，“你也別緊張，合規例行核查而已。最近公司對數據安全抓得嚴，項目又是明璟這種級別，任何外傳都要有備案。你現在回來，把情況說清楚，事情很快就能過去。”

程硯聲音平平：“我往外發的是個人備忘文件，沒有客戶最終版。”

韓肅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語氣更溫和了些：“是不是最終版，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IT那邊看到的是加密包，文件名做過處理，這種情況更需要你本人配合。程硯，你做這一行，不會不知道流程吧？”

個人備忘文件。

文件名處理。

加密包。

程硯眼底冷了一下。對方說得太細，細到不像剛剛才從IT那裡臨時得知，倒像早有人盯著他把文件傳出去。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了一下杯壁，聲音很輕，像是不小心碰出的脆響。程硯卻聽懂了。他是在讓他拖時間。

程硯說：“我現在不在公司附近。”

“那你發個定位，我讓行政給你派車。”韓肅接得很快，“這件事今晚處理完，對你對項目都好。拖到明天，一旦立案走正式內控流程，就不是我一句話能壓住的了。”

這一句比前面所有話都重。

不是威脅，卻比威脅更像威脅。好像他是在保他，實際上卻把“今晚不回來就等於有問題”這個口子先堵死了。

程硯沉默了一瞬，問：“合規是誰在查？”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韓肅很快笑道：“你什麼意思？”

“既然是流程。”程硯說，“我應該知道是誰通知我，誰負責記錄，誰接手設備，哪個工單號。你現在讓我回去，是合規部發出的通知，還是你個人通知？”

咖啡館裡燈光安靜，程硯的聲音不高，卻很穩。那種穩不是從容，而是被逼到角落後只剩下清醒。

韓肅那邊靜了兩秒，才道：“程硯，你現在是在跟公司講程序？”

“我只是確認程序。”

“很好。”韓肅的笑意淡了些，“看來你是真的很重視這件事。那我也提醒你一句，現在不是你跟我抬槓的時候。你的設備可能涉及未授權外傳，公司有權先行封存。你如果配合，我還能替你解釋成安全意識不足；你要是不配合，性質就不一樣了。”

程硯握著手機，掌心已經出了汗，聲線卻仍沒有起伏：“如果要封存，請合規發正式郵件給我。”

話音落下，對面沈既白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一道無聲的肯定。

韓肅終於不再裝得那麼圓融：“程硯，你別把事情做得太難看。”

“我只是按流程走。”程硯說，“正式郵件發我，我配合。”

電話那頭呼吸聲很輕，像是有人在壓火。片刻後，韓肅才又開口，聲音重新平了回去，只是溫度更低：“行。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讓合規抄送你。不過我提醒你，項目組現在所有人都在看著，你作為核心資料持有人，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我知道。”

“還有。”韓肅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你桌面抽屜和個人物品，今晚最好也一併整理清楚。免得到時候大家都不方便。”

程硯眼神微沉，直接掛了電話。

屏幕熄下去的一瞬，像有人把空氣裡最後那點虛假的體面也掐斷了。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指腹用力按了按眉心，過了兩秒才低聲問：“公司怎麼會查得這麼快？”

沈既白看著他：“不是查得快，是早就盯著。”

“我用的是海外郵箱，平時幾乎不用。”程硯抬眼，“加密包文件名也改過。除非有人提前看著我的發送記錄，或者——”

“或者你工位機器、公司郵箱、網關權限裡，有人做了關鍵詞監控。”沈既白替他把話說完，語氣平靜，“啟越這種公司不一定有多完整的內控，但要臨時查某個人的外發記錄，不難。尤其是有人打了招呼。”

程硯胸口一沉：“所以合規未必真的介入？”

“就算介入，也未必知道自己在替誰做事。”沈既白說，“韓肅這種人，不會直接說我要整誰。他只會把風險包裝成管理問題，讓流程替他動手。”

程硯沒有立刻接話。

窗外車燈在玻璃上一閃而過，映得他臉色更白了些。這座城市最擅長的，就是把私人恩怨變成制度語言，把掠奪說成合規，把清算說成管理升級。你一旦被放進那套話術裡，連替自己辯解都像不專業。

“如果我現在回去，”他慢慢道，“他們第一件事就是扣電腦。”

“還會要你交手機、U盤、雲端賬號。”沈既白說，“再讓你寫情況說明。你寫得越多，越容易被他拿去重新編排。”

程硯抬頭：“那我不回？”

“不是不回。”沈既白看著他，“是不能一個人回。”

程硯呼吸頓了一下。

沈既白伸手把自己的手機拿起來，打開屏幕，像是在看一條早就該發出去的消息：“明璟是甲方。你們項目數據涉及我們的定價決策和資產評估，現在供應商內部出現資料異常，甲方有權要求保全底稿、限制單方銷毀和替換版本。這不是幫你，是保護明璟的合法權益。”

這話說得很公事，連語氣都沒有起伏。可程硯聽得出來，他是在替他撐出一條能走的路。

“你要動明璟的法務？”程硯問。

“已經在動。”沈既白低頭發了兩條消息，手指很快，“十分鐘內，我的人會給啟越發函，要求對接本項目的全部原始版本、變更記錄、權限日誌和會議前後的操作軌跡。包括你說的那兩條被刪掉的備註。”

程硯心口猛地一緊：“他們要是先刪——”

“所以才要快。”沈既白抬眼，聲音很淡，“只要函先到，他們再動，就是另一個性質。”

程硯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剛才那通電話為什麼沈既白要他拖時間。不是單純讓他少說，而是要在韓肅正式下手之前，把局面從公司內部處置，拉到甲方合規介入的層面。

這是更大的壓力，也是更公開的戰場。

可同時也意味著，事情一旦鬧開，他幾乎沒有回頭路了。

失業，背調，業內口碑，上海這樣的圈子並不大。今天在會議室裡多看你一眼的人，明天也可以在別的公司裡裝作不認識你。房東催繳的消息、母親還沒點開的語音、那份離下個季度房租只差一點的工資，都在這一刻一起擠進他腦子裡。

他忽然問：“如果最後證據不夠呢？”

沈既白看了他很久，才道：“你是在問輸了怎麼辦，還是在問值不值得。”

程硯沒說話。

“如果你現在退。”沈既白語氣平靜，“韓肅也不會放過你。他已經知道你留了東西，今天讓你回去不是為了查清楚，是為了把你手裡的證據拿乾淨，再把責任落到你頭上。你退一步，不是保飯碗，是把命脈送出去。”

咖啡館裡有人低聲說笑，隔得很遠，像另一個世界。

程硯看著桌上的溫水，杯口已經不再冒熱氣。他想起韓肅說過的“清理中間稿”，想起今天會議前被改掉的參數表，想起自己一頁頁寫在黑皮日記本裡的失眠、加班、被人拿走名字的每一夜。原來有些事情不是忍一忍就過去，忍到最後，只會讓對方確信你永遠能被踩得更低。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沈既白：“你要我怎麼做？”

沈既白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他真正說出口的。

片刻後，他把手機轉了個方向，推到程硯面前。屏幕上是明璟法務總監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剛跳出來。

已通知合規與外部律所，函件十分鐘內出。需要項目直接責任人聯繫方式。

沈既白說：“第一，現在把你所有備份再做一次切分。U盤別帶回公司，給我。海外郵箱保留，不要再登錄公司設備。第二，把你知道的時間點全部寫給我，越具體越好。誰什麼時候進過小會議室，哪版表在哪個時間被替換，會上你說過什麼，韓肅事後又讓你做過什麼。第三，回公司，但跟我一起回。”

程硯盯著那句“給我”，手指微微收緊。

他這輩子其實很少真正把什麼交給別人。尤其是在上海。這裡的人都走得太快，承諾也太輕，今天說罩著你，明天可能就先拿你墊腳。他不是不想信，只是早就學會了凡事留一手。

沈既白像是看穿了他那一瞬的遲疑，聲音低了一點：“程硯。”

程硯抬頭。

“你不用把自己整個交給我。”沈既白看著他，目光很深，“你只要把今晚最要命的那一份，先放到我這裡。”

這句話落下來，程硯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碰了一下。

不是因為溫柔，沈既白從來不是溫柔的人。是因為他居然懂他的戒心，甚至連要他信任，都留了他能後退的空間。

程硯沉默了幾秒，從錢包夾層裡抽出那枚黑色U盤，放到桌上。

動作很輕，卻像把整個晚上真正地推進了一步。

沈既白看了一眼，沒有立刻碰，只問：“確定？”

程硯嗓音有些啞：“你不是說，不會害我。”

沈既白眼底神色微微一動，終於伸手，把U盤收進掌心：“我說過。”

程硯別開視線，低頭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一條一條寫時間點。

上午九點十二分，進會議室前看到版本還是A7。
九點四十五分，韓肅提前十五分鐘進過小會議室。
九點五十八分，許臨安提醒過他表可能被動過。
十點零五分，會上沈既白要求看原始底稿。
下午三點前，韓肅要求他整理全部材料，並暗示清理中間稿。
晚上八點四十，完成雲端與海外郵箱備份。
八點五十七分，韓肅來電，以合規名義要求回公司。

他寫得很快，卻沒有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沈既白在對面接了個電話，聲音很低，只有幾句。

“發函抄送啟越CEO，不只發採購接口。”
“要求保全服務器日誌。”
“我十分鐘後到。”

掛斷後，他起身穿上外套，動作乾淨利落：“走。”

程硯也站了起來，拎起電腦包時，才發現手心裡全是冷汗。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館。淮海中路的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高樓間空調外機和車流混在一起的味道。明璟中心的燈就在馬路對面，亮得刺眼，像一整面不允許人逃避的鏡子。

上車後，程硯坐在副駕，安全帶扣上的那一聲很輕，卻讓他莫名覺得像某種落鎖。

車子駛出路口時，他忽然問：“你今天如果沒認出我，這件事你也會查下去？”

沈既白目視前方，手搭在方向盤上，語氣淡淡：“會。”

程硯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過了片刻，沈既白又補了一句：“但不會查得這麼快。”

程硯側頭看他。

路燈一盞盞從車窗外滑過，明暗交錯，把沈既白側臉的線條切得很利落。他像是並不覺得這話有什麼需要遮掩，說出來也依然平靜。

“程硯，我沒那麼公私分明。”他說。

程硯心口一緊，視線卻沒有移開。

車裡安靜了幾秒，直到手機又震起來。

這一次不是韓肅，而是公司郵箱推送。

發件人顯示啟越科技合規與信息安全部。
標題是：關於涉密項目資料外發行為的緊急調查通知。

程硯點開，目光迅速掃下去，臉色一點點沉了。

郵件措辭非常正式，要求他於今晚九點四十分前返回公司，接受設備檢查與情況問詢，並暫停其對明璟項目全部數據權限。抄送名單裡不僅有韓肅，還有HRBP、信息安全負責人，以及事業群副總裁。

這不是私下施壓了。

這是要先把罪名框出來，再讓他進去填。

幾乎同一時間，沈既白的手機也亮了。

他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把屏幕遞給程硯。

是明璟法務的回覆。

函件已發送並完成送達回執。對方收件人包括啟越CEO、法務負責人、策略總監韓肅及項目採購接口。已明確要求任何未經甲方書面許可的資料封存、刪改、單方問詢均視為重大違約風險行為。

程硯看著那幾行字，胸口一直壓著的東西終於稍微鬆開一點，又很快重新繃緊。

因為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韓肅不會就此收手。被逼到檯面上的人，只會更快亮牌。

車開進科技園區時，夜已經深了。大樓外立面的玻璃映著一層層辦公區的燈，像一個巨大而冷硬的數據盒子。平日這個點，樓下只剩保安和零散外賣員，今晚卻多停了兩輛行政車。

程硯剛推門下車，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不是韓肅，也不是系統通知。

許臨安發來的。

只有短短一句話。

別走正門，二十三樓你工位已經被人動過。還有，我這裡有一張十點前的打印記錄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