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走廊盡頭那排紅點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熄，黑暗瞬間把機器的嗡鳴放大，風扇聲像從牆裡鑽出來。白燈還亮著，但監控的呼吸斷了，這在共享車間等於有人把規則撕了一角。

許既白沒跑，他先停在配電箱旁邊，手指在門禁面板上飛快點了兩下，屏幕跳出一行字：遠端維護中，部分功能暫停。他嗤了一聲，笑意冷得像金屬刮擦。

「這不是維護。」他低聲說，「這是讓我做不了證。」

顧棠舟抬眼看走廊天花板，像在把每一個攝像頭的角度重畫一遍。「主入口那邊誰能進？除了你授權的訪客。」

「門禁權限是我給的沒錯，但訪客碼是杜曼青那邊的助理系統生成，我只是通過。」許既白把外套拉緊，語氣仍然不急不躁，卻把每個字咬得清楚，「她想讓人來，隨時能來。共享嘛，大家都說透明，其實透明的是我們。」

林見微聽見遠處那扇金屬門又蹭了一下，鎖舌試探性地回彈。她把心口那點發麻的情緒壓下去，腦子像被冷水潑過一遍，迅速把重點拆開：監控熄掉、訪客權限重啟、遠端維護遮罩IP。這不是單純的偷料，也不是誰看她不順眼，是有人要在今晚改掉「記錄」，把某個過程從時間線裡抹平。

她轉頭看顧棠舟，顧棠舟的側臉在燈下硬得像一塊石，眼神卻沉得像要把人護進影子裡。「你說聽你指令。」林見微聲音很穩，「現在呢？」

顧棠舟沒有立刻回答，她先抬手，指了指兩人腳邊的消防箱。「手套，護目鏡。你戴上。」

「我不用——」

「戴。」顧棠舟語氣不重，卻像合同裡的強制條款，不給反駁空間。她把護目鏡遞到林見微手裡，指尖掠過她的手背，熱得過分。那一下短得像錯覺，卻讓林見微喉嚨緊了一下。

許既白把一串鑰匙甩到掌心，朝另一側的機房通道偏了偏頭。「你們兩個別在走廊正中站著。主入口進來的人如果帶了東西，第一眼就能看見你們。跟我來。」

三人貼著牆走，工業地坪上有水漬，鞋底摩擦出很輕的聲音。林見微一邊走一邊把口袋裡的U盤按得更深，像按住一顆未爆的雷。她腦中浮現的不只是今晚的危險，還有投資期限、良率曲線、家鄉那批等著回款的供應商。她不能被人拖進一場「不可控」的事故裡，因為資本最喜歡用事故證明你不值得。

轉進機房通道，噪音忽然變厚，空調和伺服器風扇把熱氣抽走，空氣冷得像貼在皮膚上的薄鐵。許既白用鑰匙開了旁邊一扇小門，裡面是存放網關和備援硬碟的架子，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線路圖。

「這裡是監控中控的備援端。」許既白把門合上留一道縫，透過縫看外面走廊，「主系統被遠端切斷，備援端應該還在。她敢來抹，我就敢留。」

顧棠舟蹲下，把筆電從包裡拿出來，直接插上網線。她動作乾淨利落，像在開一個風控會議的投影，而不是在凌晨機房拆人家的維護面罩。「你這套備援，誰知道？」

許既白笑了笑，笑裡沒了圓滑，只剩一點倔強的底線。「懂設備的人知道。我不相信任何口頭承諾，這行做久了，沒有備份的人遲早被吃掉。」

林見微站在門縫邊，透過走廊的反光看見遠處主入口那片燈光有影子晃了一下。不是一個人。至少兩個，步伐很穩，不像工人夜班回宿舍那種拖沓。她聽見耳機裡許既白把一個微型對講塞給她時的提示聲，嗶的一下，像心跳被調到另一個頻率。

顧棠舟的屏幕上跳出許多看不懂的日誌，指尖快速敲擊。她沒抬頭，卻問林見微：「樣品和配方資料在哪？」

「產線旁邊的鎖櫃。我已經上過鎖，鑰匙在我。」林見微回得很快，卻又補了一句，「但如果他們要的是事故，不是偷資料，鎖沒用。」

顧棠舟終於抬眼看她，那一眼短而深，像把她的判斷放進自己計算過的風險矩陣。「所以我們要抓到他們動手的瞬間。」

「抓到，還要能用。」林見微說。

許既白在一旁插話，語氣像在談一單生意：「能用就得是鏈條證據。備援錄像加門禁加設備操作記錄，三件套。缺一個，對面律師都能說你們是臆測。」

走廊傳來門禁的滴聲，緊接著是金屬門真正被推開的聲音。那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回蕩，像把一根針扎進神經。林見微的掌心出汗，護目鏡的塑膠邊緣貼著臉，冰冷得讓她更清醒。

顧棠舟把筆電合上一半，只留屏幕的亮度最低。「備援端還在錄。我設了自動上傳到雲端備份，待會兒只要連上外網就會同步。」

許既白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有點服氣。「你還真是投資人，什麼都能寫進條款裡。」

顧棠舟看他一眼，淡淡的：「不是投資人，是被你們逼出來的。」說完她把對講按開，「見微，別出聲。等他們進到中控附近，我們再動。」

林見微應了一聲，喉嚨裡卻像卡著什麼。她不習慣把自己的安全交給別人的指令，但顧棠舟的冷靜像一根鋼梁，讓她在晃動的局面裡有個可以借力的點。

腳步聲靠近，兩個人說話的聲音被風扇切碎，只剩零星的詞：「更新」「硬碟」「只要三分鐘」。其中一個聲音偏尖，像年輕男人刻意壓低嗓音；另一個低沉，帶著點北方口音，像習慣命令。

林見微的視線穿過門縫，看見兩個人影走進機房通道口，其中一個拎著黑色工具包，另一個拿著平板，平板亮光照到他手腕上的識別帶。那識別帶不是共享車間的，是投資機構的訪客帶，白底黑字，印著那家基金的縮寫。

她的胃猛地一沉。不是杜曼青的供應鏈人，也不是外包維修，是顧棠舟「自己公司」的人。

顧棠舟顯然也看到了，她的臉色沒有變，眼底卻像有一層霜瞬間鋪開。她沒說話，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屏幕跳出一行：遠端維護端口來源，內網跳板，權限屬於合夥人級別。

許既白的呼吸重了一點，卻仍然壓著聲音：「你們公司的人來抹我監控？這事你知道？」

顧棠舟的下顎線繃緊，像把情緒關在牙關後面。「我不知道。」她停頓一秒，又補一句，「但我能猜到是誰授權。」

林見微沒有問「誰」，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拿平板的人身上。那人走到主中控門口，抬手在門禁上刷了一下，門竟然開了。許既白的臉色終於變了，笑也收不住那點怒意。

「不可能。」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那扇門只有我和兩個技術主管有權限。」

顧棠舟把手放在許既白肩上，力度很輕，卻像在按住一個即將爆炸的火花。「現在能開，說明有人把你的權限覆蓋了。合夥人級別，或者更高。」

那兩人進了中控室，門沒完全關上，留了一道縫，像故意讓人看見他們在做「正當」的事。很快，裡面傳來硬碟抽屜被拉出的聲音，卡扣咔的一下，乾脆利落，像把某段時間從世界上拔掉。

林見微的指甲掐進掌心，她強迫自己只思考一件事：如何讓他們的「抹」變成他們的「證」。她朝顧棠舟看去，顧棠舟的眼神回過來，那眼神不是安慰，是一種清晰的計劃感：你看見了，我也看見了。

顧棠舟按住對講，聲音低得幾乎貼著麥克風：「許既白，備援端現在有沒有在錄中控室內部？」

「中控室內部那顆攝像頭走的也是主系統。」許既白咬牙，「但走廊外的有備援。」

顧棠舟沒罵，只迅速做決定：「那就要他們帶著硬碟出來的畫面。見微，你去產線，把今晚的關鍵樣品拿走，放到你車裡。不要回頭。許既白跟我去堵人。」

林見微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她不想在最關鍵的時候退到後方，那樣像把所有風險丟給顧棠舟，像把她當成擋箭牌。但她知道顧棠舟的決策不是出於逞強，而是風控：樣品是命門，證據是刀，兩個都要保。

她喉結動了動，只吐出一個字：「好。」

顧棠舟看她一眼，像把某句沒說出的話塞回心裡，只留下一句更像條款的提醒：「走右側通道，避開主入口。你如果被攔，別解釋，直接打我電話。」

林見微轉身出去，腳步穩，背卻繃得像弓。產線區域燈更亮，機台一排排像沉默的獸，油霧混著冷卻液的味道刺鼻。她打開鎖櫃，取出樣品盒與工藝卡紙本，又把U盤和工藝卡塞進同一個防靜電袋，這樣即使丟了一個，另一個也能證明一致性。

她拉開抽屜時摸到那把備用扳手，手指停了一瞬，最後還是拿起塞進外套口袋。不是要打架，是在這個地方，工具有時就是你最後的權利。

她沿右側通道往停車區走，途中經過公共休息區，那台曾被用來發匿名舉報郵件的終端屏幕還亮著，停在登入界面。林見微沒有停留，卻在視線掃過時注意到鍵盤旁多了一個小小的USB接收器，像是無線鍵鼠的。她心裡一凜：有人曾在這裡用過一套便攜設備，避開終端自帶的輸入記錄。難怪查不到。

她把這個細節硬生生記進腦子，繼續往外走。雨聲更近，停車區的鐵皮頂被敲得像鼓。她剛把樣品盒塞進車後座，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來電。

她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零二。她沒有接，直接掛斷，轉而給顧棠舟撥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顧棠舟的聲音很低，背景有腳步和金屬摩擦聲。

「我在。」顧棠舟說。

林見微盯著雨幕，聲音保持平：「有人剛打我電話，陌生號。可能是試探我是不是落單。」

顧棠舟那邊沉默了半秒，像是在同時看著人、算著距離。「你鎖車，別開車門。把車窗留一條縫，能聽見外面就行。等我。」

林見微應了一聲，掛斷後立刻按下中控鎖，指尖卻沒有離開手機。她透過後視鏡看見停車區入口那邊有影子晃動，一個人打著傘走進來，傘沿壓得很低，看不見臉，只看見他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像在對照車牌。

林見微的脈搏跳得很穩，穩得反常。她不允許自己慌，慌會暴露。她把扳手從口袋裡握住，放在座椅旁，另一手把手機的錄音打開。她不確定這有沒有用，但她需要每一個可以留下的痕跡。

那人停在她車旁，敲了敲玻璃，動作客氣得像來催租的物業。

「林工？」他聲音不高，帶著笑，「這麼晚還在啊。顧顧問讓我來拿一下資料，說你們的樣品要帶去明天會上展示，怕你太累忘了。」

林見微沒有立刻回答。她隔著玻璃看他，年紀不大，穿著投資機構那種常見的深色夾克，胸口沒有工牌，卻很熟練地說出顧棠舟的稱呼。她腦子裡閃過顧棠舟的叮囑：被攔，別解釋。

她把窗戶只降下一指寬，聲音從縫裡送出去，冷靜得近乎無情：「哪份資料？說清楚。」

對方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不配合，笑容僵了僵。「就是你們那份轉型方案的附件，還有那個U盤。顧顧問說很急。」

林見微眼底一沉。U盤的存在只有她、顧棠舟、許既白知道。對方能說出U盤，說明今晚的行動不是單線，抹監控與拿名單同時進行，目的不是單純製造事故，是要切斷她聯盟的供應鏈證據，讓她的共享方案變成空話。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顧棠舟讓你來，怎麼不自己打我電話？」

「她忙嘛。」對方笑得更用力，像想用熟絡撬開她的戒心，「而且她電話在會議中不方便。」

林見微把手機貼近耳邊，假裝要回撥，其實按下了顧棠舟的快捷鍵。她不等接通，就對窗外的人說：「你退後一步。雨濺進來我不舒服。」

對方下意識退了半步，視線卻往車內掃，像在找她把東西放哪。那一瞬間，林見微看見他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金屬件，像是便攜門禁破解器或者干擾器。

電話接通，顧棠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冰冷、清晰：「見微，別動。把鏡頭對準他。」

林見微把前置鏡頭悄悄切到錄影模式，手機貼著方向盤，角度剛好能拍到對方的臉和手。她的聲音更冷了：「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的笑開始裂。「林工，你別這樣，大家都是一個系統的——」

「你不是我的系統。」林見微打斷他，「你回答。」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編個名字，卻突然把手伸向車窗縫，想把窗戶往下壓。林見微手裡的扳手猛地抬起，沒有敲玻璃，而是敲在車門內側的金屬邊框，砰的一聲，震得對方手一縮。

「再伸一次，我就報警。」她的聲音像鋼片擦過，「你碰我車，就是刑事。」

那人臉色瞬間難看，雨水順著他下巴滴下來，像狼狽的證據。他往後退了一步，還想說什麼，停車區另一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道身影衝進雨幕，一個是許既白，另一個是顧棠舟。

顧棠舟沒打傘，雨把她的襯衫貼在身上，整個人卻比雨更冷。她走到那人面前，甚至沒看林見微一眼，先看那人的手。「東西拿出來。」

那人僵著，嘴硬：「顧姐，我就是來取資料——」

「我讓你來取資料？」顧棠舟聲音不高，卻像把刀背壓在頸側，「誰讓你來的，你自己清楚。你如果覺得我好說話，可以試試看。」

許既白站在旁邊，慢悠悠地把手機舉起來，屏幕上是剛才走廊備援監控截到的畫面：兩個人從中控室抱著硬碟盒出來，其中一個赫然就是眼前這個年輕男人。許既白笑了笑，語氣像在談一筆賬：「我這車間小，但也不是誰都能來拆我硬碟的。你們投資機構的人，膽子挺肥。」

年輕男人的臉色白了，嘴唇顫了一下，終於把那個金屬件塞回口袋，卻仍不甘心地說：「我只是執行。上面說這是合規審查，資料要統一封存。顧姐你也知道，杜總要看風控底稿……」

杜總兩個字落下，林見微胸口那根弦猛地繃到極限。她想從車裡下來，卻被顧棠舟抬手一個手勢按住，像隔著玻璃也能按住她的衝動。

顧棠舟盯著那人，眼神沒有一點溫度。「封存？你們封的是誰的命？」

那人被盯得發怵，想繞過她走，顧棠舟往旁邊一步，正好卡住他去路。她沒碰他，卻用距離把人逼回雨裡。「回去告訴杜曼青，這事我會寫進報告，連同你們擅自進入共享車間、企圖移除監控存儲、擅自索取合作方資料的行為，一起。」

「顧姐，你別——」那人急了，「這樣大家都不好看。」

顧棠舟淡淡的：「我從來不在乎好不好看。我在乎合不合規。」

許既白在旁邊接了一句，笑裡帶刺：「合規這兩字從你們嘴裡說出來，真新鮮。」

年輕男人被兩人夾著，終於退一步，轉身就走。走到入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林見微，眼神像釘子。林見微隔著雨幕與他對視，沒有躲，直到那影子消失在車間外的黑暗裡。

雨聲重新占領空間，剩下三人站在停車區，像站在一個剛拆封的真相前。

林見微推開車門下來，雨立刻打在她護目鏡上，水珠模糊視線。她摘下護目鏡，抬頭看顧棠舟。顧棠舟的睫毛上都是水，眼神卻清得像冰面下的火。

「中控那邊呢？」林見微問。

許既白先答，語氣終於少了玩笑：「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把主硬碟拔走了。但我把備援錄像、門禁記錄、還有中控室外的操作痕跡都拷出來了。更重要的是，棠舟的筆電抓到了遠端維護的跳板記錄。IP遮罩沒用，權限來源跑不了。」

顧棠舟把手機拿出來，屏幕上是一串權限歸屬的標識，合夥人級別。她沒有把屏幕遞給林見微，只低聲說：「這不是下面人的自作主張，是有人用公司內部流程給了他們合法外衣。杜曼青不會親自來，但她會讓每一步看起來都像制度。」

林見微的指尖發冷，卻沒有退。「所以她想讓我相信，所有指向你的線索都是真的。她讓你背鍋，讓我被迫接受併購或者被踢出融資。」

顧棠舟看著她，像在確認她是否承受得住下一句話。「她還想把你那個聯盟的供應鏈名單拿走。沒有名單，你的共享網只是口號。她就能說你沒有落地能力，然後用更低的估值收。」

許既白在一旁不出聲了，像把話留給她們兩個。雨線在他臉上滑，顯得他忽然成熟了很多。

林見微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薄，像刀刃反光。「她真懂怎麼逼人。」

顧棠舟的聲音更低了些：「見微，今晚開始，她會加碼。你得準備好，接下來不是技術戰，是心理戰。」

林見微抬眼，直直看進顧棠舟眼裡。「我準備好。但我有一個問題。」

顧棠舟沒有躲：「你問。」

林見微一字一句，像在確認一份關鍵條款：「你公司的人敢來拔硬碟，敢來找我要U盤，你卻能第一時間趕到。你是不是早就懷疑杜曼青會動這一步？」

顧棠舟沉默了幾秒。雨打在她肩上，像替她計時。她終於開口，語氣依然克制，卻不再冷硬：「我懷疑。但我不能提前告訴你。因為一旦你知道，你的反應會被她讀到。她會改劇本。」

林見微的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不是被背叛，而是被那種「你被我納入風控模型」的保護刺痛。她想發火，卻發不出，因為她知道顧棠舟說的是對的。她只覺得荒唐：在這座城市，連信任都要用信息差來維持勝率。

她抬手擦掉臉上的雨水，聲音依然穩：「那你現在告訴我，下一步她會怎麼做。」

顧棠舟看著她，眼底那點熱終於浮上來，像被雨逼出來的火。「她會逼你在投資期限前交出一份能證明你『可控』的東西。要麼是你把數據權限交出去，要麼是你把產線交出去。她會用『合規審查』做理由，用『員工舉報』做壓力，用『供應鏈不穩』做恐嚇。」

許既白忽然開口，聲音不再圓滑：「我這邊也會被查。共享車間一旦被貼上『數據不可信』的標籤，我就得關門。她不是只收你一家，她是要收一整條鏈。」

林見微看向他，眼神一瞬間變得更冷，也更清醒。「所以我們不能只自證。我們要反證她在做局。」

顧棠舟點頭，像把這句話蓋章：「對。證據鏈我們有一半了。但要讓她痛，就得在她最在意的地方下刀。」

「她最在意什麼？」林見微問。

顧棠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機收起來，靠近林見微一步。雨水從她髮梢滴下來，落在林見微的手背上，燙得像某種不合時宜的溫度。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她最在意的是控制。控制產線、控制帳、控制你。」

林見微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忽然明白顧棠舟那句「你不是一個人」不只是安慰，是宣戰。她把那股酸意壓回胸腔，轉而把它變成決策。

「好。」林見微說，「那我們就讓她失控。明天你去見她，不要提今晚拔硬碟的事。先裝不知道，讓她以為我們被嚇住了。她會急著收網，急著開條件，急著讓我簽權限交割。」

顧棠舟看著她，眼神像在看一把終於出鞘的刀。「你要她自己把條款寫得更明。」

「對。」林見微說，「越明越好。越多證據越好。你把她逼到必須在會議室說出『數據必須交給資方』這句話。」

許既白皺眉：「那你呢？你明天還要上產線。」

林見微把樣品盒拍了拍車後座，聲音平得像工藝流程：「我把良率拉回來。她想用『你不穩』收割我，我就讓她找不到這個理由。她想用『供應鏈不穩』卡我，我就把名單變成聯盟協議，明天晚上之前，至少拉兩家簽意向，先把網織起來。」

許既白看著她，半晌才笑了一聲，很輕：「你真是要把共享做成武器。」

「本來就是。」林見微說。

顧棠舟忽然伸手，替林見微把外套領口拉緊一些，動作很自然，卻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佔有欲。她的手指停在那裡一秒，又很快收回，像怕多停一秒就會暴露什麼。

林見微沒有躲。她只是看著她，低聲說：「你別再一個人背鍋。」

顧棠舟的眼神微微一動，像被這句話刺到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她仍然冷著聲音，卻把承諾藏進更硬的殼裡：「我不背。我只把鍋扣回去。」

許既白咳了一聲，像故意把氣氛打散。「行，你們談戀愛的事先放一放。現在還有個問題：主硬碟被拔走，我這邊明天一早肯定有人來查。杜曼青那邊既然動了手，後續不會停。」

林見微看著雨幕，腦子裡已經開始排布明天的每個小時。她忽然想起剛才在休息區看見的USB接收器，那個細節像一根線頭，牽著另一團更大的毛線。

「許既白。」她轉頭，「公共終端那邊，你能不能把那台機器今晚的USB設備接入記錄導出來？哪怕只有時間戳。」

許既白眼神一亮，立刻明白她要什麼。「可以。我系統裡有端點管理的粗略記錄，不全，但能抓到接入類型。你懷疑匿名舉報是用外接設備？」

「對。」林見微說，「如果能對上今晚這個人的行動時間，甚至能對上他手裡那個金屬件的型號，我們就能把『舉報』和『抹監控』串成一條線。這條線一旦指向杜曼青，就不是我和顧棠舟的內鬥，是資方合夥人做局。」

顧棠舟的眼神沉下去，像終於看見可以下手的切口。「我可以讓合規部介入。但前提是我們要有足夠硬的證據，否則合規只會被她反過來利用，變成『程序正義』。」

林見微點頭。「那就把證據做到她無法用程序洗掉。」

雨勢稍稍小了些，停車區的遠處傳來一聲悶雷，像在提醒這夜還沒完。林見微正要說什麼，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一條短信，來自未知號碼，只有一句話：樣品護得住，人護不住。別讓顧棠舟拖死你。

林見微盯著那行字，眼底的冷意慢慢凝結。對方不只是威脅她，更是在挑撥她和顧棠舟，把那份被她們小心藏著的信任撬開一道縫。

她把手機屏幕抬起來，遞到顧棠舟面前。顧棠舟看完，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像早就預料到對方會用這一招。她只是伸手，把林見微的手機握住，替她按下保存與轉發，動作穩得像在處理一份證據材料。

「留著。」顧棠舟說，「這是對方開始失控的第一步。」

林見微看著她握著自己手機的手，忽然問：「你不怕嗎？如果你真的跟杜曼青撕破臉，你在公司就待不下去了。」

顧棠舟抬眼，雨水順著她的眉骨滑下來，像一條清晰的線。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林見微心裡：「我在深圳十年，早就學會一件事。待得下去的地方，不一定值得待。」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像把真正的話藏在最後一頁的附註：「而且我不可能讓她碰你。」

林見微的喉嚨發緊，想說「別說得這麼滿」，想說「你別偏執」，可話到嘴邊，最後只剩一句更像她的：「那就別給她機會。」

許既白把車間大門方向看了一眼，神色警惕：「你們今晚先回去休息？不可能了。現在最怕的是他們還留了後手，比如供應商那邊再反水，或者明早有人帶著執法口吻來封我們機台。」

顧棠舟抬腕看表，聲音恢復成那種冷靜的駐場顧問口吻：「距離天亮還有三個小時。許既白，你把端點記錄、門禁、備援錄像整理成一份時間線。見微，你把樣品鎖進車裡後，回產線盯住早班換料，任何異常拍照留存。供應商那邊我來打電話，今晚就把明天到料的對賬做一遍。」

林見微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就是顧棠舟的愛：不說「我擔心你」，只說「我來」。她點頭，語氣硬得像不願承認心裡那點熱：「行。你別再淋雨，感冒了誰去談判。」

顧棠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笑，又像忍住不笑。「你管得挺寬。」

「我管風險。」林見微回得很快。

許既白在旁邊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像終於找回一點輕鬆。「行，兩位。風險你們互相管，車間我管。今晚誰也別想睡。」

三人重新回到車間內部，白燈照得每個人都像被放在檯面上檢驗。林見微走向產線時回頭看了一眼，顧棠舟正站在走廊口打電話，背影被燈拉得很長，像一條不肯斷的線。她忽然明白那條線一端綁著資本與條款，另一端卻綁著她。

而在車間外的雨幕裡，剛才那個年輕男人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像有更大的影子正在移動。杜曼青不會只拔走一塊硬碟，她拔的是規則，是誰能留下、誰必須退場的界限。

凌晨三點二十七分，產線的換料鈴聲響起。林見微戴上手套，站在機台旁，眼神像刀一樣掃過每一個動作。她知道從現在開始，每一次螺絲的旋轉、每一包原料的拆封、每一筆數據的跳動，都可能是對方下一個劇本的台詞。

而她要做的，是讓這個劇本，在她手裡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