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共享車間的月光 · 向日葵 · 8,085 字 · 2026-02-07
捲簾門半開的縫裡透出一截冷白燈光,落在地坪上像刀口。林見微走近時,先聞到一股不對勁的味道——不是油污,是消毒水混著塑膠燒過的焦甜,像有人刻意清洗過現場,又沒洗乾淨。

顧棠舟在她半步後,眼神掃過門邊那枚新換的門禁讀頭,金屬外殼還帶著拆裝的細痕。她沒有說話,只把手機屏幕亮起又按滅,像在把每一處異常都記進心裡。

門內的人比林見微預想的多。

許既白站在機房外的小走道上,手裡捏著一串鑰匙,臉上掛著那種笑不出來的圓滑。他身側是兩個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胸口別著「平台安保」的牌子,牌面新得發亮。旁邊還站著園區物業的主管,穿白襯衫,衣領汗濕了一圈,正把一份紙遞來遞去,像燙手的責任要找個人接。

「林工,顧老師。」許既白先開口,語氣客氣但緊繃,「我按你說的,機房門沒開。物業說要例行抽查,但沒文件。這兩位——」他抬下巴示意,「說是投資方口頭通知,來做示範線前置勘查。」

那個較高的安保往前一步,眼神在顧棠舟臉上停了半秒,像確認一個傳聞。「顧顧問在就更好辦了。咱們都是一條線上的,別讓兄弟難做。開一下門,拍幾張照,確認沒有安全隱患就走。」

顧棠舟看他胸牌,語氣平得沒有波紋:「你們平台哪個部門,誰下的工單?」

「內控那邊。」高個子含糊,「杜總那邊打了招呼。」

林見微的指尖在文件袋邊緣輕輕一扣,扣出一個小小的聲響。她盯著那份物業的紙,紙上抬頭是園區固定模板,內容寫著「安全巡檢配合」,空白處手寫了「共享車間機房」。沒有章,沒有日期,像一張可以隨時補齊的空白支票。

「物業規定。」物業主管搓著手,視線不敢直視顧棠舟,「你們這邊既然有投資方要進來做示範線,園區肯定要配合做安全抽查。出了事我們也擔不起。你們要是不同意,我也難交代,上面會說我失職。」

林見微開口,聲音很冷,很清楚:「那就按園區規定走。正式流程、正式文件、正式名單。今天沒有,誰都別進。」

物業主管愣了一下,像沒料到她這種研發出身的女人能把「程序」說得比法務還硬。「林工,這……」

高個子安保笑了一聲,笑意很短:「林工是吧?我們也不是想為難你。只是最近匿名舉報挺多,說你們試產過程存在數據造假和設備改裝,還牽扯到顧顧問私自調取平台後台數據。我們來看看,也是保護你們。真要出了事,投資款下不來,你們廠子不是更難?」

這句話像故意丟出一把砂,讓人眼睛疼。林見微胸口一緊,卻沒讓表情變。她知道對方想要什麼:要她急、要她辯解、要她暴露底牌。

顧棠舟反而笑了下,那笑不帶溫度。「匿名舉報歸合規處理,不歸安保。你們要做巡檢,把工單、員工證號、授權範圍拿出來。我可以配合你們報備,也可以配合你們錄像,但不接受口頭通知。」

高個子臉色沉了沉,低聲:「顧顧問,別把話說得那麼死。這事往大了走,你也不好看。你們那個封存的東西——」

他話沒說完,許既白忽然抬手,把鑰匙往口袋裡一塞,笑著打斷:「兄弟,話不能這麼講。封存是合規流程,誰都不能提內容。你們要是真為安全,就讓物業出正式函,我這邊立刻配合。今天你們拿個工牌就來撬門,出了事我第一個被追責,我不幹。」

他笑得還是圓,但底線露了出來。

那個較矮的安保不耐煩地晃了下肩膀,像準備硬來。物業主管見勢不對,趕緊把紙又往前遞:「要不這樣,你們先簽個字,表示已知會。之後文件補上……」

顧棠舟看都沒看那張紙,只說了一句:「補不上,你補你自己。」

她把手機掏出來,對著幾人的胸牌和物業紙張拍照,拍完直接撥了一個電話,開免提。「合規嗎?我是顧棠舟。現在共享車間有人以投資方名義要求進機房,無工單無文件,物業要求我們先簽知會。我要求你們立刻出具書面意見,並派人到場。順便,調取昨晚封存清單的流轉紀錄,我要知道誰在內部泄露了『加密包』這個詞。」

電話那頭的人語氣一瞬間緊了起來,連「稍等」都不敢拖長:「顧老師,我們馬上處理。你保持現場,別簽任何東西。」

高個子安保的表情微變。他顯然沒想到顧棠舟會把事情直接拉到合規這條線上,還點名泄密。

林見微站在旁邊,視線落在顧棠舟按著手機的手指上。那指節穩得像機台定位銷,卡住了對方想要滑進灰區的那一下。她心裡那股翻湧的熱又冒上來,被她壓下去,壓成一口更硬的氣。

「你們現在。」顧棠舟收起手機,聲音不高卻有重量,「離開機房區域。物業如果要抽查,等合規到場,三方一起走流程。許既白,你把現場監控備份一份,別只存本地。」

許既白點頭:「我已經在備份。昨晚開始,我加了兩個離線硬盤輪換。」

矮個子安保嗤了一聲:「搞這麼大陣仗,顧顧問是怕什麼?怕大家看見你們後台做了什麼?」

顧棠舟眼神抬起來,那一瞬間像把冷刃掀出鞘:「怕你們看不見你們自己在做什麼。」

場面僵住。

就在這時,車間裡的產線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嘀」,像掃碼器誤響。緊接著,幾台測試工位的指示燈同時從綠轉紅,蜂鳴聲一波一波涌過來,像警報。遠處有操作員喊了一句:「林工!上位機連不上了,良率曲線全掉了!」

那聲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拉走。

林見微的背脊一緊,沒有猶豫,直接轉身往產線跑。顧棠舟跟上,步子比她還快半拍,卻刻意讓她走在前面——像把她的主場留給她,自己只做最冷靜的護欄。

產線旁圍著幾個人,都是臨時組的試產班底,眼裡帶著疲憊和恐慌。上位機屏幕一片灰,顯示「權限不足,拒絕訪問」。旁邊的工藝數據大屏卡在半小時前的數值,像被人掐住了時間。

「剛才還好好的。」操作員急得手抖,「突然就跳這個。PLC還在跑,但上位機不給下發參數,現在整條線只能按上一版配方打,良率肯定崩。」

林見微伸手按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卻讓人穩住。「先停在安全位。不要硬打。誰碰過這台上位機?」

「沒人。」操作員咽口水,「我一直在這。就是……剛才那兩個安保在那邊吵,物業也在,大家都在看。」

顧棠舟站到屏幕前,目光掃了一遍提示,問得很短:「網線?」

「在。」操作員指了一下交換機,燈還在閃。

林見微已經蹲下去看接口。她指尖摸到一點點發黏的殘留,像被抹過某種透明膠。她心裡一沉:有人不一定要進機房,能在外圍動手腳的地方太多了。共享車間的弱點就是共享——門禁是共享的,人流是共享的,連網口都可能是共享的。

「既白。」她抬頭,聲音不大卻壓得住噪音,「你的人,誰有交換機櫃的鑰匙?」

許既白跟上來,臉色也不好看:「只有我和兩個維保。維保今天沒來,我昨晚把鑰匙帶身上了。」

顧棠舟忽然伸手,把上位機的USB口蓋掀開,裡面插著一個很小的接收器,黑色,像普通無線鼠標的dongle。她眼神冷了一下,沒直接拔,而是拿出手機先拍照,拍到序列號,再用手套包住,拔下來放進林見微的證物袋。

「有人遠程。」她說。

操作員愣住:「遠程怎麼可能?我們這台沒連外網。」

顧棠舟看向許既白:「你們車間Wi-Fi覆蓋到這裡嗎?」

許既白臉色更沉:「覆蓋。為了設備報修和物料掃碼……但上位機理論上不該連。」

林見微站起來,眼神像被磨過的鋼。「理論上。很多事都是理論上。」

她轉身看向那兩個安保。對方站在不遠處,像看戲。高個子甚至抬手看了眼表,像在算某個節點是否已到。

林見微走過去,停在他面前半米。她不吼不罵,聲音平直:「你們剛才在外面拖時間,是在等這一下?」

高個子安保摊手:「林工你說話要負責。我們連機房都沒進,產線出問題怪我們?」

顧棠舟在旁邊開口,語氣比林見微更淡:「你們不用負責。合規會負責。警方也會負責。你們現在留下身份信息,配合做筆錄。別走。」

矮個子安保冷笑:「你當你是誰?共享車間是你家?」

顧棠舟看他,眼神像冰:「我當我是那個能把你們的工牌真偽,送到平台內控和園區公安一起驗的人。」

那一瞬間,矮個子安保的眼神閃了一下,像被踩到尾巴。他下意識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車間門口又進來幾個人。走在最前的是個穿灰色套裝的女人,頭髮一絲不亂,手裡拎著平板,步伐不快,卻帶著那種把場子當自己棋盤的篤定。

杜曼青。

她的出現像把溫度又降了兩度。操作員們不自覺站直,連呼吸都收了點。她看了一眼紅燈閃爍的產線,眉毛微挑,像在看一場預料中的故障演示。

「怎麼回事?」她問,語氣像關心,實則像點名。

林見微沒有迎上那份關心,直接回答:「有人在我們上位機插了不明接收器,導致權限被改,無法下發參數。產線被迫停在安全位。杜總,這是不是你們說的『前置勘查』?」

杜曼青的目光落到證物袋上,停了一下,又很自然地移開。「林工,話不能亂說。你們試產本來就風險高,出問題不奇怪。你看,我才剛從會議室過來,就聽說園區要抽查安全。這種時候最重要的是配合,不是互相猜疑。」

顧棠舟插進來,聲音不疾不徐:「杜總來得很快。誰通知你的?」

杜曼青看她,笑意薄而精準:「棠舟,你這句話像在審我。你是風控顧問,不是辦案的。有人把問題捅到我這裡,我當然得來。投委會剛結束,投資人最怕什麼?怕現場失控。」

她把平板遞給物業主管,像遞一個台階:「園區這邊麻煩配合一下,該查就查。共享車間不是誰的私產,合規也要保證投資方資產安全。」

「資產。」林見微重複這個詞,像咬碎一顆硬糖,甜味裡全是刺。

顧棠舟沒有跟杜曼青吵「誰的權限」,她只問一個更致命的點:「你要查哪裡?機房?還是封存的隔離機?」

杜曼青微微一頓,像被戳到。她很快恢復,笑得更柔:「我不查封存物。封存是合規流程,我尊重。但我需要確保示範線沒有安全隱患,也需要確保你們的數據沒有被人惡意篡改,導致投資決策失真。這對林工也有好處。」

林見微忽然明白了:杜曼青不急著拿封存物,她要的是另一種「合法接管」——借由「安全」和「失真」把整個試產數據託管到平台,再用「你們控制不了現場」逼她簽補充協議。即使封存物不動,產線也會在流程裡被剝奪控制權。

她的嗅覺像被磨亮,迅速抓到那股熟悉的腥味:不是一次性打擊,是長線收割。

許既白在旁邊咳了一聲,像提醒自己也在局裡。他對杜曼青笑,笑得依舊圓滑,卻不再討好:「杜總,安全抽查可以。但共享車間的設備權限、網絡拓撲、監控備份,屬於我們運營方。你要看,可以走正式函。我這裡不接受口頭指令,也不接受物業單方面要求。」

杜曼青的目光落在許既白臉上,像重新評估這個人值不值得留下。「許總,你很謹慎。謹慎是好事。但你也要明白,園區和投資方的關係,不是你一個運營者能硬扛的。」

「我不硬扛。」許既白仍笑,「我按規矩扛。規矩在誰那裡,我就聽誰的。今天合規的人要來,我等。」

顧棠舟接著說:「合規已在路上。杜總如果要處理現場,請你也等合規到場。否則你今天做的每一步,都可能成為『干預封存』的嫌疑。」

杜曼青眸色暗了一瞬。她很快換了策略,轉向林見微,語氣像退一步的施恩:「林工,我理解你現在壓力大。你們家鄉那邊的應收款我也聽說了,銀行催得緊。你想守住產線,靠你一個人硬撐是不現實的。補充協議我們可以再談,把條款做得好看一點。你只要把示範線交給平台托管,我們保證你能在投資期限內拿到第一筆款。」

林見微盯著她,眼神冷到像量具。「杜總,你說得像我只缺一筆錢。其實我缺的是時間和控制權。錢可以借,控制權交出去就拿不回來。」

杜曼青笑:「控制權也是成本。小廠要轉型,總要付代價。你不付,市場會讓你付。」

顧棠舟忽然往前一步,站到林見微與杜曼青之間,距離不大,卻像一道看不見的隔板。「杜總,別用市場當刀。今天的問題不是林工要不要付代價,是有人在現場插了不明設備,試圖制造失控。你如果真關心投資安全,就該先把這件事查清。」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語氣很淡卻很重:「而不是趁失控談條款。」

杜曼青的笑意終於收了點,像面具被扯出一道細裂。「棠舟,你最近立場很奇怪。你是我們的人。」

顧棠舟看著她,眼神不退不讓:「我一直是風控的人。」

這句話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卻把「我們」這個圈劃得乾乾淨淨。林見微在她身後,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想起顧棠舟說過的:程序不是盾,是刀。現在這把刀就橫在她們之間,刀背貼著她,刀刃朝外。

合規的人終於到了,是昨晚那位中年女人,帶著兩個年輕同事,手裡拿著正式的到場記錄和錄像設備。她一進門就先看了現場人員,眉頭皺起來:「誰叫的安保?」

高個子安保先開口:「合規老師,我們是平台內控協作,來做安全勘查。」

合規女人直接伸手:「工單。授權函。員工編號。」

高個子支吾了一下,掏出手機翻了半天,只翻出一張聊天截圖。合規女人看了一眼,冷笑:「聊天不算授權。你們現在涉嫌冒用名義干預封存環境。請把工牌交出來,配合我們核驗身份。物業也留下,這張『知會單』誰讓你出的?」

物業主管臉色刷白,嘴唇抖了抖:「是……是上面說的,說投資方要進來看看,我就……」

「上面是誰?」合規女人追問。

物業主管視線飄向杜曼青,又立刻避開,像怕得罪。杜曼青神色不變,甚至還能笑:「合規老師,別嚇他。園區做事一向靈活,可能是溝通有誤。你們要查就查,我配合。」

合規女人不吃這套,語氣冷硬:「杜總,你配合的方式是讓你的人先退出現場。包括這兩位自稱安保的。再有,封存物理隔離環境不允許任何外部人員靠近。請你理解。」

杜曼青的眼神像掠過一層霜。她沒有立刻反駁,反而看向顧棠舟,像在衡量:這一步是不是顧棠舟推的。顧棠舟面無表情,像一張沒有簽名的空白紙,讓人抓不到把柄。

那兩個安保被合規帶到一旁核驗,許既白趁機走到林見微身邊,壓低聲音:「我剛剛查了監控,產線這邊的攝像頭有一個角度拍到,有人趁你們在門口吵的時候從物料通道繞進來,在上位機旁邊蹲了三秒。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不像我們的人。」

林見微心一沉:「誰的通道權限?」

「掃碼開門。」許既白說,「用的是一次性訪客碼。是物業那邊發的。」

她回頭看物業主管,那人正被合規追問得滿頭汗。訪客碼這種東西,最容易被當成「流程」的漏洞。只要有人能讓物業相信「上面安排」,一個碼就能換走整條線的命。

顧棠舟也走過來,聽完許既白的話,沒立刻看監控,而是問林見微:「上位機現在能恢復嗎?」

林見微搖頭:「權限被改過,得重刷系統和密鑰。今天的試產節點肯定要延期。」

「延期不是死。」顧棠舟說,「但他們會拿延期當理由要你簽托管。」

林見微望著遠處紅燈閃爍,喉嚨像被機油糊住。她最怕的不是故障,是故障變成談判籌碼。她忽然有一種沖動,想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個證物袋甩到杜曼青臉上,問她到底想怎樣。但她不能。她一旦失控,就等於把劇本交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壓住那股火,轉而把所有情緒拧成一個更硬的結論。「既白,把你掌握的供應鏈名單給我一份。包括最近突然改價、突然斷供的那幾家,還有跟平台有捆綁協議的。」

許既白看她一眼,笑意很淡:「你要開戰?」

林見微說:「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就得知道誰在你們這條鏈上栓了繩。」

顧棠舟接話,像把下一步寫成條款:「同時,把你車間所有網絡設備的管理權限清單給我。包括Wi-Fi控制器、交換機、訪客碼生成端。今天的插入物不是臨時起意,對方知道你的薄弱點。」

許既白點頭:「行。但我也要你們給我一個承諾。你們要是把這事捅大,別把我扔在中間。」

林見微看著他,眼神很直:「你不會被扔。你站規矩這邊,規矩就站你這邊。」

許既白笑了一聲,像終於等到一句能落地的話。「那我就把底牌給你們看一點。」

不遠處,合規女人走回來,臉色更冷。「工牌查不到內部編號。兩個人身份可疑,我已經通知園區派出所。物業這邊——訪客碼發放記錄要調。杜總,你的人剛才試圖離開,被我同事攔下來了。你要不要解釋?」

杜曼青站在原地,像完全不受影響。她甚至抬手理了理袖口,才慢慢說:「合規老師,別把事情搞得太難看。今天投委會剛結束,市場在看我們。你們這樣做,對機構聲譽也不好。」

合規女人不退:「聲譽是靠守規矩,不是靠遮丑。」

杜曼青的目光終於落到林見微臉上,像把一枚籌碼放回棋盤。「林工,你看到了。你想守住產線,我也給過你路。你偏要把事情推到這一步,最後受傷的是誰,你心裡清楚。」

林見微沒被她的威脅帶走,反而更清醒。她忽然明白杜曼青的真正力量不在於今天這兩個冒牌安保,而在於她能讓每一次失控都看起來像「你自己不行」。只要這個印象成立,吞併就會變得像救命。

她抬眼,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杜曼青聽清:「杜總,我清楚。受傷的是那些把命交給別人的人。我不會。」

杜曼青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像刀背磨過石頭。「好。那就看你能撐多久。」

她轉身要走,卻在經過顧棠舟身邊時停了一瞬,低聲到只有她們兩個能聽見:「棠舟,你護她護得太明。明到我都替你擔心。」

顧棠舟沒有回避,聲音同樣低,卻冷:「杜總,別把擔心用成威脅。你知道我最擅長什麼。」

杜曼青的腳步頓了頓,終究沒再說,帶著人離開。

車間裡只剩蜂鳴聲被關掉後的空白,還有每個人胸口壓著的那口氣。合規在安排取證,園區民警還沒到,但氣氛已經像拉滿的弦。許既白去拷監控,操作員們按林見微指令把產線停在安全狀態,等待重刷系統。

林見微站在上位機前,盯著那行「權限不足」,像盯著一道被人刻意寫下的羞辱。她把手套摘下來,掌心有汗,卻很冷。

顧棠舟站到她旁邊,沒有碰她,只把聲音放得很輕:「你別把今天當成失敗。對方露了手,還露了物業這條線。這很值。」

林見微不看她,喉嚨發緊:「值不值,要看我們能不能在期限內交付。她就是要我拖不起。」

顧棠舟沉默一秒,像在做某種很危險的決定。「我有一個方案。不是讓你簽托管。是讓你把『共享』變成你的武器。」

林見微終於轉頭,看她:「什麼意思?」

顧棠舟的眼神深,卻很穩,像把情緒鎖在條款裡,只留結果。「你把試產拆成兩段。關鍵工序留在你能控的這條線,非關鍵的前後段外包到兩個你信得過的小廠,用許既白的共享資源做聯盟排產。數據不上平台,只上你們自己搭的離線看板。交付節點照走,但不把命綁在一台上位機上。」

林見微怔住。這就是她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把孤島變成網,讓一個小廠不再是單點脆弱。但這條路意味著更多的協調、更多的風險、更多的暴露面。她背著家族的期待來深圳,是為了救廠,不是為了賭命。

她看著顧棠舟,忽然覺得這個人把愛藏進條款裡的方式殘忍又溫柔。她不是說「我會保護你」,她是把一條能活的路推到她面前,連代價都替她算過。

「你確定?」林見微問得很輕,像怕一用力就把某個秘密問破。

顧棠舟的聲音更低:「我確定。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接下來他們會把矛頭更用力地指向我,說我是內鬼,說我操控現場。你不要替我辯。你只做你的交付。」

林見微眼神一瞬間泛起熱,卻被她硬生生壓住。她不喜歡被保護,更不喜歡欠。但她更不允許顧棠舟一個人去扛那口鍋。

她吐出一口氣,像把自己重新拧回冷硬的狀態。「我不替你辯,但我會查。查到證據,誰也別想把鍋扣在你頭上。」

顧棠舟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瞬間的鬆動,像某個被關很久的門被推開一道縫,卻又很快合上。「好。你查,我配合。」

合規那邊忽然喊了一聲:「顧老師,林工,麻煩你們過來。物業提供了訪客碼的發放記錄,但有一段時間戳被刪了。我們需要你們確認,昨晚封存後到今天上午,有沒有任何人要求你們提供過機房相關信息。」

林見微和顧棠舟同時抬眼。

那段被刪的時間戳像一道黑洞,吞掉了最關鍵的幾分鐘。林見微腦子裡迅速閃過昨晚、今早、投委會、走廊、電梯口每一張臉。有人在合規流程之外,提前知道「加密包」,還能操控物業訪客碼,甚至能在產線插入接收器。

這不是外人臨時起意,是有人在共享車間與投資機構之間搭了一條暗線。

她走向合規桌邊,腳步很穩,像要把地面踩出坐標。顧棠舟跟在她旁邊,側臉線條冷硬,卻在無人注意的角度微微偏向她,像把她護在自己影子裡。

林見微看著那份被刪掉的記錄,指尖輕輕落在空白處,像落在一段被人挖走的真相上。她抬頭,對合規說:「給我半小時。我把今天所有接觸過物業的人列出來。還有——把那兩個安保的照片發我一份。」

合規女人點頭:「可以。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這事如果牽到內部,就不只是車間的問題了。」

顧棠舟淡聲:「我們已經在準備。」

她話音剛落,林見微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像在她耳邊低語。

「你想做聯盟?先問問你家廠的帳,還能不能撐到明天。」

林見微的指尖瞬間冰冷。她抬眼看向顧棠舟,沒有把手機遞過去,因為她知道這句話不是說給顧棠舟聽的,是說給她的軟肋聽的——家鄉小廠的帳、應收款、銀行、家族。

對方開始換刀口,直接切向她的根。

顧棠舟察覺到她的呼吸變了一下,低聲問:「怎麼了?」

林見微把手機屏幕按滅,聲音平得像被磨過:「有人提醒我,明天可能會更忙。」

她抬起頭,望向車間深處那排還亮著紅燈的工位。紅光一閃一閃,像某種倒計時的心跳。她知道下一章的戰場不只在這裡,還會延伸到更遠的地方:她家廠的帳、供應鏈的合約、投資機構內部的泄密口。

而她和顧棠舟要守的,也不只是產線,還有彼此在程序與監控縫隙裡建立起來的那點信任。

她把證物袋重新封好,像把一顆炸彈收進口袋,對許既白說:「既白,今晚別關監控。你的人輪班盯。誰來都要記。」

許既白點頭,笑意終於消失,只剩一句很實在的話:「我懂。這車間今天開始,不是共享,是戰壕。」

林見微沒有回應那句比喻。她只是把眼神收得更冷,像把自己鍛成一個不會彎的零件。

顧棠舟站在她身側,聲音低而穩:「先把上位機重刷。你去打電話回去,問你們財務,今天銀行那邊有沒有異動。不要等明天。」

林見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瞬間的柔軟,像謝意,也像壓抑已久的依賴。她很快把那柔軟藏回去,只點頭:「我現在打。」

她轉身走向車間外的走道,風從廠房門縫裡灌進來,帶著鐵皮被曬熱的味道,也帶著某種即將落下的雨前氣息。她把手機貼到耳邊,撥出家鄉那串熟得發燙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聽見財務在那頭急促的呼吸聲,像一台快要過載的機器。

「林工。」對方聲音發顫,「剛才銀行打來電話,說我們的授信要重新評估,還提到……提到你在深圳的項目存在風險舉報,要求我們補充擔保材料。老闆在辦公室發火,問你到底惹了誰。」

林見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冷硬的光。她知道杜曼青的手已經伸到她家廠的帳上了。

她把聲音壓得很穩:「你先把銀行那邊的郵件和電話記錄全部截圖發我。任何補充材料不要先交,等我回覆。還有,通知我爸——讓他今晚別去見任何人,尤其是說能幫忙『周轉』的。」

財務愣住:「林工,你怎麼知道……剛才確實有個人來廠裡,說是深圳那邊介紹的融資顧問,想跟老闆聊聊。」

林見微的指尖緊了一下,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她看向車間裡顧棠舟的背影,心裡那根弦拉到極致,卻沒有斷。

「把那個人的名片拍給我。」她說,「今晚誰都別簽字。記住,是誰都別簽。」

掛斷電話後,她站在走道上沒有立刻回去。遠處園區道路上,白色商務車又慢慢滑過,車窗黑得像一面不反光的鏡。那車沒有停,卻像把視線留在她身上,提醒她:網已經撒開,不只在深圳,也在她來時的路上。

她把手機握緊,轉身走回車間。紅燈還在閃,合規的人在整理證物,許既白在拷監控,顧棠舟正跟操作員確認重刷流程,聲音冷靜到像在安撫一台將要爆掉的機器。

林見微走到顧棠舟身邊,低聲說:「他們動我家廠的授信了。還派人去廠裡。」

顧棠舟的眼神瞬間沉下去,像深海壓住所有聲音。她沒有多問,只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她停了半秒,像把某條條款寫進心裡,才說:「今晚我不回去。我去你那邊,或者你去我那邊。你不能一個人扛這些電話。」

林見微喉嚨一緊,想拒絕,想把自己重新鎖回那個「研發負責人」的殼裡。但她看著顧棠舟那張克制到近乎冷酷的臉,忽然明白:她說的不是陪伴,是風控。是把她從單點脆弱變成雙人防線。

她點頭,聲音很輕:「等這邊收尾。」

顧棠舟嗯了一聲,沒有再多一句,卻在轉回去的瞬間,手背極短地碰了碰她的手指,像確認她還在,像把一個無法說出口的承諾塞進她掌心。

車間裡,紅燈忽然停了一盞,又亮起另一盞。像有人在暗處換了下一個目標。

林見微看著那跳動的光,心裡很清楚:今天只是警告。真正的收網,會在她試圖建立聯盟的那一刻開始。

而她必須在對方把她家廠的帳掐死之前,把自己的產線從一個點,變成一張誰也吞不下去的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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