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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星禾上行 · 星辰大海 · 3,800 字 · 2026-04-11
那人跑得太急,鞋底把院裡半乾的泥水都帶進了倉庫,踩出一串凌亂的腳印。

周砚川直起身,手裡還捏著剛拆開的舊紙箱邊角,聲音一下沉下去:“誰在播?哪個平台?帳號叫什麼?”

來報信的是合作社裡負責跑鎮上門店的阿旺,二十出頭,平時說話就快,這會兒更像是氣都跟不上嘴:“短視頻那個,直播間名字我沒記全,像什麼山裡鮮桃直發,封面上打了青岙合作社,還掛了咱鎮名。我剛在老街水果店幫人搬貨,店裡那個小姑娘刷到的,說看著像你們家,我一看箱子就不對!”

“把人叫住了沒有?”沈知禾已經拿起手機往外走,步子快得鞋跟都沒打半點停頓,“有連結嗎?截圖呢?”

“有,有,我讓她發我微信了。”阿旺忙掏手機,屏幕上還沾著汗,“我怕他一會兒下播,先錄了兩段。”

“發給我。”沈知禾說。

“也發我。”周砚川緊跟一句。

風扇還在頭頂呼呼地轉,吹得吊著的電線微微晃。桌上盤貨表只填了一半,桃筐還沒收,剛才被打斷的數字和流程像忽然被扔到一旁。三個人一路往院門口走,天色已經沉下來,遠山輪廓發黑,門口那盞舊燈剛亮,燈罩裡有小飛蟲在撲。

阿旺把視頻點開,第一段只有二十幾秒,畫面晃得厲害,能看出是一個臨時搭的直播台,塑膠布做背景,前頭堆著幾箱桃。主播是個陌生男聲,嗓門很大,正對著鏡頭喊:“家人們,青岙山上現摘,合作社直發,今天晚上就這一車,沒打藥的脆甜桃,錯過真沒了——”

鏡頭一晃,掠過紙箱。

沈知禾蹲下身,把屏幕亮度拉滿,幾乎是第一眼就看出問題。

“不是我們的箱。”她說。

周砚川也看見了,眉心擰成一道線:“尺寸不對,紙板克重也不夠,提手位置偏了。”

“還有字。”沈知禾把畫面停在那一幀,放大,“他用的是仿字體,青岙兩個字比我們以前海報上的字粗,底下那行‘合作社直供’連空格都沒留。像是照著舊圖摳的。”

周砚川看她一眼,語氣很硬:“先別管字體。看貨。”

第二段視頻裡,主播抓起一顆桃,故意在鏡頭前轉了一圈。果面倒是紅,看著也新鮮,只是絨毛稀,肩部形狀偏尖,和他們今早採回來的夏桃不大一樣。周砚川盯了兩秒,臉色更冷了。

“不是青岙這片山的。”他說,“像南坡那邊早兩天催熟的貨,個頭大,糖沒跟上。”

阿旺愣住:“那他咋敢掛咱名?”

“敢的人多了。”周砚川把手機塞回他手裡,“問題是誰給他的膽子。”

沈知禾已經點進直播連結。房間還開著,同時在線不算多,兩千出頭,可下方小黃車裡已經掛了三個規格,最低一箱十九塊九,標題寫著“青岙合作社脆甜桃,產地源頭價”。評論區刷得很快。

“真的假的?上次買到酸的,這次能保甜嗎?”
“主播你那箱子怎麼跟別家不一樣?”
“青岙是不是就是那個上過熱搜的小鎮?”

最後一條讓沈知禾目光微微一停。

熱搜不是他們上的,是前陣子“山野鮮生”在縣裡做鄉村生活節,把整個青岙鎮蹭上了一波曝光。如今名頭還熱,正好成了別人拿來掛鉤的殼。

她把評論截圖,迅速錄屏,連商品詳情頁、店鋪主頁、主播頭像全留了下來。指尖很穩,語氣也平:“先取證,不要進去打草驚蛇。”

“都騎到頭上來了,還不吭聲?”阿旺急得直跺腳,“要不要我上去罵他?”

“你現在罵,他一拉黑,回頭把名字一改,痕跡更難找。”沈知禾抬眼,“留證據比出氣有用。”

阿旺被她一句話按住,張了張嘴,到底沒再亂動。

周砚川盯著直播畫面,忽然伸手把進度條往回拉,停在主播搬箱的一瞬間。箱子後頭露出一角黑色油性筆記號,像是隨手寫上去的批次碼。

“這個記號,”他低聲說,“有點眼熟。”

沈知禾順著看過去,心口莫名一緊。她想起下午翻收貨本時,那些過於整齊、近乎乾淨的記錄裡,偶爾會在某些頁角看到類似的手寫標記,像是本子外的另一套識別方式。當時她只覺得彆扭,還沒來得及深究。

“能截清楚嗎?”她問。

“這段不行,太糊。”周砚川說,“但不是巧合。”

院門口傳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林秀雲不知從哪邊聽了動靜,端著一個沒來得及收的簸箕走過來,先看一眼三人臉色,再看手機,立刻就明白出事了。

“吵什麼呢?隔老遠就聽見你們鬼趕似的。”她走近了兩步,看到畫面裡晃來晃去的桃箱,眉頭一下皺起,“這不是你們那個合作社的名嗎?誰拿去賣了?”

“還在查。”沈知禾說。

林秀雲嘴上嫌歸嫌,反應卻快:“那還查什麼,先截圖啊。別一會兒人跑了你們光剩生氣。”她又看向阿旺,“你別傻站著,去找剛才那個小姑娘,把她刷到的時間、店鋪名都問清楚,能錄多少錄多少。還有,誰先發現的,在哪兒發現的,都記下來。”

阿旺連連點頭,轉身就跑。

林秀雲這才把簸箕往旁邊一放,壓低聲音:“別只顧著吵。這種事,嘴上吵贏沒用,得手裡有東西。”

沈知禾看了母親一眼,沒說謝,只很輕地應了一聲:“知道。”

林秀雲哼了哼,又像怕女兒沒吃晚飯似的,硬是補了一句:“知道就好。還有,你爸剛才又醒了,問你晚上還去不去醫院。我說你在忙正事。他聽完就不問了。”

說完她便轉身回去,背影還是急,卻沒再多打擾。

夜色徹底落下來,院門口的燈映著飛蟲,遠處偶爾有摩托車聲從鎮道上掠過。直播間裡那個男主播還在高聲叫賣,語氣熟練,像是早把“產地直發”“果農不容易”“錯過拍大腿”這套詞練進了肺裡。

沈知禾看著小黃車上的成交數,短短十幾分鐘,又往上跳了幾十單。

“不能只看著。”她說,“現在有三件事要立刻做。第一,平台投訴和侵權舉報,先卡住他繼續掛我們名。第二,查對方貨源和發貨地。第三,今晚就準備一套真假辨識內容,不一定馬上發,但得能隨時上。”

周砚川問:“平台舉報你來弄?”

“我來。”她說,“你去查貨。”

“怎麼查?”

“先看我們這邊有沒有人漏過舊包材、舊圖、舊話術。”沈知禾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如果只是蹭名,頂多是外面抄;要是連批次記號都像,問題就不只在外面。”

這句話落下,兩人之間短暫地靜了一下。

風吹過院牆,把一張貼歪了的促銷單掀得哗哗作響。明信片上那句“看看腳下的水有多深”毫無徵兆地浮上來。沈知禾忽然覺得,那不是一句虛張聲勢的提醒,更像有人站在岸上,早看見水底纏著什麼。

周砚川沉聲道:“你懷疑有熟人?”

“我懷疑漏洞不是今天才有。”她說。

他沒立刻反駁,只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打了個電話。聲音不高,卻乾脆利落:“大魁,先別回家。你去鎮上快遞點看一眼,最近有沒有人大批量發桃,箱子上帶青岙字樣的,拍照發我。別打聽得太明,說找貨就行。還有南坡那兩個代辦點,也順路問問。”

對面不知說了什麼,他只回一句:“現在,立刻。”

掛斷後,他又撥給另一個人:“三叔,這兩天誰從合作社拉過空箱出去?別急著想,給我準數。沒有最好,有就一個都別漏。”

沈知禾聽著他一個個打,知道這就是他的辦法。她抓規則、取證、前端應對,他抓人情、流向、鎮上的腿腳。兩條線看似不同,這一刻卻咬得很緊。

她重新打開店鋪頁,發現商家資質寫的是縣城一家農產品經營部,地址卻只填到街道,模糊得很。頭像是一個卡通桃子,店鋪新開不到一個月,賣過幾樣山貨,評價寥寥,但直播權限已經開通。

“新號。”她說,“不像臨時起意,更像專門養來蹭一波。”

“能不能下單?”周砚川問。

“能。”沈知禾已經點進去,“我拍兩箱,一箱寄合作社,一箱寄醫院旁邊菜鳥站,分開收。看他從哪裡發,貨長什麼樣。”

“用你號不安全。”周砚川皺眉。

“我知道。”她切到另一個不常用的小號,下單前停了一秒,又把收件人名字改掉,“不用真名。”

支付成功的那一瞬,她心裡並沒有鬆,反而更緊了。仿品最麻煩的地方,不是它賣得好,而是它賣得剛好夠多、又剛好說不清。消費者只記得“在青岙買過桃,不好吃”,平台只看投訴率,資方只看風控能力,真正種桃的人卻最晚才有機會開口。

許一鳴那封郵件像在腦子裡又敲了一下。

品牌不是故事,是治理。

她抿了抿唇,打開備忘錄,開始列今晚新增的風險項。名稱授權混亂,包材管理鬆散,歷史客訴可疑,渠道監測缺失,應急發聲機制為零。每打一行字,她都像在替合作社剝掉一層勉強糊住的舊皮。

周砚川站在旁邊,看了她屏幕幾秒,問:“你打算現在就發聲?”

“不能正面撞。”沈知禾說,“至少今晚不行。現在我們只有疑點,沒有完整鏈條。硬碰硬,對方反咬一句你造謠,平台未必站我們。”

“那就等他賣?”

“不是等,是先讓自己說話有分量。”她抬頭,“明晚原定試播,要改。內容從賣貨改成科普,先教人怎麼辨別青岙合作社的正貨,講分級、講採摘、講包材、講發貨標識。先把真假標準立起來。”

周砚川蹙眉:“你不是說第一場只放五百單,不衝量。”

“現在更不能衝量。”她語氣平穩,“先把信任撿回來。流量是後面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準備誰來播?”

夜風掠過,手機屏幕映著沈知禾清清冷冷的眉眼。她沒立刻回答,卻在心裡聽見另一個名字慢慢浮上來。

禾苗姐姐。

原本她想再等等,等方案再細一點,等倉庫燈修好,等內容節奏推敲穩妥。可現在對方已經把戰場拖到前面來了。真假桃混在一個詞條裡,誰先把話說進人心裡,誰就先拿走那點本就不多的信任。

“我有辦法。”她只說。

周砚川看了她一眼,像察覺到她有什麼沒說,卻仍舊沒追問。他向來不愛刨根問底,只在真正要用人的時候看結果。

“行。”他說,“你那邊準備說法,我這邊把貨和人查清楚。”

話音剛落,阿旺又跑回來,這回氣喘得更厲害,手機舉得老高:“問到了!那個店裡小姑娘說,最早是她朋友在一個群裡轉的連結,說是青岙合作社官方場。群名字叫‘山野鮮生福利內購二群’。”

沈知禾眼神一沉。

周砚川也變了臉:“山野鮮生?”

“群是這名,不一定就是他們的人。”沈知禾很快接上,聲音仍冷靜,“但至少說明,有人在借他們的流量池導人。”

阿旺又忙補一句:“還有,她錄到一張快遞面單,雖然快,還是看見前頭兩個字,像是‘岙倉’。”

“岙倉?”周砚川重複了一遍,目光陡然冷下來,“我們以前合作過的臨時倉就叫這名。”

這回連沈知禾都怔了一下。

她下午看舊表時,的確在一份三個月前的退貨統計裡見過這個字樣,只是被手寫縮寫藏在備註欄最角落。當時那一頁客訴少得異常,數字乾淨得像被誰洗過。

“你確定?”她問。

“八九不離十。”周砚川說,“縣城東邊那個舊分撥倉,去年合作社出過一陣貨,後來出問題就停了。”

“出什麼問題?”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不願提的舊事,聲音更低:“混貨。好果次果裝反,還有散貨混進來。當時說是忙亂失誤,賠了一批,也就過了。”

“誰負責的?”

“不是我。”他看向她,“我那時還沒完全接手供應鏈,只盯產地。倉那邊是前任電商組在跑。”

前任電商組。

幾個字輕飄飄,卻像一塊帶泥的石頭,咚地一聲沉進水底。明信片、過於乾淨的客訴、仿冒直播裡眼熟的手寫記號、岙倉的面單縮寫,這些原本散開的點,在夜色裡忽然有了模糊卻刺人的輪廓。

不是簡單蹭名。

至少,不只是。

沈知禾把手機攥緊,指節微微泛白,腦子裡卻前所未有地清醒。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要處理的已經不單是一次盜名直播,而是一張可能早就鋪在合作社舊系統底下的網。有人熟悉他們的名字、流程、舊包材,甚至熟悉怎麼在記錄裡留下最少的痕。

院裡風更大了些,吹得空紙箱邊角發出輕響。直播間裡的成交數還在往上跳,像在黑暗裡一下一下敲著木板。

就在這時,周砚川的手機震了一聲。

是大魁發來的照片。

他點開,只看一眼,神色便徹底沉了下去。沈知禾湊近,屏幕上是一處快遞打包點後門,地上堆著一摞沒來得及拆的舊紙箱。箱子側面印著褪色的字,正是幾個月前合作社淘汰掉的一版包材。

而最上頭那只箱子的側邊,用黑色油性筆寫著一個歪斜的記號,和剛才直播畫面裡那一閃而過的標記,幾乎一模一樣。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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