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海風從門廊側面斜斜灌進來，帶著鹹意，也帶著酒會裡過分甜膩的香氣。會館上方的懸浮行情光幕正在夜色裡緩慢翻頁，冷金色數字一行行滑過，像有人把全城的心思剝成薄片，攤在風裡晾。

嫉妒因子，三分鐘內再漲零點二九。

姜霧白站在車門外，鞋跟踏在黑曜石台階邊緣，短暫停了一瞬。

陸承和姜清妍並肩站在高處，燈火正好落在他們身上。那畫面精準得近乎刻意，像某個早已寫好的財經頭條標題，等著她來成全最後一筆註腳。

下一秒，一道身影不動聲色地停在她左後方半步。

不近，卻剛好切斷了從門廊正中直射過來的大部分視線。

沈聿川下了車，連步伐都沒有刻意加快，只是站位微微一移，便把她納進了自己的影子裡。那是一種極克制、也極明顯的護短。像在這座人人都習慣用姿態交易訊號的城市裡，先一步替她標了價碼和陣營。

姜霧白沒有回頭，卻清楚地感覺到他身上的冷意。

不是夜風的冷，是他先前在車上那句“不說也行”之後，尚未消退的情緒餘波。

陸承先開了口，聲音溫和，帶一點恰到好處的驚喜：“霧白，好久不見。我剛才還在想，你今晚會不會來。”

像舊情人偶遇，像多年未見仍有默契。

如果不是姜霧白太清楚他是怎樣的人，幾乎會被這份從容騙過去。當年他也是這樣，總能把索取說成理解，把佔用說成並肩，把踩著她上位包裝成兩個人的共同選擇。

她抬眼，嗓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北港是公開酒會，我來不奇怪。”

姜清妍笑著接過話，語調柔和得像一層溫水：“話也不能這麼說。你現在忙，我們家裡又總怕打擾你，想見你一面其實不容易。爸爸前兩天還提起你，說你瘦了。”

家裡。爸爸。

這些詞從她口中說出來，像細軟的絲，卻專挑人舊傷最深的地方勒。

姜霧白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姜清妍也是這樣站在人前替她說話，替她圓場，替她把那些本該撕開的惡意都包裝成“家人之間的小誤會”。她從前不懂，後來才知道，真正高明的操控從來不靠聲嘶力竭，而是讓你連反擊都顯得不近人情。

她還沒開口，沈聿川已經淡淡道：“姜小姐要敘家常，可以另約時間。今晚曜川來北港，不是為了回憶錄。”

一句話，場子裡那層看似親密的霧，當場被切開。

陸承眸色微動，很快又笑了笑：“沈董一向直接。既然說到正事，那我也不繞彎子。東區星盤校準權下週初步遴選，辰寰有意和曜川先交換一些判斷。畢竟這塊盤子太大，單打獨鬥不划算。”

“交換判斷？”沈聿川看著他，語氣不冷不熱，“還是交換底牌？”

陸承並不受激，只說：“市場裡，底牌本來就是拿來談價的。尤其是當幾家都盯著同一塊校準權時，合作未必比對賭差。”

姜清妍適時開口，笑意溫柔：“其實姜家也願意樂見其成。東區星盤關乎全城情緒權重再分配，若由幾家分工共治，比單一機構掌控更穩。說到底，大家目標一致，都是想讓市場平穩。”

她說“大家”時，視線輕輕掃過姜霧白，像有意把她也圈進去。

這不是邀請，是綁架。把家人、舊情、合作放在同一個敘事框架裡，只要她稍有失態，明天輿論就能把她寫成因私人恩怨影響市場判斷的失格分析師。

姜霧白眼睫微垂，餘光卻已經掃過門廊兩側。

侍者來往有序，安保站位密集，左側立柱後多了一組她先前沒見過的臨時門禁。北港的舊倉區不在主會館正面，真正通向七號倉的路，應該在宴廳後方貨運梯一帶。她需要一個脫身的時間差。

可姜清妍今晚這樣站在這裡，像是專門來堵她的。

她知道她會來。

甚至不只知道她會來，還像知道她想去哪裡。

這念頭一閃而過，姜霧白心底那根線繃得更緊。她抬起眼，終於出聲：“姜家的平穩，和我有什麼關係？至於合作，曜川如果有興趣，自然有沈董判斷，不需要我替任何人敘舊搭橋。”

話落，門廊前幾位本就暗中留意這邊的賓客，視線立刻更明顯了些。

情緒星盤上方，嫉妒因子又輕輕跳了一格。

有人故意放大了這裡的情緒權重。

幾乎同時，不遠處傳來一道細小快門聲。不是普通相機，是媒體專用的情緒捕捉鏡頭，能同步記錄被攝對象周圍三米內的波動曲線，最適合拿來做“舊愛、新歡、豪門恩怨”的量化報導。

姜霧白眼神一冷，順著聲音望去，只看到一名端著香檳盤的侍者低頭退開，衣袖邊緣卻有一枚極淡的銀藍標記，像一顆被壓扁的北斗星。

她呼吸一頓。

那不是會館標誌，是她半年前才在一條暗線上見過的追蹤印記。只要情緒原液經過特製冷鏈箱，外包裝表層就會短暫留下這種微量磷光殘痕。持續時間很短，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

那名侍者轉身的方向，恰好通往側廊。

七號倉的接頭人，或者至少和接頭線有關。

她正要記下路線，沈聿川卻像察覺到什麼，忽然抬手替她擋開從側前方逼近的一支採訪杆。動作不重，卻把她整個人往自己這邊帶近了半步。

“今晚不接受私人採訪。”

他聲音不高，壓迫感卻足夠讓人立刻後退。

那瞬間，姜霧白幾乎要撞上他的肩。男人身上的氣息很淡，冷冽得像初冬夜裡的金屬，卻奇異地把外界所有喧鬧都隔了一層。她抬眸時，正對上他低下來的一眼。

那一眼極深，像已經看見她剛才在看什麼，卻沒有當場拆穿。

陸承神情微微沉了沉，嘴角笑意仍在：“沈董護人倒是護得很緊。”

沈聿川面色平靜：“我的人，我自然看著。”

短短一句，連修飾都沒有。

門廊四周有那麼一瞬近乎安靜。連姜清妍眼底都掠過一點極快的變化，像精心維持的棋局被人忽然推歪了一角。

姜霧白心口無聲收緊。

她知道他是故意說給別人聽，替她切掉那些曖昧不清的揣測，也替她把今晚所有舊情敘事壓回公事範圍。可“我的人”三個字仍像一枚被火燙過的釘，猝不及防地落進她心裡。

懸浮光幕上，愛意因子微不可察地一跳，隨即又被更高的嫉妒波動吞沒。

姜清妍很快恢復如常，笑得更柔和：“看來霧白在曜川過得很好。這樣我也放心了。只是今晚來的人多，消息傳得也快，若被媒體誤會你和陸承之間還有什麼舊事，總歸對你職業形象不好。”

這話像在替她解圍，實則把“舊事”兩個字再次釘在眾人面前。

陸承看著姜霧白，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旁若無人的熟稔：“誤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麼想。霧白，我們之間有些話，遲早要談。”

姜霧白看著他，忽然想起當年那份被他署上自己名字的研究報告。她熬了三個通宵算出的情緒對沖模型，被他拿去換成了進入核心基金池的敲門磚。而他事後只是抱著她，低聲說，這只是權宜之計，等他站穩了，就把一切還給她。

後來他站穩了，卻先鬆開了手。

這座城最會升值的從來不是承諾，是忘恩負義。

她眼底一片冷靜：“我和你沒什麼可談的。你要談，去談你的倉位，談你的資金池，談你今晚到底從哪裡抽走了九十秒的底倉。”

陸承眸光驟然一凝。

很細微，但沒逃過她的眼睛。

二十點十三分，辰寰情緒儲備池異常抽調，果然和北港有關。

姜清妍輕聲笑了笑，像在打圓場：“霧白，你總是這麼敏感。酒會剛開始，大家都還沒進場，你怎麼先像在審人？”

“因為有人不像來喝酒。”她淡淡回。

沈聿川此時終於將話題徹底收束：“合作意向，曜川會在正式桌上聽。至於東區校準權，我只看兩樣，真實樣本和清潔資金。誰手裡若摻了不該摻的東西，最好在競標前自己處理乾淨。”

他說到“清潔資金”時，目光從陸承移到姜清妍，像極輕地點了一下。

姜清妍唇邊笑意不變，指尖卻在手包上收緊一瞬。

風更大了，門廊邊的行情光幕閃了閃，一條即時簡訊推送滑進眾人視野：北港情緒指數短時偏離均值，疑似受高權重社交事件刺激。

果然。

他們剛才這場交鋒，已經被當成市場樣本吃進去了。

姜霧白不再多留，轉身便要隨沈聿川進場。擦身而過時，姜清妍忽然很輕地說了一句：“霧白，舊倉那邊晚上風大，你從小體寒，別去太偏的地方。”

聲音只有近處幾人能聽見。

姜霧白腳步未停，脊背卻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知道。

她真的知道。

不只是知道她會來，還知道她會去舊倉。

這不只是示威，更像一種引誘。像有人早早在七號倉裡擺好了局，等她過去踩。

進入主宴廳後，燈光與聲浪一下將外面的海風隔絕。巨大的穹頂下垂落著星盤投影，無數細碎光點像倒懸的銀河，每一張談笑風生的臉都被映得過分精緻。交易桌、酒台、媒體區、匿名洽談艙分佈在不同區域，像一個被拆開的人心剖面圖。

人群裡不斷有人上前與沈聿川寒暄。曜川作為這次校準權爭奪的最強競逐者之一，他一出現，半個場子的情緒曲線都會往上拱。

姜霧白安靜跟在他身側，像最標準不過的高階分析師。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的計算已經切成了三層。

一層在聽場內各方對東區校準權的試探報價。

一層在回放那名侍者袖口的銀藍標記與離開路線。

還有一層，在想姜清妍剛才那句話。

她不是阻止她去，是故意讓她知道，她在那裡等她。

“在想怎麼甩開我？”

身旁忽然傳來沈聿川的聲音。

姜霧白回神，偏頭看他：“沈董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不是我把自己想得重要。”他端起侍者遞來的酒，卻沒喝，“是你今晚的每一個眼神都在找出口。”

她沉默兩秒，低聲道：“如果我說，我只是對會館建築結構感興趣，您信嗎？”

“我信你不會無緣無故感興趣。”

他話裡仍帶著淡淡的冷，卻不像方才那樣拒人千里，更像在逼她自己開口。姜霧白看著他，忽然意識到，若此刻她再強行獨自行動，等於把自己送進姜清妍早就預設好的敘事裡。

可她手裡還缺證據，不能全說。

就在這時，一名調酒師從酒台後方經過，托盤上放著幾支未啟封的細長冷管，外壁同樣有一瞬即逝的銀藍磷光。調酒師走向宴廳西側的服務通道，步伐快得不像送酒，更像送樣本。

姜霧白目光一沉。

不是一條線，是兩條。主倉的貨也許不在七號倉，但七號倉一定是中轉點。

她正要開口，沈聿川忽然將手中酒杯放回侍者盤上，平靜道：“三分鐘後，宴廳東側會有一場媒體問答，陸承和姜清妍都會被拖住。西側服務通道的安保會在九分鐘內換班，貨運梯口有我的人。”

姜霧白猛地看向他。

男人神情如常，像只是在陳述今晚甜點區的佈置。“你不是想確認一筆和項目無關、和風險有關的數據？”

他終於還是把她在車上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來。

“現在去。十分鐘內回來。”

她呼吸停了一瞬，喉間像被什麼堵住。

所以他不是不知道。

他早就看出她另有行動，也早一步在北港布了人，甚至替她算好了脫身路線。只是因為她不肯說，他便先冷著她，再替她把能收的風險都收進自己手裡。

“沈聿川。”她叫了他一聲，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低。

他終於看向她，眸色深沉，帶著壓住不發的情緒：“姜霧白，我只給你這一次先斬後奏的容忍。下一次你再拿自己去碰不明底倉，我會直接把你從盤面上撤下來。”

語氣很重，近乎命令。

可那命令底下，是明晃晃的偏袒與保護。

她心口像被海風裡某種看不見的鹽慢慢灼了一下，酸而熱。她垂下眼，只回了一句：“十分鐘夠了。”

“最好是。”

遠處忽然一陣騷動，媒體區那邊不知被誰拋出了“辰寰與姜家是否將聯手競逐校準權”的話題，幾家鏡頭立刻轉向陸承與姜清妍。兩人被簇擁著走向東側，表情一個比一個從容。

沈聿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走。

姜霧白不再遲疑，趁著人流錯位，無聲切進西側服務通道。宴廳的光亮被甩在身後，通道裡只剩冷白照明與機械運轉的低鳴。她走得很快，鞋跟敲在地面上，像倒數。

第一道轉角後，果然有安保交接。

其中一人目不斜視地替她刷開側門，像根本沒看見她，只在擦肩時極輕地說：“七號倉三分鐘前有人進去，一男一女，沒有登記。”

沈聿川的人。

姜霧白心神一定，順著貨運梯下行。電梯內壁是冰冷的金屬，她在那片模糊映像裡看見自己蒼白的臉，也看見眼底壓著的光，冷得近乎鋒利。

負一層，門開。

舊倉區比她想像中更安靜。海水拍打堤岸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夾雜著冷鏈設備低頻運作的震動。走廊盡頭，一排編號漆黑發亮，七號倉的門半掩著，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藍光。

那不是普通照明，是情緒原液低溫保存箱的工作燈。

她剛靠近兩步，就聞到空氣裡一點很輕的氣味，像金屬，又像某種被稀釋過的花香。那是高純度情緒載體特有的味道。

門內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這批嫉妒樣本純度夠了，明晚開盤前必須送到東岸。”
“上面要的不只是波動，是可追蹤的爆點。”
“姜家那邊名單呢？”
“在箱子裡，別碰紙本，拍照就行。”

姜霧白瞳孔微縮，貼著牆側無聲停住。

名單。

她等的半張拼圖，可能就在裡面。

就在她抬手，準備從袖口抽出微型掃描片的那一刻，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安保，也不是貨運機械。

有人跟下來了。

下一秒，一隻手從後方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度極穩，熟悉得讓她心口瞬間一震。

隨即，一道低冷的男聲貼近她耳側，幾乎與倉內聲響重疊在一起。

“別動。裡面有感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