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那天下午像個剛被系統踢出後台權限、卻還不死心在刷新頁面的倒楣蛋，哪兒也沒去成。

先是在公司樓下便利店坐了二十來分鐘，買了瓶冰水，一口都沒喝，光盯著手機上那條陌生訊息看。字不多，釘子一樣扎眼。尤其最後那句，不要告訴任何人，來回在腦子裡撞。像有人提前知道我會找誰，知道我最先想到的是誰，也知道我現在已經不敢信誰。

我先檢查了手機。

相簿、最近刪除、同步紀錄、雲端備份、工作微信傳輸助手、郵件草稿箱，甚至連我早八百年不用的舊網盤都翻了一遍。結果很乾淨，乾淨得不像失手，更像有人做過衛生。關鍵那張流程版本變更截圖確實不在了，連刪除痕跡都收得平平整整。我盯著螢幕，忽然想起昨天半夜我去洗手間時，把手機隨手扣在工位上不到三分鐘。

三分鐘，夠一個熟人打開你的臉部識別，夠一個天天跟你肩並肩幹活的人摸清你備份習慣，夠把一張圖換掉，也夠留下一副“不是我，你想多了”的表情。

我把水擰開灌了一口，冰得牙根發酸。

周以航。

這名字現在想起來，像嘴裡咬到碎玻璃。不是疼，是硌得慌。更煩的是，我還沒法立刻把所有帳都算到他頭上。因為沈見川最後那句話一直在我耳邊轉。

有些局，不是你現在看到的這麼簡單。

我當時回得挺硬氣，現在想想，硬氣這東西跟止痛藥差不多，藥效一過，該疼的地方一樣疼。沈見川那人我認識三年，討厭是真討厭，會利用人也是真會利用，但他有個毛病，或者說本事，就是他很少說廢話。尤其是在要把你推出去背鍋的時候，他沒必要多送你一句謎語。

除非那句話，不是送我，是留給我。

我想到這裡，心情更差了。因為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我確實被人動了手腳；第二，知道這件事的人，可能不只一個。

我沒回住處，怕真有人跟，也怕自己回那個幾十平的小屋一坐，就把腦子坐軟了。於是下午在港區外圍晃，從報關行樓下走到拖車場旁邊，又從拖車場轉回高架橋底下的咖啡店。中途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人事，說讓我明天去辦停職交接，我嗯嗯啊啊敷衍過去；一個是我媽，問我晚上有沒有吃飯。我說有，吃得挺好。這句話說完我自己都想笑，深城對我最好的一點，大概就是它教會我，什麼叫把日子過成報喜不報憂的標準件。

八點出頭，我終於還是上了車。

沒打網約，我直接去路邊攔了輛出租，繞了個圈，先讓司機往西堤開，快到的時候又改口去南堤。司機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剛失戀又疑神疑鬼的神經病。我懶得解釋，還多給了二十，讓他把我放在離舊倉兩條街的路口。

下車時風很硬。

港區的夜跟市中心不一樣，市中心的夜是亮的，港區的夜是鐵的。遠處吊機頂上的燈一排排掛在黑裡，貨輪鳴笛時，聲音又低又沉，像從胸腔裡擦過去。南堤碼頭這片介於半廢棄和半運作之間，有些老倉庫封著，有些還堆著等轉運的貨，叉車偶爾嗚一聲從另一頭掠過，地上全是被風刮起來的塑料帶和灰。

我沒直接進去，先在外圍繞了一圈。

看出口，看監控，看哪幾盞燈是壞的，也看哪幾個角落適合堵人。我順手把手機定位開了，發了個空白訊息到自己另一個幾乎不用的小號郵箱，又把錄音鍵點開，塞進外套內袋。吃過虧的人都一樣，長不長記性另說，起碼會先把刺亮出來。

八點五十，我走到舊倉外。

卷簾門半開，裡頭沒開主燈，只有靠內側的一盞工業吊燈亮著，昏黃得像快壞了。地上散著幾個破托盤，一股舊木頭和海水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沒人。

我站在門口沒動，先開口。

“人我來了。你要是打算裝鬼，麻煩裝得像一點，別讓我覺得白跑。”

裡頭安靜了兩秒，一道聲音從貨架後面傳出來。

“警覺性不錯，難怪能在盛航活三年。”

聲音是女的，年紀不大，說話平，沒故意拿腔，卻有種把人掃一眼就能估完價的勁兒。

她走出來時，我先看見的是高跟鞋，不細，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穩。再往上是一條深色長褲，剪裁利落，外頭罩件淺灰風衣。她沒化很重的妝，頭髮束在腦後，臉上帶著一點職業性笑意，像是來跟我談融資，不是來深夜舊倉遞黑料。

我不認識她。

但我知道這種人多半不好惹。

“訊息是你發的？”我問。

“是。”

“你哪位？”

“你可以先叫我許總監。”她說，“名字不急。”

我笑了聲。

“深夜把人叫到這種地方，連真名都不肯給，還挺有誠意。”

她沒接我的刺，只從包裡拿出一支沒有牌子的舊款手機，點開一段錄屏，遞到我面前。

“先看這個。”

我沒接，低頭看。

畫面是盛航內部協同系統的操作後台，不是普通員工能看到的那種前台節點，而是帶帳號調用和版本覆寫紀錄的管理界面。錄屏時間就在昨晚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我的工號被調起，接著是一個文件版本切換，原本那份帶有我備註異議的版本被標成歷史草稿，新的版本覆寫成主版本。整個過程只有十幾秒，操作人欄位顯示的卻不是我，是一個共享維護帳號。

我盯著那串帳號，眼皮一跳。

那是運營和IT交界那邊常用的公用權限，平時大家圖省事，碰到加急流程偶爾會借著跑。理論上不合規，實際上，誰都用。

這就妙了。

有這東西，足夠證明最終確認不是我本人做的。可也因為是共享帳號，真要往下追，誰拿過權限、誰當時在場、誰授意的，還是一團霧。

小真相給你，大真相繼續吊著。這套路我熟。

我抬眼看她。

“就這點？”

“這還不夠？”她笑了笑，“至少能證明你不是手滑。”

“證明我不是手滑，證明不了誰把我往火裡推。”我說，“你既然把我叫來，不會只是想做慈善吧？”

“當然不是。”她把手機收回去，又從文件袋裡抽出兩張列印紙，“這是第二份。”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組鏈上節點對照紀錄。

我愣了一下。

這不是盛航平時會碰的東西。盛航那套系統還停在傳統ERP加人工補單的年代，最多外接幾個清關協同端口，講究的是關係和手速，不講究留痕漂亮。可這兩張紙上，是標準的區塊鏈存證節點摘要，記的是一票貨從倉內打板到口岸交接再到資料同步的時間戳，有一個節點被異常回寫，還多了一個外部校驗接口。

我看了兩秒，心裡那根弦慢慢拉緊。

“這票貨，被外部平台碰過？”

“更準確地說，是有人想借外部平台做校驗，後來又把這一步抹掉了。”她說。

“誰？”

“你今天的問題有點多。”她看著我，“林渡，我先糾正你一件事。現在不是你審我，是我在給你選項。”

我差點給她鼓掌。

行，這味兒對了。不是報信，是試價。

我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淡淡道：“那你也糾正一下自己。能把我約出來，說明你有東西；但你東西沒大到能直接掀桌，所以才要先找我。既然大家都是做買賣的，就別裝單方面施恩了。你想從我這兒拿什麼，直接說。”

她看了我兩秒，忽然笑了，這次笑意真了點。

“難怪有人說你野路子多。”

“誰說的？”

“說了你也未必信。”

“那就別賣關子。”

她不跟我扯了，轉而道：“先回答你最在意的一個問題。你的手機，不是周以航親手動的。”

我心裡一沉，嘴上卻還是平的。

“哦，那我是不是還得替他喊冤？”

“你先別急著替任何人定罪。”她說，“昨晚你離開工位那幾分鐘，確實有人碰過你的手機，但動手的是行政支援那邊一個小姑娘。她拿的是周以航給的平板，照著指示做替換。她以為只是幫忙同步資料。”

“她姓什麼？”

“這不重要。”

“對我來說挺重要。”我說，“起碼我記仇時能記得準點。”

她沒理我這句，只繼續往下說：“真正重要的是，周以航沒有權限調那個共享帳號。他最多知道流程會怎麼改，知道誰會背鍋，甚至配合把你推到最前面。但版本覆寫和後台回寫，不是他這個層級能獨立完成的。”

這話我信一半。

周以航不是技術，也不是管理層核心，單靠他一個人，確實很難把手伸到這麼深。可這不代表他乾淨，最多代表他是刀，不是握刀的人。

我靠著門邊，問她：“那握刀的是誰？沈見川？”

她搖頭。

“至少，不能直接這麼下結論。”

這句話一出來，我反而有點想笑。

今晚第二個人跟我說，事情沒那麼簡單。

看來深城這地方，除了海風硬，謎語人也挺多。

“那你總能告訴我，沈見川在這件事裡扮演什麼角色吧？”我問。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衡量哪句能說，哪句還要留。

“他提前知道這票貨有風險，也知道流程被做過手腳。但他沒有攔。”

我眯起眼。

“因為攔了，就會提前驚動真正做局的人？”

“或者說，他在等。”她看著我，“等誰先跳出來，等哪條線先露頭。林渡，想保住你的人和想讓你背鍋的人，可能不是同一批，但他們當時坐在同一張桌上。”

倉庫外頭正好傳來一聲低低的船笛，聲音拖得很長。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會議室裡沈見川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還有他叫住我時那一瞬間極短的停頓。

如果他只是單純拿我祭旗，他沒必要提醒我。
如果他想保我，他又確實親手把我推出去了。

這人做事，一向這麼討厭。

我抬手捏了捏眉心，把翻上來的那股火壓回去。

“所以你們今晚來找我，是想讓我當魚餌，還是想撈我一把？”

“看你怎麼理解。”她說，“你現在留在盛航，結果只會有兩個。要嘛體面簽字，背走這個鍋；要嘛死撐到底，被拖進更難看的程序裡。可如果你願意換張桌子坐，事情就不一樣了。”

這句話終於落到正題。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從包裡又拿出一張名片，這次沒遞到我手上，只夾在指間，像故意讓我先看清上面的字。

映入眼的是一個平台名字。

啟鏈物流。

下面是頭銜，投融協同總監，許栩。

我盯著那四個字，腦子裡很快過了一遍近半年行業消息。啟鏈，做跨境物流協同和鏈上存證的新平台，背後資本乾淨，起步猛，最近正到處接口岸、接倉、接清關協同端，圈子裡有人說它是來洗白流程的，也有人說它是要吃掉老貿易公司最肥那塊灰色效率。

總之，不是小打小鬧。

“原來是來招安。”我說。

“你可以理解成，給你一份新工作。”許栩說，“也可以理解成，給你一個自己查清楚的入口。”

“這麼好？”

“當然沒這麼好。”她笑了，“啟鏈需要懂實操的人，不是只會畫流程圖的。你在盛航三年，知道老公司的病灶在哪裡，也知道哪套灰流程最容易出事。這是你的價值。至於我們給你的，是另一套規則。”

“更乾淨？”

“更透明。”

“那就是更狠。”

她沒否認。

我低頭看那張名片，忽然覺得挺有意思。上午我還在盛航會議室裡被人當垃圾分類，下午就有人拿著新桌子的門票來試我。深城這地方果然不養情緒，上一秒你在海裡撲騰，下一秒就有人站在岸上問你，會不會游更遠一點。

“你們投資人胃口不小。”我說。

“這句話，等你見到她本人再說。”

我抬眼。

“她？”

許栩這次終於把名片遞過來。

“明天下午三點，前海，觀瀾中心二十七樓。有人想見你。”

“誰？”

她看著我，語氣還是平，卻明顯重了半分。

“程未晞。”

這名字我聽過。

不只聽過，最近兩個月在行業局上，這名字簡直像藏在笑臉後頭的刀。她不常露面，但只要出手，不是投，就是並。有人說她看項目像看魚群，先判哪條河會乾，再決定撈誰。也有人說她最喜歡的，不是已經跑起來的公司，而是剛被踹下桌、還沒摔死的人。

我把名片翻過來，背面只有一行手寫字。

想洗清自己，先學會看清貨是怎麼走的，人也是。

字很利落，不像許栩的。

我把名片收起來，笑了笑。

“你們這套話術，是不是有專人培訓？挺像那回事。”

“林渡。”許栩往前一步，聲音放低了些，“我再送你一個消息，算見面禮。那票電子煙配件，不只是一次違規放行。這半年，盛航有幾票貨都走了類似的路，只不過前面都壓住了。這次會炸，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讓它炸。”

我盯住她。

“為了什麼？”

“為了讓舊盤子裂開，好讓新牌桌擺進來。”她說，“你以為你只是被人甩鍋，實際上，你是被人拿來敲門了。”

這句話說完，倉庫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我忽然明白，今晚我拿到的不是一根救命繩，是一張請帖。請我去看一個更大的局，也請我決定，是留在局外做一個被處理乾淨的前員工，還是進去，看看誰拿我當了敲門磚。

我這人嘴賤歸嘴賤，有一點好，越是被人當棋子，越想看看棋盤有多大。

“行。”我說，“明天下午三點，我去。”

許栩點點頭，像早知道我會答應。

“還有，”我叫住她，“今晚這些東西，你敢給我，說明你們手裡不只這些。那我也先把話放這兒。我要查清楚，不代表我會乖乖替你們幹活。要是發現你們也是局裡一環，我翻桌的時候，不會比在盛航客氣。”

她看著我，居然有點欣賞似的笑了。

“這句話，你留著明天跟程總說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子不快，很穩。倉庫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門開了又關，很快融進港區夜色裡。

我一個人站在舊倉門口，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兩張折起來的紙和那張名片，冰涼的，邊角有點硌手。

遠處又一聲船笛響起來，風比剛才更大了。

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離開會議室時，自己說過的那句話。

今天誰讓我背的，明天最好別求我翻舊帳。

現在看來，這本舊帳不只一頁，後面還夾著不少人名。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要把清白討回來，現在才知道，有人早把賬本攤大了，等著我去翻。

而最麻煩的是，我心裡那口氣不但沒順，反而更醒了。

因為我終於開始確定，沈見川不是唯一一個把我推進局裡的人。

可他也未必是唯一一個，沒打算讓我死透的人。

這念頭真噁心，像在傷口上撒了點能讓你清醒的鹽。但深城這地方就是這樣，很多時候，能把你從水裡拽上來的人，手上也未必乾淨。

我把衣領往上拽了拽，轉身往外走。

走到路口時，我掏出手機，盯著通訊錄看了幾秒，最終誰也沒撥。不是因為真信了那句不要告訴任何人，而是因為我忽然發現，到了這一步，我確實暫時沒有任何人能放心告訴。

手機屏幕暗下去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張名片上的名字。

程未晞。

明天下午三點。

我不知道她是來救我、用我，還是順手把我磨成另一把更好用的刀。

但我知道，從南堤舊倉走出去這一刻開始，我跟盛航那套老規矩，算是真的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