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潮聲過深巷 · 冷月無聲 · 4,208 字 · 2026-04-22
走廊外的風還在刮,貼著鐵皮一寸一寸往前抹,聲音細,卻不乾淨,像有人拿鈍刀在門縫上來回蹭。

我把封存袋親手交給阿哲時,天色還卡在那種最討厭的灰裡。說是快亮了,可港區遠處吊機上的紅燈一閃一閃,照得整片北倉外圍像沒睡醒的傷口,發暗,發硬,看著比半夜還像半夜。

“原卡跟主鏡像分開走。”我說,“你親自帶主鏡像,路上別進固定路線,車牌換一輪。副本進保全櫃,進出記錄單獨做,不掛常規系統。”

阿哲點頭,神色繃得很緊,“技術組那邊已經按程總的意思重排權限,今晚碰過卡的人全留痕,離線機封機,封條和錄像都在。”

“錄像備兩份,一份留你們,一份不進公司資產池。”

他愣了下,“怕內鬼?”

“我這人現在不流行用這麼文雅的詞。”我扯了下嘴角,“我怕的是有人習慣性替人擦地板,擦著擦著,把腳印也順手抹了。”

阿哲沒笑,只嗯了一聲。他大概也看出來了,今晚過後,這事已經不是單純幫我翻舊案那麼簡單。卡裡那四分二十一秒缺段,十一天後的重封,外接恢復盤的殘留路徑,這幾根線一繞,繞到的不是某個人,是接口,是權限,是誰能在系統跟現場之間不留痕地搬東西、改東西、切東西。

而一旦那層東西被併購一起打包,價值表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得重新寫。

我往外走,阿哲跟在旁邊,邊走邊壓低聲音回報。

“分兩路的安排出去了。一路去摸馮茜外圍,住址、最近兩年工作關聯、還有她當年在盛航行政流轉裡接觸過哪些設備單據。另一路先去冷鏈中轉區外圈,不進點,只看車、人、監控盲區和可撤路徑。二十分鐘回第一次情況。”

“別只盯地面。”我說,“看附近有沒有臨時接入的攝像頭、偽裝施工車、夜班保安換班異常。真想埋人,不一定躲在貨櫃後面,也可能躲在流程裡。”

“明白。”

我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另外查啟維科服那個關聯小公司,接過哪些‘現場應急恢復’。尤其是三年前前後,有沒有碰過盛航內部設備、報關終端或者員工個人工作站。別只查合同,查付款備註、現場簽收、誰發起的工單。”

阿哲看了我一眼,“你懷疑送修單不是正常送修,是借工單名義走特殊路徑?”

“不是懷疑,是這事八成已經長成那樣了。”我說,“現在只差看那條路是誰給的門禁。”

走出舊樣品室外那道鐵門時,風更大了。北倉外沿停著兩輛不起眼的車,車頭都朝外,像隨時準備走。這種時候我就特別喜歡這種實用主義,不講排場,命先活著,面子回頭再談。

程未晞的電話在我上車前打進來。

我接起來,沒先說話。她那邊也安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我周圍環境。

“人和資料分流了?”她問。

“分了。阿哲帶主鏡像走,副本封櫃,接觸鏈另外存。”我拉開車門坐進後座,“你那邊呢,資本市場準備好開始發燒了沒?”

“還差一點火。”她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我剛讓法務和投後把盡調清單重排。技術整合、接口維保權限、低風險外部服務依賴,提到核心風險位。原本預計下周看的項,今天上午就要進第一輪核驗。”

我笑了笑,“你這不像盡調,像抄家前踩點。”

“估值是建立在信任上的。”她說,“現在信任出了接口級別的問題,價格就不可能照原來談。盛航如果答不上來,折價不是警告,是起點。”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我卻能想像到另一頭那些投後、法務、風控被她一句話拎起來改表的樣子。她這人最狠的地方不在於會壓價,而在於她知道該從哪個看似最不起眼的螺絲開始拆,拆到對方整台機器都不敢再開。

“你在去周以航那邊的路上?”她又問。

“還沒進主路,等外圈回報。”

“不要直接赴約。先驗環境,再決定他值不值得你親自下車。”

“程總,你這話說得像在管基金,也像在管我交友。”

“這兩件事本質差不多。”她淡淡地說,“都要先看底層資產是不是爛的。”

我失笑,靠進椅背,眼睛卻盯著車窗外。倉房之間的狹縫裡黑得像積水,遠處偶爾有拖車的反光一晃而過,很快又沒了。

“還有件事。”程未晞說,“你別被周以航那句話帶著走。”

“哪句?不是我送修,是馮茜簽出去;拿回來的人,是我?”

“對。”她停了停,“這句話裡至少有兩層卸責,一層把流程推給行政,一層把自己包成搬運工。可搬運工不一定無辜,尤其是知道自己搬的是什麼的時候。”

我抬手揉了下眉心。

“放心,我對他的人品一直沒高估過。”

“那就好。”她說,“但你對你自己得有點數。舊情這種東西,最適合拿來做埋伏。”

電話掛掉後,我坐了幾秒,才把手機翻到沈見川那個對話框。

那兩個字還躺在上面,後者。

他這人就這樣,話不多,偏偏每句都像提前磨過邊。你拿著不一定能立刻殺人,但先能把自己手割開。

我想了想,敲了一句過去。

你當年“只管到某個程度”,是因為上面有人,還是下面有坑?

他回得比我預想快。

都有。

我盯著那兩個字,心裡那點火反而穩了點。最煩的是裝死,肯回,就說明他還在場。

我又發:馮茜你知道多少?

這次他隔了十來秒才回。

知道她碰得到單,不代表她拿得到權。

我靠在椅背上,無聲笑了笑。

這人真是,哪怕隔著屏幕,都像坐在我對面拿茶蓋撥我耐心。意思倒很清楚了。馮茜能簽出去,說明她在流程口;但真正讓設備走特殊路、讓工單繞正常審批、讓送修變成可操作接口的人,另有其人。

也就是說,缺段前的人,還沒露臉。

我還想再試一刀,阿哲的訊息先進來了。

第一路回報。

周以航坐標點外圍有異常,東側廢棄冷庫邊停一輛白色箱車,熄火,但車裡有人;西口老門衛室二樓有短時紅外反光,疑似望遠鏡或鏡頭;南側排水渠邊有新踩痕,至少三人。未見周本人。

我看完,只覺得牙根有點癢。

這要還叫單純赴約,那都對不起“陷阱”兩個字。

我把訊息轉給程未晞,又讓司機先不切主幹道,改走港邊老路。車身一拐,窗外景象更破。鐵網、堆場、半廢棄的冷鏈倉,牆上褪色的冷凍標識像死掉很久的告示。海風混著機油和潮水味一起灌進來,我鼻腔裡全是那種鹹而銹的氣味。

這條路我以前跑過。不是送貨,就是救火。

有一陣子公司系統爛得像拿膠帶湊出來的,白天報關,晚上補單,半夜再追冷鏈溫控記錄,誰的貨一出問題,運營先挨罵。我那時候和周以航搭檔,他腿比我快,我嘴比他能糊。我們一個現場補洞,一個遠端撐住客戶,配合得跟臨時婚姻似的,吵歸吵,真出事也知道先把鍋踢遠再一起活。

現在想想,人跟流程真像。看著順,未必乾淨;能跑,不代表沒藏刀。

車又往前滑了一段,阿哲的第二路回報進來了。

馮茜外圍先摸到一點。她三年前不是普通行政,曾短期掛在資訊資產協調小組名下,負責“設備調撥、緊急維護簽認、外部維保對接整理”。時間很短,不到四個月,但正好卡在你出事前後。另,她後來離職不久,去過一家港區協同外包商做流程顧問,半年後離開,現在行蹤還在追。

我把這段看完,舌尖在上顎頂了一下。

好,這就有意思了。

不是普通行政,是掛過資訊資產協調小組。這意味著她簽出去的不是隨便哪台壞電腦,而是能在“緊急維護”“外部對接”這些名義下走快速流程的設備。只要理由寫得夠急,審批鏈夠短,再有個懂行的人在旁邊撥一下,很多本該留下來的痕跡都能被包成效率。

而效率,是這座城市最容易被拿來漂白的詞。

我直接回阿哲:繼續查她掛組期間的上級、平行對接人、常用維保商。尤其看有沒有啟維或它的殼公司。

發完,我才慢慢吐了口氣。

沈見川又回了一條,像是掐著我理解完的時間點發過來。

當年不是所有人都想把你扔出去,有些人只是想讓你閉嘴。

我看著那句話,心裡一沉。

扔出去和閉嘴,差別大得很。前者是事故處理,後者是針對性處置。也就是說,我那年背鍋背得這麼乾脆,不一定只是因為我運氣差、位子低、好推;也可能因為我在不自知的時候,碰到了誰不願意我看見的接口。

我回他:所以你當時保到哪一步?

這回他沒再立刻回。

像故意,也像真的不方便。

車載對講忽然響了兩聲,阿哲切了進來,聲音壓得很低。

“林哥,我們外圈的人看到周以航了。”

我坐直了,“位置。”

“沒在原坐標,在北偏西一百多米的舊卸貨坡道邊。他人像是受了傷,左腿有問題,移動不穩。後面暫時沒人貼身追,但他一直在回頭看,像被嚇破膽了。”

“陷阱呢?”

“還在。白箱車沒動,二樓鏡頭點還在,南側踩痕那批人應該也沒撤。周以航像是故意不往點裡進,在外面繞。”

我腦子裡立刻把圖鋪開了。

這孫子是真怕死,怕到連對方給他畫好的葬禮現場都不敢進。可他又不敢徹底跑,因為他知道,只要今晚見不到我,明天他可能連求救的機會都沒了。

“他看到我們的人沒有?”

“應該沒直接看到,但他往北邊連續做了兩次停頓,像是在等誰識別他。”

我冷笑一聲。

“還有閒工夫打暗號,說明命還沒丟乾淨。”

“要不要帶走?”

“先別動。”我說,“把他的退路和別人的進路都看住。別讓他死,也別讓他覺得自己安全。”

阿哲沉默了一秒,估計是在消化我這句話裡的分寸。

我接著說:“我五分鐘後到外圈,不進主點。你讓他一個人往北卸貨坡道再挪三十米,那邊有斷牆和廢叉車,視線碎,好說話。前提是,先把白箱車和二樓那兩個眼睛給我盯死。”

“明白。”

車拐進最後一段老路時,天色終於有了點要亮的意思,可那點白只浮在最遠的海平線邊上,對眼前這片廢冷鏈區毫無幫助。倉體高,牆皮脫得一塊一塊,地上積水把紅燈反成長條,看著像有人把警告打翻了。

我下車,風一下就撲到臉上,冷得人腦子更清。

阿哲已經在前頭等我,手裡拿著簡圖,說話又快又穩:“外圈兩組已就位。白箱車裡兩個人,一個在副駕,一個後艙。二樓窗後至少一個長鏡頭。周以航現在在這裡。”他指了指卸貨坡道旁邊一個殘缺的方框,“他剛丟了個東西出來,像是怕自己死了東西跟著沒。”

“撿到了?”

“我們的人撿了,沒當場打開。密封袋裝著,一枚舊門禁卡,一張維保工單複印件,還有半截被血弄濕的便簽。”

我伸手接過來。

密封袋外面看不太清,但那張工單抬頭我還是一眼認出來了。不是盛航正式維保單,而是一張“緊急設備恢復申請”。抬頭簡陋,格式很老,右上角有一個外部服務代碼欄。最要命的是,申請原因那一欄寫著:業務終端異常,需外接恢復介質搶救資料,避免清關協同中斷。

我盯著那幾個字,笑意一點點冷下去。

好,外接恢復盤,終於從殘留路徑,長成白紙黑字了。

“簽字呢?”我問。

阿哲把袋子翻了一面,“申請人字跡被水糊了一半,簽認欄能看出一個馮字,流程放行那欄只有章,不是個人簽。”

“什麼章?”

“資訊資產協調專用章。”

我抬眼看向前方那片發灰的坡道,覺得胸口那股火終於找到了一點實體。

不是單一送修,不是私人維修店野路子,是走過一條包著“緊急恢復”皮的特殊流程。能碰設備的人,能簽單的人,能蓋章放行的人,還有能拿回來交還的人,每個都只碰一小段,誰單拎出來都像只是執行。真正把這幾段接成線的,才是缺段前的人。

前頭忽然有手電晃了兩下。

阿哲耳機裡進了聲音,他聽完,低聲對我說:“周以航要見你,但只見你一個。他說再拖就來不及了。”

我把密封袋遞回去,活動了一下指節。

“這種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通常意思是他又打算讓我替他冒一次險。”

阿哲皺眉,“那還去嗎?”

我看著那道卸貨坡道盡頭。那裡背光,一個人影扶著牆,站得歪,像下一秒就會倒。隔著風和鐵鏽味,我都能想像出周以航現在那副德性,怕得要死,還不忘給自己留最後半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倆在倉庫裡通宵對單,他困得拿馬克筆在我手背畫箭頭,說林渡,你這人別總往前衝,真有坑,先拿別的東西丟進去聽響。

那時我還笑他膽小。

現在看,膽小的人活得久,前提是別拿別人墊腳。

我朝前走了兩步,停下,對阿哲說:“我進,但不是一個人。”

“他說……”

“他說個屁。”我頭也沒回,“你的人繞到二樓視角盲區,白箱車只要一動,先封輪。還有,讓北邊那組把錄像開著。我今晚不光要答案,我還要誰想讓這答案死在天亮前。”

阿哲應聲而去。

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機,最後給沈見川發了一條。

你要是還想管,就現在。

這次他回得很慢。

慢到我都要把手機收起來時,屏幕才亮了一下。

只有一句。

往北牆第三個消防箱後面看,不要信他第一句話。

我眯了眯眼,把手機揣回口袋。

風從坡道底下往上灌,帶著潮濕的冷氣。我抬腳往前走,鞋底踩過碎玻璃和鹽霜,發出很輕的脆響。

周以航終於抬頭看見我。

他臉色白得像倉牆,嘴角還帶著乾掉的血,左手死死按著腹側,像那裡有個洞正靠意志力堵著。可他一見我,第一反應居然還是扯了下嘴角,露出個比哭好不了多少的笑。

“我就知道……”他嗓子啞得厲害,“你還是會來。”

我沒停,直到離他只剩幾步,才淡淡回了一句。

“少感動,我主要是來看看,當年那個最會跟我分鍋的人,現在準備把誰的名字先吐出來。”

他眼神一縮,喉結滾了一下。

而我餘光,已經掃向北牆第三個消防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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