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女子那一下幾乎就要撲出去。

阿七反手便扣住她後頸，五指發力，把人死死按回柳根後的泥裡。女子喉間溢出一聲碎裂的吸氣，肩膀劇顫，牙關咬得發白，眼睛卻還死死盯著塌窗後那一線光，像只要一鬆手，她便要撲進去把“姜承祿”三個字從那些人口中活生生掏出來。

沈硯也沒動。

他整個人伏得極低，雨霧貼在睫上，目光卻冷得像剛從水底撈出來的鐵。屋裡那道矮啞聲音他不會認錯。一路留影、不露面、引著他們在官船、暗汊、溝道之間兜轉的，正是那灰蓑矮子。

問題不是他在。

問題是他此刻竟站在燈下，與另一個人一起翻帳。

後方暗溝口又傳來一聲鉤鐵扎土的悶響，近得像從腳底下頂上來。再拖下去，後路就要被掘穿。沈硯眼神一沉，微微側過頭：“阿七，說。”

阿七壓著嗓子，語速極快：“屋裡至少兩個。方才說話的一矮一高，高的氣口平，像讀書人，不像埠上苦力。塌窗後有燈，離桌不遠。右邊矮牆外伏一個，腳跟落地重，應帶短刃。更遠處試門楔的還有一個，在前門。窗能進，門也能進，但都有人看。”

她頓了頓，低聲補道：“屋後牆角塌了一塊，不大，鑽人勉強，若裡頭沒堆磨具，能通。可那位置離燈遠，摸進去看不清。你選。”

程渡靠著濕牆，唇色發青，卻還撐著抬起眼：“舊磨屋裡多半有兩層地。上頭放磨，底下藏潮石和舊簸槽。若真有人做假帳，最髒的地方不是桌，是磨盤底座旁那圈接泥槽。真頁可能壓在那兒。”

女子忽然啞聲道：“高的那個若是左手翻頁，就是他。”

阿七皺眉：“誰？”

“北棚帳房先生。”女子氣息亂得厲害，話卻硬逼著說完，“我小時候見過，他右手兩指被壓斷過，執筆能寫，翻頁卻總用左手，翻得很慢，還會先拿指腹抹一下紙角。”

沈硯看了她一眼。這不是衝動，是記得太深。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細節，說明她確實不是胡亂攀認。

他當機立斷：“程渡，能不能走？”

“死不了。”程渡低聲笑了一下，笑意比紙還薄。

“你跟我繞後塌口。阿七，你留這裡，盯窗與右牆。若有人外出，先放倒暗樁，不必留手。她跟你。”沈硯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女子身上，“不准衝。你要確認你爹，就得先讓裡頭的人開口。”

女子眼裡全是血絲，卻終究點了下頭。

阿七冷冷道：“你倒吩咐得順。”

“你若有更快的，現在說。”

阿七盯著他，忽然壓低了聲：“若裡頭那矮子真認得你，你準備怎麼收場？你那片銅，不會只是路上撿來的吧。”

這一句極短，卻像刀尖挑開了個口子。

沈硯沒立刻答，只在雨裡看了她一息：“不是撿的。也不是拿來害你的。出去再說。”

阿七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罵，最終只道：“你最好活到出去。”

話音未落，磨屋裡又傳來翻頁的細響，接著是那個陌生高聲，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耐的冷氣：“沒有。這冊活名列裡沒他，只有一條改過的火死號，箱位在北棚乙四，後面被刮了。”

灰蓑矮子的聲音隨即響起：“再找死人簿副頁。姜承祿不是普通搬箱的，他看過北棚那夜出棚名。既然活人已送到，這條就不能留。”

活人已送到。

四個字落進雨裡，柳根後幾人心頭同時一緊。女子的指甲一下掐進泥裡，連阿七都微微變了眼色。

不是單指她。

屋裡的人顯然另有所指。

程渡喉頭滾了一下，低聲道：“官船後艙那個……真被轉出來了。”

沈硯已不再猶豫，半扶半拖著程渡，貼著矮濕牆根往磨屋後側繞。腳下全是爛泥與碎瓦，稍不留神便會踩出聲。雨霧正好壓住人息，牆角處果然塌開一個僅容側身擠過的裂口，外沿掛著濕苔，裡頭黑得看不出深淺。

沈硯先探手進去，摸到一截朽木，再往前，是冰冷石邊。

通。

他低聲道：“我先。”

程渡一把扣住他腕子，力氣已弱，卻扣得發顫：“燈下照頁時，看右下角。真頁有病口，對光透庚。假頁紙新，哪怕熏舊也透不勻。還有……屋裡若有水磨舊軸，下面常藏一格，不是翻，是推。”

沈硯點頭，矮身鑽了進去。

霉、潮、舊穀粉與腐木氣一股腦壓上來。磨屋裡頭比外頭更冷，地面卻比想像乾，顯然近期有人進出過。沈硯貼著牆挪了兩步，眼睛很快適應了昏暗。前方不遠便是半塌磨盤，盤旁果然擺著一張舊桌，一盞小風燈被破碗片遮了半邊，光正斜斜打在桌上幾冊發黃帳簿上。

燈側站著一高一矮兩人。

矮的披灰蓑，帽沿壓得低，露出的下頜削尖，正是那灰蓑矮子。高的那個穿深青長衫，衣擺卻沾了泥，顯然不是正經坐帳的潔淨人物。他果然用左手一頁頁掀冊，右手兩指微蜷，翻紙之前總要以指腹在紙角抹一下。

女子沒認錯。

桌後地上還蜷著一個人。

那人雙手被反綁，口中塞布，頭髮散亂，半身濕透，像是一路從船艙或雨地裡拖來，正無聲地抖。燈光照過去，只看見一截蒼白的側臉和被勒紅的手腕，年紀不大，絕不是北棚舊人。

活貨。

官船後艙裡那個活人果然在這裡。

沈硯眸色一沉，呼吸卻越發穩。他身後程渡也艱難地挪進來，剛看清那人影，便極輕地吸了口氣，差點把一聲咳逼出來，硬生生又吞回去。

就在這時，外頭前門處忽響起極輕一聲敲木。

一下，兩下。

灰蓑矮子頭也不抬：“說。”

門外那人隔著木板低低道：“溝口那邊的人頂不久了。呂家的護手也摸過來兩個。要不要先帶貨走？”

高個子冷聲道：“頁沒到手，帶什麼走。你們連個半死的人都看不住，還想領賞？”

灰蓑矮子卻笑了一下，那笑聲乾薄發啞，叫人聽著便不舒服：“急什麼。人是活餌，頁是死餌，今夜總得有一樣咬鉤。倒是你，韓先生，翻了這麼久，還沒找著姜承祿那條，當真是年紀大了，手不利索？”

那高個子被叫破姓氏，語氣陡沉：“你少拿話刺我。若不是你自作主張把那幾個人一路引來，現在哪至於這麼亂？”

灰蓑矮子淡淡道：“不引來，藏頁的人怎麼肯現身？三年了，你們守著半本死簿，守出什麼來了？還不是要靠活人一個個去對。”

程渡在黑暗裡猛地一震。

韓先生。

北棚舊帳房，韓介。

三年前北棚失火後，最先傳出病死的就是他。如今人卻好好站在燈下翻帳。

死人簿翻活名，以死洗身分，竟連帳房自己都在裡頭。

程渡唇邊血色褪盡，像突然明白了某件他一直不敢細想的事。沈硯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別動。可下一瞬，程渡卻忽然伸手，摸向腳邊一塊碎石。

沈硯眯了下眼。

程渡湊近他耳邊，聲音細得像氣：“磨盤左下，推軸。”

說完，他手裡碎石忽地往另一頭黑角一甩。

石頭砸上破陶，啪一聲脆響，乾淨俐落地在屋內炸開。

高個子韓介霍然轉頭：“誰！”

門外與窗外幾乎同時響起腳步。灰蓑矮子卻比任何人都快，整個人往燈側一偏，袖中寒光一閃，竟不是撲向聲響處，而是直奔桌上那幾冊帳。

他要先毀頁。

沈硯等的就是這一瞬。

他自塌口陰影裡暴起，兩步掠到桌前，一手掀翻風燈罩碗。光猛地一晃，整個磨屋霎時明了一層。灰蓑矮子顯然沒料到人是從後頭進來，短刃剛落到半空，手腕已被沈硯一把扣住。兩人撞上舊桌，帳簿嘩啦散了一地。

韓介驚怒交加，左手抄起桌邊燈架便砸。程渡幾乎是拖著傷身撲出去，肩膀硬挨了這一下，整個人悶哼著撞進磨盤旁的泥槽，卻也借勢一把抓住磨盤下那截露出的舊木軸，咬牙往裡一推。

喀的一聲。

磨盤底座旁一塊沾滿泥垢的石板竟向內滑開半尺，露出裡頭一格狹槽。

槽中果然壓著一卷油紙裹物和幾冊薄簿。

“右下角！”程渡啞聲喝道。

沈硯與灰蓑矮子纏鬥間，反手便抓住那卷油紙。灰蓑矮子眼裡第一次真正起了變色，短刃一轉，竟完全不顧手腕疼痛，拼著被折斷也要往那卷紙上削去。

同一時間，窗外砰地一聲，阿七已破窗而入。

她不是一個人進來的，手裡還拖著個剛被扭斷腕子的暗樁，進門便把人朝韓介臉上猛擲過去。韓介被撞得踉蹌一步，正要開口喝罵，阿七的短刀已貼著他脖子劃過去。韓介狼狽後仰，左手一鬆，燈架落地，火星濺了一圈。

女子也跟著衝進來了。

她本該留在外頭，可一見韓介那張臉，整個人便像被釘在了原地，下一瞬，聲音啞得變了調：“是你。”

韓介猛地看見她，瞳孔一縮，像白日見鬼：“姜家的……你怎麼還活著？”

女子眼裡最後一點猶疑在這一句裡徹底碎了。她不是往後退，反而一步衝上前：“我爹呢！”

“你爹？”韓介冷笑，嘴角卻明顯抖了一下，“你爹命不好，看見了不該看的，就該死。”

阿七罵了句髒話：“廢話真多。”刀勢一翻，再逼一寸。

韓介卻在這一瞬猛地抬腳，踹翻了地上的風燈。燈油潑開，火舌沿著舊木與穀粉一下竄起。整個磨屋霎時亂成一團。門外兩個守手聽見動靜，撞門就要進。被綁在地上的活貨掙得更厲害，發出悶悶的嗚聲。

混亂中，灰蓑矮子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近在耳側，沈硯心頭驟警，下一瞬便見他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從蓑下翻出一枚極薄的鐵片，直切自己腕間脈門。沈硯只得鬆半寸力避開，灰蓑矮子趁機脫出，整個人貼著火光往後一滑，視線卻沒離開沈硯手中的油紙卷。

“聽雨的人，果然還是先拿頁。”他啞聲道。

這六個字一出，屋裡幾人呼吸都像停了一下。

阿七在火光裡猛地看向沈硯。

沈硯神色未變，眼底卻更冷：“你果然認得。”

“何止認得。”灰蓑矮子笑意更深，“半雲銅片都帶在身上了，還想裝到幾時？可惜啊，你那規矩學得半生不熟。聽雨辦事，先滅聲，再取證。你卻總愛留人問話，才拖到今夜這般亂。”

阿七刀尖一頓，那一瞬看沈硯的目光已不是先前單純的逼問，而像終於有個模糊輪廓從霧裡浮出來。

沈硯卻沒回她，只趁火光一照，猛地將油紙卷對向地上殘燈。

右下角果然有缺口。

光透紙背，一個殘缺的“庚”字半邊幽幽浮出。

真頁。

他來不及細看，門板已被外頭人撞開半扇。呂家護手與前門守手顯然都被火與聲引來，腳步亂作一團。阿七一腳踹翻燒著的木凳，火勢暫時擋住門口，回頭便喝：“走哪邊！”

程渡捂著肩，喘著血氣指向磨盤後：“後塌口太窄，帶人難。前屋左側有舊卸糧槽，能通外渠。”

“活貨也帶？”阿七問。

“帶。”沈硯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灰蓑矮子在火光後頭眯了眯眼，像是對這回答頗有興味：“你倒還是老毛病。”

說話間，他袖中又是一閃。這回飛出的不是刃，是一小截黑釘，直奔女子面門。女子正盯著韓介，竟慢了半拍。沈硯抬手一揮，用那卷真頁硬生生把黑釘打偏。釘子擦著她耳側釘進木柱，柱面立刻滋出一點黑水。

有毒。

阿七臉色一下沉得可怕，回手一刀便往灰蓑矮子喉間抹去。灰蓑矮子卻不戀戰，整個人借著火與煙往後門暗處退，臨退前只朝韓介冷冷丟下一句：“你自己收尾。”

韓介破口大罵：“你他娘的——”

罵聲未完，女子已撲上去了。

她根本不像會打的人，這一下卻狠得驚人，雙手死死扯住韓介衣領，把人撞到半燃的桌邊，聲音發抖卻尖得刺骨：“我爹看見了什麼！說！”

韓介被她撞得一時失衡，竟真被逼出一句：“他看見出棚名對不上死數！他看見火前就有人換箱，活人登死簿——”

阿七一拳砸在韓介肋下，硬把他後半句砸散。沈硯已趁這當口一把扯開地上那活貨嘴裡的塞布。那人剛喘進第一口氣，便沙啞急道：“別讓他跑……他帶走了副頁……”

沈硯目光一凜：“誰？”

“矮子……他腰後還有一卷，剛從桌下換的……”那人說完便劇咳起來，顯然在船艙裡關久了，喉嚨早傷了。

真頁在手，副頁卻被灰蓑矮子趁亂換走了一卷。

外頭喊聲已近，呂家的人與追來的另一撥顯然都往磨屋湧。火也越燒越高，屋梁開始往下掉灰。阿七一把扯開女子：“再不走，誰都別問了！”

女子卻像瘋了一樣，仍死盯著韓介。韓介被她與阿七接連一逼，終於露出一絲慌：“你爹沒死在北棚！他被送去了——”

話沒完，窗外陡然破入一支短矢。

箭不射人，直釘韓介咽喉。

血幾乎是無聲地噴出來。韓介雙眼暴睜，嘴裡還卡著後半句，整個人往後一抽，砰地倒進火裡。

屋裡所有人都一怔。

那箭制式極熟。

細桿，薄羽，尾纏黑麻絲。

跟先前河汊邊暗射他們的一樣。

阿七猛地轉頭看窗外，雨霧與火光之間，只見遠處矮牆上掠過一道微瘸的人影，左腿落地略滯，轉瞬便沒入柳林。

女子眼眶驟縮，失聲道：“陸長庚！”

沒人答她。

因為下一刻，整根屋梁在火裡發出一聲裂響，朝他們頭頂猛然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