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那聲笑意落下時，偏廳裡像被人硬生生扯住了一瞬。

殘燈搖晃，碎瓷浸在茶水裡，柱上暗器釘出的青煙還未散盡。書架前那名黑衣人的薄刃已嵌進木縫半寸，只差一線便能撬開暗格。沈硯被六瓣花刺客橫刀封住去路，刀鋒正貼著對方兵刃往前壓，聞照夜已不再顧忌暴露身手，細劍一轉，竟捨了與她纏鬥的人，直接朝書架掠去。

門外雨聲驟急。

下一刻，一道人影自廳門外斜斜掠入，衣袂帶著濕氣與冷風，像一片被雨夜吹進來的深色羽毛。他出手極快，快得只看見一道銀亮弧光，自那名欲破暗格的黑衣人腕間一點即收。

黑衣人悶哼一聲，手中薄刃噹地落地。

那人順手一抄，竟把薄刃接進自己指間，還有閒心低頭看了一眼，笑道：「專拆機關的燕尾刃，宮裡內造司近幾年才有的手藝。拿這東西來翻人家舊宅，諸位也算看得起聞家。」

他聲音含笑，卻不輕浮，反而像把話尖藏在棉裡，聽得人背脊發冷。

沈硯眼角餘光掃過去，先看見的是一把收得極快的窄刀，再看見一張年輕男人的臉。那人眉眼生得太乾淨，唇角還帶著未散的笑，像個深夜赴宴遲到的浪蕩客，可他衣襟半濕，腰間卻掛著一枚極舊的青玉牌，牌子被衣角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道模糊的鳳尾紋。

聞照夜在看見他的那一刻，眸光微微一變。

不是鬆一口氣，也不是驚怒。

更像是麻煩比預想中更大了一層。

「陸停舟。」她冷聲道，「你來做什麼？」

那人聞言一挑眉，像是受了冤枉。「這話問得涼薄。我聽見有人半夜拆門翻牆，怕你這宅子塌了，特來幫忙。」

他嘴上說著，腳下卻沒停。那名手腕被削傷的黑衣人剛欲後退，陸停舟反手一扣，燕尾刃已抵上對方咽喉。動作漂亮得近乎隨意，可就在刀鋒將要壓實的瞬間，那黑衣人猛地一偏頭，喉間發出一聲極短的哨鳴。

外頭立刻有勁風應和。

祁伯在門口一聲怒喝，鐵尺橫掃，竟生生把撲入門內的一人砸回雨地。那一尺去勢極沉，砸得對方胸骨都似裂了，悶聲摔進積水裡，再沒爬起來。

沈硯心中一動。

先前只覺這老僕沉穩，到了此刻才看出那股沉穩底下藏著的是見慣殺伐的狠辣。這不是尋常護院能有的身手。

可他此時無暇細想。眼前六瓣花刺客借著那聲哨鳴，刀勢忽然一變，不再只求纏鬥，而是招招逼命，竟像要硬生生把他拖死在原地。沈硯短刀下壓，肩背一沉，貼著對方刀身切入半步，冷聲道：「北境那夜領頭的是不是你？」

那人眼裡終於浮出一點波動。

很淡，卻被沈硯捕捉得分明。

他不答，腕間翻轉，刀光如水，直劈沈硯頸側。沈硯避也不避，反手以傷換勢，刀鋒擦著肩頭掠過，帶出一線血，自己的短刀卻已狠辣地刺進對方肋下。

黑衣人猛地一震。

兩人近得幾乎呼吸可聞。沈硯聞到那股熟悉的沉水香，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回答我。」

黑衣人隔著面巾看著他，眼底忽然掠過一絲像譏諷又像憐憫的東西。

「你活著，才是最大的答案。」

話音未落，他喉頭一鼓，竟似要咬碎什麼。

沈硯面色一沉，猛地抬手掐住他下頜，可終究慢了半分。黑衣人齒間滲出黑血，身子瞬間軟了下去。與此同時，另外兩名黑衣人也像得了同一道無聲命令，齊齊後撤，不再戀戰。

「想走？」陸停舟笑意一斂，掌中燕尾刃脫手而出，貼著雨聲釘入其中一人小腿。那人踉蹌半跪，卻反手從袖中甩出一團灰白粉末。粉末遇地即散，混著茶水與雨氣，竟騰起一陣刺鼻白煙。

「閉氣！」聞照夜喝道。

她話音剛落，先前柱上暗器冒起的青煙像被引動似的，瞬間濃了數倍。沈硯屏息後退，袖口掩鼻，只見那幾個黑衣人借著毒煙翻窗躍出，門外牆頭也接連起落兩道影子，撤退得利落至極，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祁伯欲追，卻被聞照夜喝住：「別去！」

老人硬生生停步，胸口起伏，卻仍守在門邊不動。顯然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種撤退方式不像江湖亡命，更像訓練有素的內廷死士。追出去，未必追得到，反而可能正中伏擊。

偏廳裡只剩雨聲與人粗重壓抑的呼吸。

白煙漸散後，沈硯低頭看向地上那具服毒的屍身，伸手扯開對方面巾。是一張極平常的臉，丟進人堆裡轉眼便找不出來。唯有腕上那朵六瓣花刺青，在燈下顯得分外刺眼。

陸停舟蹲下來，指尖在那刺青上抹了一下，聞了聞，眉頭輕挑。

「不是紋的，是烙後再上色。宮裡訓狗，倒真比江湖門派講究些。」

沈硯抬眼看他：「你知道他們來路。」

「知道一點。」陸停舟站起身，像是這才正式看向沈硯，「也知道你。都察院沈硯，北境那趟死了十二個，只回來你一個。如今滿京裡有人盼你開口，也有人盼你閉眼。」

他語氣依舊懶散，卻把話說得像把刀，直接挑到最深處。

沈硯神色不動：「你是誰？」

「一個不太願意報家門的人。」陸停舟笑了笑，又補了一句，「不過若你非要問，舊日禁衛司裡還有人記得我名字。」

禁衛司。

這三個字比宮裡的狗更直接。那是先帝年間最鋒利的一把刀，後來幾番整飭，名號幾乎被抹乾淨。如今京中年輕些的官員，未必還聽過。

祁伯盯著他，冷冷哼了一聲：「你倒還有臉提。」

陸停舟轉頭看老人，神情竟帶了點真切的無奈。「祁叔，這就偏心了。當年你教我拿刀，可沒教我怎麼躲你罵。」

沈硯眸光微凝。

祁伯和他果然是舊識。

聞照夜卻已走到書架前。方才那名黑衣人的薄刃雖未完全撬開暗格，木板邊角卻裂出了一線。她伸手探入，取出那只烏木盒，指節握得發白，像確定它還在，才終於把一口壓在喉頭的氣咽下去。

沈硯看著她，忽然道：「他們知道暗格位置。」

聞照夜手指微緊，沒有立刻接話。

「不是搜出來的，是直奔那裡去的。」沈硯聲音很平，「今夜我第一次進這宅子，不可能是我。若線索不是從聞家舊案裡漏出去的，就是你身邊一直有人替他們看著。」

祁伯臉色一沉，陸停舟則低低吹了聲口哨。

聞照夜回過身，目光冷得近乎刺人。「你懷疑我宅子裡有內鬼？」

「我懷疑你早就在懷疑，只是沒說。」沈硯道。

兩人對視片刻，偏廳裡一時只剩燈芯爆裂的輕響。

最後，聞照夜慢慢把烏木盒放回桌上。桌案早已翻倒，她索性將盒子置於仍算乾淨的一角，像是終於做了某個決定。

「不只這一樣。」她說，「聞家留下的東西，一共有三件。烏木盒只是其一，另外兩件，一件是半幅舊圖，一件是密錄。我父親死前只來得及藏起盒子，圖和密錄都被拿走了。十五年前聞家出事，對外說是私通商賈、侵吞官銀，可真正招來滅門的，是因為我父親查到了一條線。」

她頓了頓，聲音越發低。

「那條線，牽著北境軍需、內廷採辦，還牽著一個不該存在的名冊。」

沈硯心頭一跳。

北境，內廷。

這兩個本該遠隔千里的地方，竟在她口中被一線串起。

陸停舟倚在柱邊，收了笑意，像對這答案並不意外。「名冊上是什麼人？」

「不知道。」聞照夜道，「密錄不在我手裡，我只看過父親留下的一句批註。上面寫，花開六瓣，血入玉階。」

六瓣花。

玉階，宮廷。

沈硯忽覺背後傷口被雨氣一激，冷得發疼。北境失匣、聞家滅門、今夜這群死士，原來從一開始便不是兩條線，而是一張網。

「那烏木盒裡裝的是名冊？」他問。

「我不知道。」聞照夜低聲道，「但我知道它和北境失匣屬同一套機關。因為這機關不是聞家做的，是宮裡一位早死的內造匠首留下的手藝。十五年前，他與聞家有過往來，之後不久便暴斃。再後來，聞家出事。」

陸停舟接過話頭：「那匠首姓杜，單名一個衡字。先帝在時，凡密匣暗鎖，多出自他手。這人死得蹊蹺，卷宗卻乾淨得像洗過一遍。若你在北境丟的那只密匣也是他的手藝，那就有意思了。」

沈硯看向他：「你怎麼知道？」

陸停舟笑了下，沒正面答，只抬了抬下巴指向烏木盒。「因為這種銅圈鎖我見過。要開它，得有匙，也得有手法。差一樣都不成。」

聞照夜眸光一沉：「你能開？」

「現在不能。」陸停舟答得坦然，「但我知道去哪裡找能開的人，或者，找開它缺的那半把匙。」

沈硯敏銳地捕捉到一個字：「半把？」

陸停舟點頭，語氣終於正了些。「杜衡當年的鎖，多用子母雙鑰。母鑰開盒，子鑰驗內容，缺一不可。強撬不開，亂開還會毀裡面的東西。所以方才他們沒敢真砸，只敢拆機關。」

聞照夜指尖輕輕摩挲盒側，像在斟酌他的話有幾分可信。沈硯也在看他。這個人出現得太巧，知道得太多，與祁伯又有舊，看似援手，實則同樣深不可測。

「你跟了多久？」沈硯忽然問。

陸停舟抬眼，笑意很淺。「從你進巷口開始。」

祁伯面色頓時更難看，聞照夜也皺起眉。這意味著陸停舟比六瓣花的人更早盯上了這裡，卻一直沒現身。

「你若真想幫忙，方才不該等到宅門被撞開。」沈硯道。

「不等他們露足夠多的尾巴，怎麼知道今夜來的是哪一路人。」陸停舟答得不緊不慢，「再說，我若來早了，未必看得見沈大人這麼拼命地追問北境那夜。你在找一個答案，我也在找。」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偏又讓人挑不出明顯破綻。

偏廳內靜了片刻。

最後是祁伯先開口，他看著聞照夜，聲音發啞：「姑娘，這宅子不能再留了。今夜他們失手，明夜來的就不會只這幾個。」

聞照夜沒有立刻應聲。她看著烏木盒，又看了沈硯一眼，像是終於認清一件事：從北境到京城，火已經燒到同一根引線上，誰也不能再獨自抽身。

「好。」她說，「今夜起，我們換地方。」

這個我們，說得很輕，卻已把立場劃開了一道暫時的線。

沈硯沉默一瞬，道：「你給我一條真消息，我保你一程。」

聞照夜抬眸：「北境夜襲前兩日，曾有一封從京中出的密信，落款被燒了，只剩半枚印痕。我查過，那印痕和十五年前辦聞家案的內侍監私印一致。」

沈硯眼神驟沉。

聞照夜又道：「現在，輪到你了。」

沈硯看著她，慢慢道：「夜襲當晚，領頭的人沒有立刻殺我。他確認過我的臉，像是在等一個命令。後來營火被雪打滅，我聽見他們之中有人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留他回京。」

祁伯和聞照夜同時變色。

陸停舟站直了身，眼底最後一點漫不經心也淡了下去。

這意味著沈硯的獨活，從來不是僥倖。

是有人故意留下他。

雨仍在下，檐角水珠一線線墜落，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偏廳外忽然傳來一聲細碎的響動，不像腳步，倒像什麼小東西撞上了門檻。

祁伯最先轉身，鐵尺一挑，只見門外積水裡躺著一枚黑漆漆的短箭，箭尾夾著一張細紙。

那箭來得無聲無息，若不是碰到石檻，幾乎不會有人察覺。

眾人神色俱是一變。

祁伯用鐵尺將細紙挑起，展開一看，臉色瞬間難看至極。

聞照夜伸手接過，沈硯也隨之望去。

紙上只寫了兩行字，墨跡被雨暈開了些，卻仍清楚得刺眼。

盒不必取，人會自來。
明夜子時，西城廢鐘樓，以匙換命。

紙角下方，壓著一個極淡的六瓣花印。

而在那印記旁邊，還有半點幾乎看不出的沉色香灰，指尖一抹，幽冷如舊。

沈硯盯著那點香灰，慢慢攥緊了手中短刀。

對方不是撤了。

是把局，換到了下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