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第四聲鐘鳴的尾音還在城上打轉，西市地窖裡便又落下一陣細碎土石。
晨光只從塌門縫裡漏進來薄薄一線，卻把外頭刀背上的寒光一併帶了進來。四壁銅線亂閃，忽明忽滅，像一張失了節度的脈網在石裡抽搐。沈硯胸前黑木匣震熱不止，貼著肋骨一下一下發燙，像裡頭那枚舊膽已不再只是死物，而是在與城中某處看不見的東西彼此尋位。
阿葉一口血嗆在喉間，整個人往下滑。
沈硯伸手托住她肩背，只覺掌下骨頭輕得驚人，像她這三年不是活著，而是硬靠一點執念熬到此刻。她眼神已開始散，卻仍死死攥著他手腕，指尖冷得像冰。
蘇九娘已撲到右壁那道喪戶暗路前，五指在石縫與銅片之間飛快一探，罵了一聲，外頭再來兩下，這塌門就得全開。走不走？不走咱們就一塊兒留著給都察院認屍。
上頭果然有人喝道，下面的人聽著，放下匣子，留活口！
另一道聲音更冷，封住後巷，西市任何一隻耗子都不准放出去！
都察院與北邊來客先前還彼此掣肘，這時卻像忽然有了默契。誰都知道西市裡的人已成了全城亂鳴的引信，不管真相如何，先拿下再說。
沈硯眼底沒有一絲亂。他抬頭看了一眼死死合住的黑閘，又看向阿葉。
追守膽人，現在追，或許還來得及撞上第三層別口；帶兩人撤離，是眼前唯一能保命的路；至於舊膽，更不能落下，一旦落下，他連與對方對校方向的資格都沒了。
三件事，只能先取其一。
他只用了半息，便將黑木匣貼得更緊，低聲道，先撤。
蘇九娘像早料到他會這麼選，手下不停，嘴裡仍不饒人，還算你腦子沒被那狗東西拐走。黑閘是死的，喪戶路是活的。守膽人進得去，不代表咱們現在也追得上。
阿葉卻猛地一顫，像還有最後一句非說不可。她抬起沾血的手，在地上血灰裡顫顫劃了一筆。
不是字，起初像個歪斜的井框。
第二筆落下，沈硯瞳孔微縮。
那是周字的外框。
阿葉咳得整個胸腔都在抽，血從唇角不斷往下淌。她說不出整句，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祠……不是……
蘇九娘一邊摁下暗路簧片，一邊回頭怒道，都這時候了你打什麼啞謎！
阿葉像沒聽見。她指尖又在灰上用力一拖，這回不是字，而是三條並線，自外往內收，最後卻在中間斷掉。斷口旁，她艱難點了一下。
沈硯盯著那三線與斷點，心裡某處忽然一沉。
周家最不該有鐘路的地方，不是宗祠，不是庫房，不是祖地。周家一族掌外帳、通商路、沾鹽鐵，明面上最乾淨也最不碰的，反而是祭器與樂器。因為一旦沾了鐘磬脈路，便等於自認與舊制監造司有牽連。可阿葉畫的不是單鐘，也不是樂樓，是水路分槽圖。
周家宅內若有一處三路進水、中槽斷脈、表面無鐘實則借水走音的地方，只可能是祭井。
不是供祖的祠堂，而是祠後那口按族譜規制本不該通城脈的舊祭井。
阿葉見他神色一變，眼裡終於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鬆意。她極輕地點了下頭，喉間滾出兩個破碎字音，井……下……
話未說完，手便垂了下去。
沈硯一把扣住她腕脈。
還有，卻弱得只剩游絲。
蘇九娘終於把右壁最底下那塊石片按沉，咔地一聲，壁後斜斜裂開一道黑口，腐木與冷泥味一齊湧出。那是停棺戶運屍時才走的舊路，寬不過半肩，向下傾，裡頭比這地窖更冷。
她回身就去扛阿葉，嘴上照舊利得很，命硬成這樣，現在死了多不划算。沈硯，別發呆，先走！
上方塌門驟然被掀開半尺，晨光一下壓亮半窖，數道影子映在木屑和灰上。有人已探身要下。
沈硯反手一刀斬斷還懸著的半截木梯。浸油朽木砰然翻落，連帶卡住幾塊鬆石，硬是又把入口堵了一層。趁上方驚喝避讓的瞬間，他一矮身，先把黑木匣塞入懷內最深處，再轉身鑽進喪戶路。
蘇九娘拖著阿葉緊跟其後，臨入內時還不忘踹翻壁邊一盞殘油燈。燈油濺進亂閃的銅線紋裡，滋地爆起一串青火，雖燒不穿石頭，卻讓後頭追下來的人一時不敢亂踩。
黑暗一下合攏。
喪戶路比想像中更窄，頭頂時有濕泥往下掉，兩壁偶爾埋著鏽死的滑輪與鐵扣，像真曾有棺板從這裡一具具拖過。前頭蘇九娘熟門熟路，肩臂受傷仍走得極快，一手扛人，一手在壁上盲摸，每到岔口便不必停，只憑手下高低起伏選路。
沈硯在後斷尾，耳裡除了兩人的喘息，還有懷中黑木匣一陣緊似一陣的熱鳴。那鳴動已不只指著某一處，而像全城有數個節點同時被牽起，彼此拉扯，最後又有一道最深最穩的暗脈，在雜亂裡始終不肯真正露頭。
守膽人帶走的那半片應紋，正在試。
而他手中這枚舊膽，也在應。
這不是單向追索，而是一場雙向獵路。
前頭忽聽蘇九娘低聲道，蹲。
三人幾乎同時壓低身形。下一刻，頭頂上方一陣沉悶腳步急掠而過，夾雜兵刃碰撞與人聲。
有人在地面上沿著西市後巷搜索。
一道聲音從泥壁另一頭傳來，悶得發散，像隔了好幾層土：北橋那邊出水了！不是火，是黑水！
另一人喝道：鹽倉也響了，守住城南，別讓沈硯出城！
蘇九娘偏頭，在黑裡冷笑了一聲。好大的臉，還真把你當成一支能點全城的火折子了。
沈硯沒接她的嘲，心裡卻更沉了一分。
北橋出水、鹽倉有鳴，證明第四聲鐘落下後，假節點已不只是亮，而是開始彼此錯接。若讓聽鐘的人順著這亂網把真正母槽定準，周家那口井便再也藏不住。
走出十餘丈後，喪戶路略寬了些，右側出現一個低矮耳室，裡頭還堆著朽棺板與早爛透的麻繩。蘇九娘把阿葉輕輕放下，自己也靠壁喘了口氣，額上全是冷汗。
她先伸手探阿葉鼻息，探完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還有氣，但再拖，神仙也難救。
沈硯半跪下來，撕開阿葉胸前早被血浸透的衣襟。那傷不是一處，最重的是右肋下那道舊創崩裂，顯然她這一路是靠強行壓傷、甚至用束帶生生勒住肺口，才能撐到西市。她衣襟內側還縫著一小塊極薄的油紙，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
沈硯指尖一頓，將那油紙拆下。
蘇九娘湊近，眯眼罵道，這女人倒會藏。打開。
油紙裡只有三樣東西。
一小撮黑灰似的粉末，一枚極薄的銅片，以及半張被血浸得發硬的舊帳紙。
銅片一翻過來，背面赫然也是小銅鈴紋，只是比守膽人腕帶上的紋更完整，鈴舌位置多了一筆極細的斷鉤。
蘇九娘神情一凜，這不是他們身上的標，是卸鈴牌。死人手上才能取下來的那種。
沈硯看向她，你認得？
蘇九娘咬牙道，喪戶替人收屍，也替一些見不得光的行當收尾。早些年有回接過一具井裡撈上來的乾屍，骨頭縫裡卡著半枚這東西。當時跟著我的老頭說，黑鈴一系守的不是官，不是庫，是路。守錯不守真，替上頭人把真東西藏在錯路後面。活著有鈴，死了卸牌。誰摘得下牌，誰就知道那人究竟守的是哪一脈。
她說著看向那半張帳紙，聲音也低下來。周家外帳。
沈硯已將帳紙鋪平。紙上原本多是數目與貨目，卻被人用極細墨線在背面勾出另一張圖。圖不完整，只剩右下角，偏偏還能看出兩重東西：其一是周宅後院水道，其二是三處被特意抹去名稱的暗記。
其中一處旁邊只留了半個字，像是井。
另一處畫了小鐘，卻被重重劃掉。
最後一處，標的不是地點，而是一個人名的尾筆：停。
蘇九娘看得倒吸一口冷氣。謝停真碰過周家帳？
沈硯沒立刻下判。他盯著那個停字片刻，忽然把紙翻到背光處。透著耳室入口漏進來的極淡灰光，可以看見紙纖維裡另有幾道壓痕，不是墨，是用鈍筆寫過又刮去的。
他用沾血指腹一抹，灰塵嵌進紙痕，字意便慢慢浮了出來。
不是謝停留下的供述，而是一句被刻意刮去的批註。
停知其門，不知其井。
蘇九娘一怔，隨即罵得更狠。敢情那姓謝的真只拿了半套消息，就把你往死路上引？
沈硯神色卻比方才更冷靜。不是引我去死，是引我去撞門。謝停知道西市有門，不知真膽在井下，所以他留第四枝，不是替聽鐘做事，也未必是替守膽人做事。他是故意把我推出來，讓藏在暗處的人都動。
蘇九娘冷笑，那他自己倒躲得乾淨。
沈硯把那張帳紙折好收起，聲音很低，未必。他既敢留下停字，就知道早晚會被我看見。他不是躲，是在等我把剩下那半局補全。
阿葉在這時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眼皮撐開一線，視線虛散地落在那枚卸鈴牌上。她唇角還沾著血，聲音卻意外清了一瞬，像最後的神智全聚在這一刻。
聽鐘……不是一個人。
蘇九娘與沈硯同時看向她。
阿葉艱難地吸了口氣。監造司散後……有人守舊法，有人賣舊法。守膽人是手，周家外帳是皮，聽鐘……是耳。誰能聽全城回鳴，誰就能從錯裡找真。可如今的聽鐘，不止一耳……
她咳得幾乎又背過氣去。沈硯扶住她，低聲道，誰是主耳？
阿葉像要搖頭，卻已沒了力氣。她只將那撮黑灰往沈硯掌心裡一推。
這不是普通灰，是帶著極淡金屬腥味的細末。沈硯剛一碰上，懷中黑木匣竟微微一熱。
阿葉道，母槽磨粉……沾水……能聽脈。
她指了指那枚卸鈴牌，又指向外頭某個並不存在於眼前的方向，艱難吐出最後一句完整的話：守膽人肩上有你那一刀，血裡若沾這粉……舊膽能追他，不只他追你。
說完這句，她胸口猛地起伏兩下，像是終於把一路死撐著的那口氣全交了出去。她看著沈硯，眼神裡沒有求生，只剩一點很淡的疲憊與釋然。
沈硯明白她在等什麼。
他低聲道，我會去井下。
阿葉眼裡那一點緊繃終於散了。她像很輕地笑了一下，幾乎看不清。隔了三年，那笑意卻依稀仍是當年雪谷撤線前那個敢拿刀在木樁上劃命的人。
她氣息一斷，手自沈硯腕上滑落。
耳室裡一下靜得只剩泥水從某處滴下的聲音。
蘇九娘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抹了把臉，低低罵了一句，真會挑時候，偏要把事都說完了才肯咽氣。
沈硯替阿葉闔上眼，把她衣襟重新攏好，連同那道未寫完卻已由他補全的血字與這三年拖著傷走來的所有線頭，一併記進心裡。
外頭遠處又傳來一聲異鳴，不是鐘，更像深井裡有鐵鏈被猛地拖了一下。
喪戶路上方隱隱震顫。
蘇九娘霍然起身，側耳聽了片刻，臉色變了。不是西市，是城東偏內的方向。周家。
沈硯已站起身。他打開黑木匣一線，將那撮母槽磨粉極輕地抹在匣角與刀背上。舊膽受激，立刻發出一聲低而直的鳴，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般亂顫，而是隱隱向東南偏了一線。
守膽人帶傷，帶著應紋，正在往周家靠。
而周家那口本不該有鐘路的祭井，也已被第四聲鐘驚動。
蘇九娘捏了捏手裡短刃，眼裡疲色未退，狠意卻又上來了。行，活著撤出來了，現在去哪兒？先埋人，還是先殺人？
沈硯將黑木匣收入懷中，背起阿葉，聲音平得近乎無波。
先送她出去。
蘇九娘怔了一下。
沈硯看向耳室外那條向前延伸的黑路，眸色冷得像晨前最後一層未化的冰。
然後去周家，收鐘。
晨光只從塌門縫裡漏進來薄薄一線，卻把外頭刀背上的寒光一併帶了進來。四壁銅線亂閃，忽明忽滅，像一張失了節度的脈網在石裡抽搐。沈硯胸前黑木匣震熱不止，貼著肋骨一下一下發燙，像裡頭那枚舊膽已不再只是死物，而是在與城中某處看不見的東西彼此尋位。
阿葉一口血嗆在喉間，整個人往下滑。
沈硯伸手托住她肩背，只覺掌下骨頭輕得驚人，像她這三年不是活著，而是硬靠一點執念熬到此刻。她眼神已開始散，卻仍死死攥著他手腕，指尖冷得像冰。
蘇九娘已撲到右壁那道喪戶暗路前，五指在石縫與銅片之間飛快一探，罵了一聲，外頭再來兩下，這塌門就得全開。走不走？不走咱們就一塊兒留著給都察院認屍。
上頭果然有人喝道，下面的人聽著，放下匣子，留活口！
另一道聲音更冷，封住後巷，西市任何一隻耗子都不准放出去！
都察院與北邊來客先前還彼此掣肘，這時卻像忽然有了默契。誰都知道西市裡的人已成了全城亂鳴的引信，不管真相如何，先拿下再說。
沈硯眼底沒有一絲亂。他抬頭看了一眼死死合住的黑閘，又看向阿葉。
追守膽人，現在追，或許還來得及撞上第三層別口；帶兩人撤離，是眼前唯一能保命的路；至於舊膽，更不能落下，一旦落下，他連與對方對校方向的資格都沒了。
三件事，只能先取其一。
他只用了半息，便將黑木匣貼得更緊，低聲道，先撤。
蘇九娘像早料到他會這麼選，手下不停，嘴裡仍不饒人，還算你腦子沒被那狗東西拐走。黑閘是死的，喪戶路是活的。守膽人進得去，不代表咱們現在也追得上。
阿葉卻猛地一顫，像還有最後一句非說不可。她抬起沾血的手，在地上血灰裡顫顫劃了一筆。
不是字，起初像個歪斜的井框。
第二筆落下，沈硯瞳孔微縮。
那是周字的外框。
阿葉咳得整個胸腔都在抽，血從唇角不斷往下淌。她說不出整句，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祠……不是……
蘇九娘一邊摁下暗路簧片，一邊回頭怒道，都這時候了你打什麼啞謎！
阿葉像沒聽見。她指尖又在灰上用力一拖，這回不是字，而是三條並線，自外往內收，最後卻在中間斷掉。斷口旁，她艱難點了一下。
沈硯盯著那三線與斷點，心裡某處忽然一沉。
周家最不該有鐘路的地方，不是宗祠，不是庫房，不是祖地。周家一族掌外帳、通商路、沾鹽鐵，明面上最乾淨也最不碰的，反而是祭器與樂器。因為一旦沾了鐘磬脈路，便等於自認與舊制監造司有牽連。可阿葉畫的不是單鐘，也不是樂樓，是水路分槽圖。
周家宅內若有一處三路進水、中槽斷脈、表面無鐘實則借水走音的地方，只可能是祭井。
不是供祖的祠堂，而是祠後那口按族譜規制本不該通城脈的舊祭井。
阿葉見他神色一變，眼裡終於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鬆意。她極輕地點了下頭，喉間滾出兩個破碎字音，井……下……
話未說完，手便垂了下去。
沈硯一把扣住她腕脈。
還有，卻弱得只剩游絲。
蘇九娘終於把右壁最底下那塊石片按沉，咔地一聲，壁後斜斜裂開一道黑口，腐木與冷泥味一齊湧出。那是停棺戶運屍時才走的舊路，寬不過半肩，向下傾，裡頭比這地窖更冷。
她回身就去扛阿葉，嘴上照舊利得很，命硬成這樣，現在死了多不划算。沈硯，別發呆，先走！
上方塌門驟然被掀開半尺，晨光一下壓亮半窖，數道影子映在木屑和灰上。有人已探身要下。
沈硯反手一刀斬斷還懸著的半截木梯。浸油朽木砰然翻落，連帶卡住幾塊鬆石，硬是又把入口堵了一層。趁上方驚喝避讓的瞬間，他一矮身，先把黑木匣塞入懷內最深處，再轉身鑽進喪戶路。
蘇九娘拖著阿葉緊跟其後，臨入內時還不忘踹翻壁邊一盞殘油燈。燈油濺進亂閃的銅線紋裡，滋地爆起一串青火，雖燒不穿石頭，卻讓後頭追下來的人一時不敢亂踩。
黑暗一下合攏。
喪戶路比想像中更窄，頭頂時有濕泥往下掉，兩壁偶爾埋著鏽死的滑輪與鐵扣，像真曾有棺板從這裡一具具拖過。前頭蘇九娘熟門熟路，肩臂受傷仍走得極快，一手扛人，一手在壁上盲摸，每到岔口便不必停，只憑手下高低起伏選路。
沈硯在後斷尾，耳裡除了兩人的喘息，還有懷中黑木匣一陣緊似一陣的熱鳴。那鳴動已不只指著某一處，而像全城有數個節點同時被牽起，彼此拉扯，最後又有一道最深最穩的暗脈，在雜亂裡始終不肯真正露頭。
守膽人帶走的那半片應紋，正在試。
而他手中這枚舊膽，也在應。
這不是單向追索，而是一場雙向獵路。
前頭忽聽蘇九娘低聲道，蹲。
三人幾乎同時壓低身形。下一刻，頭頂上方一陣沉悶腳步急掠而過，夾雜兵刃碰撞與人聲。
有人在地面上沿著西市後巷搜索。
一道聲音從泥壁另一頭傳來，悶得發散，像隔了好幾層土：北橋那邊出水了！不是火，是黑水！
另一人喝道：鹽倉也響了，守住城南，別讓沈硯出城！
蘇九娘偏頭，在黑裡冷笑了一聲。好大的臉，還真把你當成一支能點全城的火折子了。
沈硯沒接她的嘲，心裡卻更沉了一分。
北橋出水、鹽倉有鳴，證明第四聲鐘落下後，假節點已不只是亮，而是開始彼此錯接。若讓聽鐘的人順著這亂網把真正母槽定準，周家那口井便再也藏不住。
走出十餘丈後，喪戶路略寬了些，右側出現一個低矮耳室，裡頭還堆著朽棺板與早爛透的麻繩。蘇九娘把阿葉輕輕放下，自己也靠壁喘了口氣，額上全是冷汗。
她先伸手探阿葉鼻息，探完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還有氣，但再拖，神仙也難救。
沈硯半跪下來，撕開阿葉胸前早被血浸透的衣襟。那傷不是一處，最重的是右肋下那道舊創崩裂，顯然她這一路是靠強行壓傷、甚至用束帶生生勒住肺口，才能撐到西市。她衣襟內側還縫著一小塊極薄的油紙，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
沈硯指尖一頓，將那油紙拆下。
蘇九娘湊近，眯眼罵道，這女人倒會藏。打開。
油紙裡只有三樣東西。
一小撮黑灰似的粉末，一枚極薄的銅片，以及半張被血浸得發硬的舊帳紙。
銅片一翻過來，背面赫然也是小銅鈴紋，只是比守膽人腕帶上的紋更完整，鈴舌位置多了一筆極細的斷鉤。
蘇九娘神情一凜，這不是他們身上的標，是卸鈴牌。死人手上才能取下來的那種。
沈硯看向她，你認得？
蘇九娘咬牙道，喪戶替人收屍，也替一些見不得光的行當收尾。早些年有回接過一具井裡撈上來的乾屍，骨頭縫裡卡著半枚這東西。當時跟著我的老頭說，黑鈴一系守的不是官，不是庫，是路。守錯不守真，替上頭人把真東西藏在錯路後面。活著有鈴，死了卸牌。誰摘得下牌，誰就知道那人究竟守的是哪一脈。
她說著看向那半張帳紙，聲音也低下來。周家外帳。
沈硯已將帳紙鋪平。紙上原本多是數目與貨目，卻被人用極細墨線在背面勾出另一張圖。圖不完整，只剩右下角，偏偏還能看出兩重東西：其一是周宅後院水道，其二是三處被特意抹去名稱的暗記。
其中一處旁邊只留了半個字，像是井。
另一處畫了小鐘，卻被重重劃掉。
最後一處，標的不是地點，而是一個人名的尾筆：停。
蘇九娘看得倒吸一口冷氣。謝停真碰過周家帳？
沈硯沒立刻下判。他盯著那個停字片刻，忽然把紙翻到背光處。透著耳室入口漏進來的極淡灰光，可以看見紙纖維裡另有幾道壓痕，不是墨，是用鈍筆寫過又刮去的。
他用沾血指腹一抹，灰塵嵌進紙痕，字意便慢慢浮了出來。
不是謝停留下的供述，而是一句被刻意刮去的批註。
停知其門，不知其井。
蘇九娘一怔，隨即罵得更狠。敢情那姓謝的真只拿了半套消息，就把你往死路上引？
沈硯神色卻比方才更冷靜。不是引我去死，是引我去撞門。謝停知道西市有門，不知真膽在井下，所以他留第四枝，不是替聽鐘做事，也未必是替守膽人做事。他是故意把我推出來，讓藏在暗處的人都動。
蘇九娘冷笑，那他自己倒躲得乾淨。
沈硯把那張帳紙折好收起，聲音很低，未必。他既敢留下停字，就知道早晚會被我看見。他不是躲，是在等我把剩下那半局補全。
阿葉在這時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眼皮撐開一線，視線虛散地落在那枚卸鈴牌上。她唇角還沾著血，聲音卻意外清了一瞬，像最後的神智全聚在這一刻。
聽鐘……不是一個人。
蘇九娘與沈硯同時看向她。
阿葉艱難地吸了口氣。監造司散後……有人守舊法，有人賣舊法。守膽人是手，周家外帳是皮，聽鐘……是耳。誰能聽全城回鳴，誰就能從錯裡找真。可如今的聽鐘，不止一耳……
她咳得幾乎又背過氣去。沈硯扶住她，低聲道，誰是主耳？
阿葉像要搖頭，卻已沒了力氣。她只將那撮黑灰往沈硯掌心裡一推。
這不是普通灰，是帶著極淡金屬腥味的細末。沈硯剛一碰上，懷中黑木匣竟微微一熱。
阿葉道，母槽磨粉……沾水……能聽脈。
她指了指那枚卸鈴牌，又指向外頭某個並不存在於眼前的方向，艱難吐出最後一句完整的話：守膽人肩上有你那一刀，血裡若沾這粉……舊膽能追他，不只他追你。
說完這句，她胸口猛地起伏兩下，像是終於把一路死撐著的那口氣全交了出去。她看著沈硯，眼神裡沒有求生，只剩一點很淡的疲憊與釋然。
沈硯明白她在等什麼。
他低聲道，我會去井下。
阿葉眼裡那一點緊繃終於散了。她像很輕地笑了一下，幾乎看不清。隔了三年，那笑意卻依稀仍是當年雪谷撤線前那個敢拿刀在木樁上劃命的人。
她氣息一斷，手自沈硯腕上滑落。
耳室裡一下靜得只剩泥水從某處滴下的聲音。
蘇九娘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抹了把臉，低低罵了一句，真會挑時候，偏要把事都說完了才肯咽氣。
沈硯替阿葉闔上眼，把她衣襟重新攏好，連同那道未寫完卻已由他補全的血字與這三年拖著傷走來的所有線頭，一併記進心裡。
外頭遠處又傳來一聲異鳴，不是鐘，更像深井裡有鐵鏈被猛地拖了一下。
喪戶路上方隱隱震顫。
蘇九娘霍然起身，側耳聽了片刻，臉色變了。不是西市，是城東偏內的方向。周家。
沈硯已站起身。他打開黑木匣一線，將那撮母槽磨粉極輕地抹在匣角與刀背上。舊膽受激，立刻發出一聲低而直的鳴，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般亂顫，而是隱隱向東南偏了一線。
守膽人帶傷，帶著應紋，正在往周家靠。
而周家那口本不該有鐘路的祭井，也已被第四聲鐘驚動。
蘇九娘捏了捏手裡短刃，眼裡疲色未退，狠意卻又上來了。行，活著撤出來了，現在去哪兒？先埋人，還是先殺人？
沈硯將黑木匣收入懷中，背起阿葉，聲音平得近乎無波。
先送她出去。
蘇九娘怔了一下。
沈硯看向耳室外那條向前延伸的黑路，眸色冷得像晨前最後一層未化的冰。
然後去周家，收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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