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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巔峰人生 · 檸檬不酸 · 3,541 字 · 2026-04-16
孩子那句話落下後,破廟裡像忽然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火堆只剩幾點暗紅的炭,偶爾炸開一星火末,轉眼又滅。破窗外的風穿過荒草,嗚嗚地鑽進來,把土地公殘缺的泥臉吹得忽明忽暗。阿七本能地把那孩子往自己這邊攬了攬,手卻也有些發僵。

沈硯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夜色還冷。

“井在哪裡?”

孩子像沒聽見,胸口急促起伏,兩隻手死死抓著箱沿,指節都泛了白。沈硯盯著他,將手裡那塊燒黑的木牌翻過來,讓刻著烏鴉的那一面對著火光。

“你見過這個?”

孩子的目光剛一落上去,整個人便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往後縮,後腦重重撞上木板,發出一聲悶響。他卻像察覺不到疼,只是顫著嗓子道:“黑的……他們戴黑的……門上也有……牆上也有……”

沈硯追問:“什麼地方的門?院子?地窖?”

“不是院子……”孩子喉嚨裡像堵著沙子,話音斷斷續續,“往下……一直往下……很冷……有水聲……”

阿七見他眼神都散了,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難得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慢些說,別怕。你現在不在那兒,聽見沒有?這裡沒人蓋箱子,也沒人打你。你先告訴姐姐,你是從哪兒被抓去的?”

孩子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我不記得。”

他像是真的不記得了。那不是撒謊的神情,而是記憶像被人生生撕掉一截,只剩下碎末,越想越疼,越疼越空。

沈硯看著他,心裡那股壓了半年的鬱火一寸寸往上頂。半年前,那人死前也是這樣,明明握著最要緊的線索,偏偏只來得及吐出“玄鴉”兩個字,血就先漫滿了整條巷子。那天也是陰冷的風,也是潮濕的石板,也是他伸手去抓,卻什麼都抓不住。

他閉了閉眼,把那一瞬翻湧的舊影硬生生壓回去,再開口時,語氣更穩。

“你被關的地方,有幾口井?”

孩子怔怔看著他,像是被這問題從恐懼裡拽回一點。他喃喃道:“一口……大井。上頭蓋著木板。邊上……邊上有鐵鏈。”

“井在地上,還是在地下?”

“地下。”

“你怎麼下去的?”

“階梯……”孩子抱住自己,聲音發抖,“很長,很黑,有人拿燈……燈是藍的。”

沈硯眉心微動。尋常油燈火色發黃,若燒出發藍的火,多半摻了藥或礦粉。玄鴉會做事向來不留痕,那種地方若真是藏人的地窖,連燈都特意處理,顯然不是臨時據點。

阿七也聽出了不對,低聲道:“地下有井,這不是普通地窖。像老窯洞,或者早年廢掉的水牢。”

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閃了一瞬,又很快掩下去。沈硯留意到了,卻沒立刻問,只繼續盯著那孩子。

“你在那裡看見多少人?”

孩子一聽這句,瞳孔驟然縮小,整張臉都白了。他像是看見了那口井底的東西,雙肩抖得厲害,話也越來越亂。

“很多……很多……下面有聲音,白天沒有,晚上有……有人哭,有人拍木板……後來就不哭了。水裡有頭髮,還有手,浮一下,又沉下去……”

阿七聽得背脊發涼,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廟外的黑暗。荒草被風吹得伏低,舊渠裡的淤水發出極細的流響,遠遠近近,竟真有幾分像井下回聲。她強迫自己把目光收回來,蹲得離那孩子更近些。

“你是怎麼被放進箱子裡的?還有沒有別的孩子?”

“有。”孩子幾乎是立刻答了,像這個答案一直堵在喉嚨口,“還有一個,比我小。一直哭,被打了……後來不哭了。”

沈硯的手指一點點握緊。

兩口箱子。

他在巷中看見的本該就是兩口。如今他們只搶下一口,另一口已經被送走,或仍在那輛馬車上,或已轉往別處。若另一箱裡也是孩子,那多半已在去南渡碼頭的路上。若不是孩子,便可能是更關鍵的東西——名冊、藥、令牌,甚至足以把整條線串起來的證物。

阿七顯然也想到這裡,臉色難看了些,卻仍嘴硬似地嘀咕:“那群挨千刀的,裝菜都不至於這麼裝。”

沈硯問:“你知道他們要把你送去哪?”

孩子用力搖頭,額上的冷汗沿著鬢角滑下來。“只聽見他們說……碼頭……船……還說這批不乾淨,得先過藥鋪。”

藥鋪。

永安藥鋪。

破廟裡的空氣像又冷了一層。沈硯想起那老掌櫃平日笑眯眯給人抓藥的模樣,只覺得胃裡翻上一陣寒意。義莊焦屍,藥鋪轉運,南渡碼頭出貨,再加上巡夜司恰到好處的一聲查街——這些零碎東西在他腦中迅速拼接,還缺最後一塊,卻已能看見輪廓。

阿七咬了咬唇,低聲道:“查街來得太巧了。像是專門替他們攪亂場面,好讓人分不清誰追誰。”

“未必是整個巡夜司都有問題。”沈硯淡淡道,“也可能只是一兩個人放了風。”

“有差嗎?”阿七撇嘴,“對咱們來說,沾官的和沾黑的,現在都一樣會要命。”

她說著,忽然抬手示意噤聲。

沈硯也聽見了。

不是風。

是很輕的踩草聲,從舊渠外緩慢靠近,踩一下,停一下,像有人在借夜色辨路。還不止一個。遠處似乎還夾著犬鼻嗅地的低哼。

阿七臉色一變,湊到破窗邊,從裂縫往外看。渠岸那邊黑漆漆的,只有一點極淡的光一晃而過,像是有人拿布罩住燈籠,只留了一線光縫。

“真追來了。”她壓著嗓子,“至少三個,也可能更多。還帶狗。”

她說著,目光落到沈硯肩上滲出的血,神情頓時更差,“你的血味沒遮乾淨。”

沈硯撐著牆站起身,肩後傷口被牽動,眼前頓時一陣發黑。他手掌在牆面按了一下,指節因用力微微發白,語氣卻平平:“不能再留。”

孩子一聽“留”字,像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抓住阿七袖口,語無倫次地道:“不要箱子,不要蓋上,不要回去——”

“誰要蓋你了!”阿七忙把他抱緊些,另一手飛快捂住他的嘴,免得他喊出聲,“別叫,小祖宗,外頭真有鬼。”

她嘴裡還能逞強,掌心卻全是冷汗。她長這麼大,偷過錢袋,翻過後窗,也不是沒見過死人,可那都和眼前這樁不一樣。這不是幾個地痞流氓拐孩子賣人,不是夜裡摸黑運點見不得光的貨,而是有人把活人塞進箱子,從藥鋪送到碼頭,再用焦屍把帳抹平。她忽然明白沈硯這半年在追的是什麼東西——不是一個兇手,不是一樁命案,是一張早就鋪開的大網。

而現在,他們正落在網眼中央。

“走哪邊?”她低聲問。

沈硯掃了眼廟內。正門外是舊渠空地,出去就是活靶子;後牆半塌,外頭連著一片荒地,再往西是廢棄水道和成排的蘆葦。若只他一人,從水道走最好,能斷蹤跡。可帶著個驚嚇過度的孩子,還有阿七,夜裡一旦陷進淤泥便是自找死路。

他的目光落到那口木箱上,忽然蹲下身,伸手掀開箱底鋪的乾草。

阿七一怔,“你還研究它做什麼?人都到門口了。”

“越到這時候,越不能空手跑。”沈硯翻開乾草,指尖在箱板上一抹,沾起一層極細的灰白粉末,放到鼻下聞了聞。不是木屑,也不是土,而是一股淡淡的鹼澀味,裡頭混著藥香和更隱約的腥氣。

他又摸向箱板內側,果然在木板接縫處摸到一道淺淺刻痕。借著火光細看,是個很小的魚尾樣記號,旁邊還有半個模糊字印,像是“陳”。

阿七湊過來看,眉頭忽然一跳。

“這記號我見過。”

沈硯抬眼。

“城南木料行,不,準確說是南橋那邊專給船行打箱籠的一家作坊。”阿七壓低聲音,“那家掌櫃姓陳,手下打出來的木箱底角都刻個魚尾,說是討個‘年年有餘、貨走順水’的彩頭。我以前……咳,反正見過。”

沈硯眸色微沉。南橋,離南渡碼頭不遠。若箱子出自那裡,說明這條轉運線多半從做箱子開始就有人安排,根本不是臨時起意。

他又從乾草裡摸出一截細繩。繩上殘著黑褐色污痕,似泥似血,還浸著一股很重的井水腥味。孩子看見那繩子,瞬間像被掐住了喉嚨,發出一聲變調的抽氣,整個人拼命往後躲。

“拿開!拿開!”

阿七連忙把繩子奪過,嫌惡地丟到火邊,卻沒有讓它直接燒掉,只拿腳尖撥到一旁。“看來真跟井有關。”

沈硯看向孩子,聲音盡量放緩了些:“你再想一件事。從你被關的地方出來時,有沒有看見外頭是什麼樣子?有味道也行,聲音也行。”

孩子哭得一抽一抽,眼神卻像在極力從一團黑霧裡翻找東西。

“臭……”他低低道,“很臭。不是死老鼠的臭,是……是藥湯和爛肉的臭。還有……鐘聲。”

“鐘聲?”

“嗯。”孩子點了點頭,像怕自己說錯,又急忙補了一句,“很悶,聽不清,像隔著牆。一天能聽見兩次,有時三次。”

沈硯心裡一動。臨川城裡有鐘聲的地方不多,寺觀、義莊、還有幾處報時樓。若是在地下,聲音又悶,多半離地面那處鐘樓不遠,卻隔著厚牆或土層。義莊那邊原本就有座舊鐘樓,平日只在送殮時敲。三日前義莊起火,若那火不是意外,而是為了燒掉地面上的痕跡……

他腦中像有一道線“啪”地接上了。

義莊。

井極可能就在義莊附近,甚至就在義莊地下。

半年前那人臨死前攥著玄鴉木牌,也是倒在離義莊不遠的偏巷。當時他以為那只是一次滅口,現在再看,對方很可能已摸到了地底那處地方,所以才會死得那麼快。

外頭的腳步聲又近了一些,這回連阿七都能辨出有人低聲說話。聽不清字句,只聽得出那種壓著喉嚨的狠勁,像刀背在木鞘上慢慢磨。

“沒時間了。”阿七急道,“到底走不走?”

沈硯抬頭看向後牆。半塌的牆角下堆著舊磚和枯草,旁邊有個供奉時留下的破香缸,缸中積著雨水。他道:“把火滅了,箱子留下。你帶孩子從後牆出去,踩我的腳印走,不要碰草尖。到了蘆葦叢後分開兩步,往水道裡扔這個。”

他把方才那截帶血的布條從袖裡抽出來,遞給阿七。

阿七一下明白過來,“引狗?”

“嗯。扔遠些,讓它們往水裡找。”

“那你呢?”

“我斷後。”

“你現在這樣還斷後?”阿七瞪他,聲音卻不敢高,“你走兩步都快晃了,裝什麼英雄。”

沈硯看她一眼,沒接這話,只道:“若都走,正門那邊一撞上,誰也走不了。”

阿七一時語塞。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可越是實話,越叫人憋得慌。她咬了咬牙,忽然伸手從自己腰間摸出個小布包,塞進沈硯手裡。

“最後一包石灰,省著點用。”

沈硯低頭看了看,竟很輕地扯了下嘴角,“你倒捨得。”

“廢話。”阿七翻了個白眼,“你要真死這兒,誰給我二十文手工錢。”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犬吠,近得像就在廟門前。緊接著,有人低聲喝了句什麼,狗爪刨地的聲音急促起來。

來不及了。

阿七一把將孩子從箱邊拉起來。那孩子腿軟得幾乎站不穩,阿七乾脆把他半拖半抱在懷裡,轉身就往後牆去。走到一半,孩子卻突然僵住,死死盯著土地公像後頭那片黑影,像是看見了極可怕的東西。

“燈……”他牙關都在抖,“藍燈……”

沈硯心頭一凜,猛地回身。

只見廟門下方的門縫裡,不知何時滲進來一線極淡的幽藍火光,細得像蛇信,正貼著地面慢慢游動。有人在門外提著那種孩子說過的燈。

不是偶然追蹤。

是對上了人。

門板外,很快響起三下不緊不慢的叩門聲。

篤。篤。篤。

夜裡聽來,竟比犬吠更叫人頭皮發麻。

隨後,一道溫和得近乎斯文的男人聲音隔著門傳了進來,帶著一點笑意。

“裡頭那位朋友,受了傷還跑這麼遠,辛苦了。”

阿七的手臂瞬間繃緊,懷裡的孩子則像被抽走了魂,連呼吸都快停了。

沈硯站在原地,握緊了手中短刀與石灰包,眸底寒意無聲沉下去。

那聲音他沒有聽過。

但這樣的語氣,比提刀闖門的人更危險。

門外那人停了一停,像是很有耐心,甚至還輕輕笑了一聲。

“把箱子還出來,我可以讓裡頭的人,少受些罪。”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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