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見書沒有立刻走向程又安，也沒有當場把那通電話攤開。

長廊外的玻璃幕牆映著會議廳殘留的冷光，人群仍在流動，記者舉著設備追逐採訪對象，園區公關部的人掛著職業笑容穿梭其間，一切看上去還是發布會結束後該有的光鮮模樣。只有窗外天色壓得極低，烏雲像一整片浸了水的鉛版，悶在城市上空，隨時要砸下來。

他握著手機，抬眼看向長廊另一端。

陸棲川站在人群的縫隙裡，身後是半明半暗的導視屏，光色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冷線。他沒有朝媒體那邊再走，像是早就從那些掌聲和追問裡抽離出來，只是安靜地看著沈見書，目光比方才在台上更沉。

沈見書收起手機，先開口。

“陸總監，借你五分鐘。”

陸棲川看了他一秒，沒有問理由，只對一旁追上來的助理說了句“延後”，便抬步朝這邊走來。

程又安靠在牆邊，像個無所事事看熱鬧的人，實際上眼神比誰都快。他掃了兩人一眼，低聲問：“我該跟，還是先散？”

“你先別散。”沈見書說，“把你那張截圖原檔發我，再替我問兩件事。第一，北區今晚排不排例行維護。第二，還有誰知道檔案室被調權限。”

程又安挑了下眉：“這口氣，像有人踩到你逆鱗了。”

“少廢話。”

“行。”程又安把相機往肩上一甩，笑得還是散漫，“我順便去叫幾個願意淋雨的老同學。要是真的有人半夜摸北區，總不能只讓你們兩個演雙男主。”

沈見書沒接這句，轉身便走。

陸棲川跟上他，步子不急，卻很穩。兩人穿過散場人群，拐進通往北區的側走廊，身後會議廳的嗡鳴被一扇防火門隔開，聲音立刻鈍了下去。這條走道原本是印刷廠運紙通道改建的，牆面還留著舊年代的磨痕，頭頂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著，光卻不算暖，照得空氣裡的濕氣都帶著冷意。

走到沒人處，沈見書才把話丟出來。

“剛有人打匿名加密電話給我，說如果我還想保住校舍，也想保住你的系統，今晚別讓北區斷電。”

陸棲川腳步停了一瞬。

“什麼時間？”

“剛才。”

“原話？”

沈見書一字不漏重複了一遍。

陸棲川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明顯沉了下去。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問：“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程又安知道有人動了檔案室，但不知道電話內容。”沈見書偏頭看他，“還有件事，凌晨一點多，喻承霽那邊的人調了老校舍歷年結構報告和地權附件。門口監控拍到一個你前公司出來的工程師，現在掛在園區外包團隊名下。”

陸棲川這回是真的停下來了。

走廊盡頭一聲悶雷，燈光極細地閃了下，又恢復正常。

“名字。”

“林兆維。”

陸棲川眉心終於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沈見書看在眼裡，心裡有了答案：“認識。”

“前同組。”陸棲川聲音更低了些，“我第一版敘事接口框架外流時，他在場。”

沈見書側目：“他就是那個剽竊案裡的人？”

“不是主導。”陸棲川說，“但不無辜。”

他說得很平，像在講一段早就被封存過的舊資料，可那種平靜底下反而更危險。沈見書忽然明白，陸棲川不是不記仇，只是把所有帳都記得太清楚，所以從來不浪費情緒。

“如果他今晚在北區，”沈見書說，“就不是巧合。”

“不是。”陸棲川看了眼走廊上方的感測燈，“北區的感測主幹、示範機房和檔案室權限系統，去年為了縮成本，接在同一套過渡接口上。”

沈見書腳步一頓，轉頭看他：“你們技術部居然容許這種事？”

“我沒簽字。”陸棲川說，“園區基建部和資訊整合商直接走了備援方案。當時北區還沒列入主場域，所有人都覺得只是暫時。”

沈見書冷笑一聲：“暫時是這個園區最昂貴的兩個字。”

兩人拐下樓梯，往北區連廊走。窗外風越來越大，雨還沒真正落下，玻璃上卻已經鋪了一層細細的水霧。遠處老校舍那片低矮樓影伏在暮色裡，像一塊被遺忘太久的舊墨版，邊角都洇開了。

陸棲川一邊走，一邊快速把可能性拆開。

“如果只是偷資料，不需要斷整個北區電，遠端拉取比現場複製安全。要做到匿名電話特地提醒，說明斷電本身就是手段。”

“製造故障？”沈見書接上。

“或者重置。”陸棲川說，“示範系統的邊緣節點有本地快取，只要在感測接口切換的瞬間做強制掉電，再接入備份鏡像，後台會默認成最後一次有效同步版本。外行看是臨時故障，實際上，能把整套場域控制權換成別人的東西。”

沈見書聽懂了。

不是把陸棲川的東西整個偷走，而是先把真正的核心接口污染、篡位，再用“修復”和“標準化維護”的名義接手。到時候誰也說不清哪一段是原始技術，哪一段是後來植入的商業模板。技術成了可複製的公共底盤，場域則成了資本想要的樣板。

這比單純的剽竊更狠。因為它會把原作者變成無法自證的人。

“那檔案室呢？”他問。

陸棲川看他一眼：“同一套漏洞，如果有人同時碰結構報告和地權附件，可能是要補另一份故事。”

沈見書眸光微冷。

“危樓，權屬不清，公益用途不可持續，所以需要由資本主導更新改造，導入標準化教育展示模型。”他替對方把那套話說完，語氣薄得像刀刃，“連公告文案我都替他們想好了。”

陸棲川沒有接這句，只問：“北區配電間你有權限？”

“有一半。另一半在營運中心和基建部。”沈見書掏出手機，邊走邊調出內部權限圖，“老校舍那邊另有獨立老線路，平常不用，只維持檔案室、舊機房和一間保存教室的最低供電。因為設備太舊，前年本來要拆，是我壓下來。”

陸棲川視線落在那張圖上，終於第一次明確問他：“為什麼壓？”

沈見書沒立刻回答。

樓梯下方是通往北區的半室外連廊，風一灌進來，襯衫衣角被猛地掀起，整條走道都是雨前潮濕的鐵味。這種時候最適合說謊，天暗，風大，誰都看不清誰的表情。

可他偏偏不太想再敷衍這個人了。

“因為那間保存教室不是擺設。”他說，“裡面還有早年的校務捐贈契約、社團設備名錄、幾份沒被數位化的使用授權。那批資料如果完整，能證明老校舍曾經長期以開放教學和社群工坊形式運作，公益教育用途不是後來硬貼上的標籤，是它本來就有的性質。”

陸棲川安靜聽著。

“我一直在重做北區整合方案。”沈見書繼續往前走，語速不快，卻沒有停，“不是招商簡報那種給投資人看的漂亮話。是真正能運作的版本。白天是課程、工坊、出版實驗室，晚上給青少年和社群創作者做公開製作，老校舍保留教室尺度，不拆成樣板商業盒子。印刷廠舊線接出版，北區接影像和互動內容，學生能在同一個場域裡從畫草圖做到上線。”

他頓了一下，像嫌自己說得太多，又補了句冷的，“當然，前提是別先被你們技術部和喻承霽一起玩成招商玩具。”

陸棲川卻沒被他刺回去，只低聲道：“不是我們技術部。”

“那最好。”沈見書說，“我今晚沒空分辨敵我太細。”

兩人已走到北區入口。這裡白天是園區動線最安靜的一段，到了傍晚，遊客幾乎都被前場展演和商店區吸走，只剩安全指引屏在柱面上滾動亮著。老校舍外圍的施工圍欄半掩，遠處一排樹被風壓得沙沙作響，像有人躲在暗處低語。

程又安的訊息連著跳進來。

第一條是截圖原檔。

第二條是簡短一句：基建部回我，今晚北區沒有排維護，但二十分鐘前有人臨時提了“電力穩定性測試”申請，申請單還沒跑完整流程。

第三條更短：我已經叫到人。兩個老廠工、三個校友會志工，還有一位基金會法務。你別死。

沈見書看完，直接把手機遞給陸棲川。

陸棲川掃了幾眼，抬眸道：“電力穩定性測試是假名目。真正要做的是接口切換。”

“來得及攔嗎？”

“如果人還沒進主配電間，來得及。”

沈見書剛要說話，身後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回頭。

來的人卻不是基建部，也不是保全，而是喻承霽。

他沒帶助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鬆開一格，像是剛從另一場體面應酬裡抽身出來。風把他額前碎髮吹散一點，那張臉上的神情仍舊溫和，甚至稱得上從容。

“兩位走得很快。”他在數步外停下，語氣像偶遇，“發布會剛結束，就來北區加班？”

沈見書看著他，唇角扯了扯，笑意卻沒進眼底。

“喻總今天不也很忙？前腳談樣板化，後腳就來看老校舍。情懷投資做到你這麼勤，真是業界楷模。”

喻承霽像是沒聽出刺，只說：“我只是擔心。北區近來權限混亂，老校舍年久失修，今晚又要下暴雨，萬一出事，誰都不好交代。”

“所以你先替大家把結構報告調出來？”沈見書問。

喻承霽的目光終於微微一頓，但也只是半拍。

“你消息一向快。”他笑了下，“我調閱資料，是為了重新評估風險，這不是很正常？”

“正常。”沈見書點頭，“那你手下的人半夜帶著我不想在這裡看到的工程師進檔案室，也很正常？”

雨終於砸了下來。

第一波雨點打在連廊鐵皮上，聲音密而急，像整座園區忽然被什麼敲醒了。三人站在雨聲裡，光線被雨幕切得破碎，誰都沒有立刻動。

喻承霽先開口，聲音還是平穩的。

“見書，你對我是不是一直有誤會？”

“我對你最大的誤會，是以前覺得你還算有底線。”

喻承霽看著他，眼裡那點笑意淡了一層，卻仍不失體面。“底線要看站在哪個位置。你比誰都懂，空間一旦要活下去，就得先有穩定模型。老校舍不是不能保，是不能照你的方式保。你想把它留給一群付不起租金、也產不出報表的年輕人，這種理想，最後只會讓它倒得更快。”

“所以你的方式，就是把活的校園改成一個好看的空殼，再配幾塊互動屏，叫教育創新？”沈見書聲音很輕，卻字字發冷，“喻承霽，別把包裝說成救援。”

喻承霽沒有被激怒，反而轉向陸棲川。

“陸總監，你是懂技術的人，應該知道再好的系統，也要靠規模和標準才能真正落地。今天在台上那套說法很漂亮，但漂亮的理想往往撐不過三季財報。你如果不想再經歷一次成果被埋沒，最好的方式不是抗拒商業，而是掌握商業。”

陸棲川看著他，聲線平直得近乎沒有起伏。

“掌握，和交出去，不是一回事。”

“我從沒要你交出去。”喻承霽微笑，“我是在給它一個最快長大的方法。”

“拔苗助長也叫長。”沈見書冷冷接道。

喻承霽終於把視線重新放回沈見書身上，那一瞬間，溫雅的表象裡透出一點真實的鋒利。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明明最懂得如何用敘事換價值，卻總在最後一步反悔。”他低聲說，“見書，園區不是你的私人記憶館。你要保住母校，我理解，但市場不會為你的童年讓路。”

沈見書眼神驟然冷下來。

喻承霽知道了。

不只知道他在保校舍，還知道這裡和他的私人過往有關。這消息本不該有幾個人清楚，代表被調出去的，不只是結構報告，還有更細的內部資料，甚至可能包括早年校友名單和捐贈紀錄。

而就在這時，北區內側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警報鳴響。

不是整區警報，是局部設備切換時才會出現的提示音，尖得像一根針，穿透雨聲刺了過來。

陸棲川幾乎在同一秒轉身。

“有人動接口。”

沈見書已經先一步往裡衝，跑出兩步又回頭，對喻承霽丟下一句：“喻總，你最好真的只是來散步。不然今晚我會讓你很難看。”

喻承霽沒有攔，只站在雨裡看著他們的背影，神情被雨幕洗得模糊不清。

北區副門的電子鎖刷開時，裡頭燈光正好極輕地閃了一次。

陸棲川一眼掃過牆上狀態屏，臉色更沉。“不是停電，是人為切成備援電路。”

“差別？”

“主系統還活著，但所有監控和接口會在三分鐘內重驗權限。”他邊說邊快步往配電間方向走，“如果在重驗前塞進鏡像，就算事後切回來，後台也會留下合法同步紀錄。”

沈見書跟著他，腦子轉得飛快。“所以今晚不讓北區斷電，不是字面意思。是不能讓它進入那個切換狀態。”

“對。”

走廊兩側的空間都暗著，只有安全燈貼著地面亮成一條細線。這裡原本是舊校舍和廠區之間後來加建的技術夾層，牆裡埋了新舊時代各種不合規又勉強共存的線路，園區最光鮮的敘事從不展示這種地方，偏偏真正決定一個場域死活的，往往都藏在這裡。

轉過一道彎，前方配電間半掩的門縫裡透出光。

裡面有人。

沈見書下意識往前，卻被陸棲川抬手攔了一下。

“先別進。”他低聲道，“聽。”

門內傳來壓低的對話聲，隔著雨與機器運轉聲，斷斷續續。

“……鏡像包覆蓋完就走，剩下讓他們自己修……”
“權限碼還差一層……”
“林工說主接口認得舊簽章，只要切到校舍支線……”

沈見書眼神一冷。

校舍支線。

那條他硬保下來的老線路，竟成了對方要借道的入口。

陸棲川也聽見了，眸色沉得幾乎發黑。他拿出手機，飛快接入本地維護端，指尖極穩，聲音卻低得像刀面貼著冰。

“他們想用舊機房那條線偽裝成本地歷史節點，讓系統以為接入的是原場域資料，不是外來鏡像。”

沈見書立刻明白過來。老校舍那些未數位化的歷史資料、舊機房殘存的本地硬體識別，原本是證明它真實教育用途的東西，現在卻反過來被拿來當掩護，一旦成功，喻承霽就能名正言順說那是“基於場域歷史資料重構出的標準模型”。

他低低罵了一句，伸手去推門。

陸棲川這次沒攔，只說：“我切回主驗證，你拖時間。”

“你確定不是反過來？”沈見書看了他一眼。

“我嘴沒你好用。”

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能面不改色地說這種實話。沈見書心裡那根繃到極限的弦，竟詭異地鬆了一瞬，像黑暗裡突然摸到一塊能落腳的硬地。

他扯了下嘴角：“行，那你負責救火，我負責讓放火的人知道什麼叫後悔。”

話音落下，他一把推開了配電間的門。

門板撞上牆，聲音在狹窄機房裡砰地炸開。裡頭兩個技術員猛地回頭，操作台前那個身形修長、肩背微駝的人也僵了一下，正是監控截圖上的林兆維。

螢幕上跳動的進度條已經走到百分之七十八。

而在他身後的第二面監控屏裡，老校舍那間保存教室的門，不知何時竟也被打開了。一道手電光正緩慢晃過成排舊櫃，像有人在裡面翻找什麼。

沈見書心口狠狠一沉。

這不是單線行動。

有人在這邊換系統，有人在那邊找資料，兩頭同時下手。

林兆維看見陸棲川，臉色明顯變了，下一秒卻又硬扯出一點假鎮定來。

“陸總監，好久不見。”他說，“你來得比我預估得快。”

陸棲川看著他，眼裡沒有半分舊識的溫度。

“所以你這次，還是替別人偷？”

機房裡的風扇聲驟然拔高，像某種危險正式被喚醒。外頭暴雨傾城，北區整片燈光又一次狠狠閃爍，進度條無聲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