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紅色直播手環 · 向日葵 · 7,770 字 · 2026-02-18
我睡了一個小時不到就醒了,像被什麼聲音從水底拽上來。窗外還黑,城市的光從樓縫裡滲進來,薄得像一層冷汗。知夏坐在床邊,背對著我,筆電屏幕映著她側臉,輪廓很清,像一把磨好的刃。她沒回頭,只把音量調到最低,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像在撫平一張會割手的紙。

我起身去洗臉,水落在掌心時才覺得自己還活著。鏡子裡的我眼睛紅,眉間那道折痕像被公司打卡系統刻出來的。三十八歲,皮膚開始不服從熬夜,精神也開始不服從KPI。我把毛巾搭回去,走到她身邊。

「律师回复了。」她把屏幕轉給我看,只有幾行字:明早会尽量安排同城律师到场,建议当面沟通不做任何签字,不交出设备原件,只提供经公证的拷贝或由第三方保全的镜像。最後一行更短:注意对方可能以内部调查为由诱导“自证清白”。

我盯著那四個字,自證清白。以前我會覺得這很合理,甚至是職場美德。現在我只覺得荒唐。清白本來不該靠我證,該靠他們拿出指控的證據。可他們就是要把順序顛倒,讓你在顛倒裡出錯,再把錯當成罪。

「我带什么过去?」我問。

「带你能控制的东西。」知夏把我的手機拿過去,拆下手機殼,把裡面那張備用SIM抽出來,用指尖夾著,像夾著一根小小的引線,「你不需要带他们能拿来做文章的东西。设备我们只带那台干净的笔电,硬盘带镜像,不带原件。U盘也只带一份,里面是你们直播存证编号和关键截图的hash表。」

她說到hash時語氣很平,像在講早餐要不要加蛋。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替我背過一次鍋。那年我偷了學校小賣部的泡泡糖,老師查到我們班,她站起來說是她拿的,還把我那盒泡泡糖塞進自己口袋。那時我以為她只是護短,長大才明白,她護短的方式是先把風險抓到自己手裡,再找機會把我拖回岸上。

我伸手把她的頭髮勾到耳後:「你明天一起去?」

「当然。」她抬眼看我,眼神沒什麼情緒,但那句当然像一把鎖,扣在我心口的慌上,「他们开的是他们的会,我们去的是我们的现场。你一个人进去,他们就能把你写成‘情绪失控’‘拒不配合’。我在,至少能把话题拉回流程。」

我沒再說。說什麼都像矯情。這一行最不缺矯情,缺的是有人在你快要被算法和人心一起吞掉時,還能把你拉到「可核验」那條線上。

天亮得很快。七點多,知夏煮了兩個雞蛋,泡了黑咖啡。她把雞蛋剝好,放在我碗裡,動作自然得像我們本來就該一起生活很久。我突然覺得喉嚨堵,怕自己一開口就泄氣,只低頭吃,蛋黃乾得有點噎。她看出來,把水杯推過來,輕聲說:「慢点。今天你要说的每句话都得稳。」

八點半,我們下樓。電梯鏡面裡映出我們並肩的樣子,我第一次不覺得自己像個要上戰場的人,反而像去處理一件不得不處理的家事。樓下的網約車停在路邊,司機把音樂開得很小,手機支架上顯示著本地熱榜:昨晚我們直播的剪輯已經被人做成了三十秒短視頻,標題刺眼:带货主播硬刚资本合作组,疑似炒作。

知夏也看到了,沒說話,只把我的手拉過去,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像按住我可能要冒出來的火。她的指尖有點涼,但那涼讓我清醒。

公司大樓在早高峰裡像一根插進雲層的鐵釘。玻璃幕牆反光,照得人眼睛疼。保安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把視線掃向我們兩個。這個視線我太熟了:不是看你是不是員工,是看你今天是「人」還是「事故」。

「周老师,许总在A3会议室。」前台的聲音比平時更甜,甜得像在遮掩什麼。

電梯上行時,我聞到自己衣領上洗衣液的味道,忽然想起昨晚知夏在洗手間用手搓我那件襯衫的樣子。她沒抱怨,也沒說辛苦,只問我「这个领口会不会勒」。我那時想說,你別對我這麼好,太奢侈。可我沒說出口。我怕一說出口,這份好就會被我自己的不配感摔碎。

A3會議室門口站著兩個不認識的人,穿得像律師又不像,胸牌上寫著集團法務中心。門縫裡透出投影儀的光,像一把刀插在裡面。許成鋒的聲音先飄出來,帶著他習慣性的從容:「人到了就开始。今天的核心是风险隔离,别讲情绪。」

我推門進去。冷氣開得很足,桌面光得反射人臉。長桌一側坐著法務、平台對接、還有兩個我沒見過的男人,一個戴著眼鏡,手邊放著一台平板,另一個西裝筆挺,腕表亮得刺眼。許成鋒坐在主位,見我進來,笑了一下,那笑像在說:你終於來了,來進我的框。

「周予安。」他喊我全名,「坐。林小姐也请坐。我们尊重你带家属参与,但请注意这不是公关场合,是内部调查。」

知夏坐下,沒有被「家属」那個詞刺到,她甚至順著他那句話把框往回推了一點:「既然是内部调查,那我们按内部调查的规范走。请先确认会议是否录音录像,参与人员名单、角色职责、议题范围和会议纪要签署规则。」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像在提醒一件大家都懂的小事。但會議室里幾個人都停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勒住。許成鋒眉毛動了動,笑意不變:「当然录。我们一向合规。」

那個戴眼鏡的法務把桌角一個小錄音設備推了推,紅燈亮起。我心裡冷,紅燈亮不代表錄的是完整版本,也不代表不會被剪。可知夏要的不是相信他們,是把他們鎖進自己說過的話里。

許成鋒把平板往我這邊一轉,屏幕上是一張截圖:昨晚直播的協同面板,那條「CFC已加入」的字被紅框圈住。旁邊還有一張更刺眼的,是某個股票群的聊天記錄,裡面有人說「周予安的直播一开,明天拉一波」,下面還附了我的截圖和一串持倉代碼。

「解释一下。」許成鋒的語氣很平,「你为什么在直播里公开提资本合作组?你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公司的股价今天开盘已经波动了两个点。你要对公司负责。」

我喉嚨發緊,想說的第一句是反問:你真的在乎公司嗎?還是在乎你跟那幫人的利益盤?但我忍住了。知夏昨晚說得對,他們最擅長把結構縮成品德,再把品德扣在我頭上。我要做的是拆。

「我只说了事实。」我看著那張截圖,「协同面板自报主体CFC。我们全程只读,录屏存证。对方在直播间以风控封禁作为威胁,要求开执行权限。这不是我制造的,是他们做的。」

那個西裝男終於開口,聲音低,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居高臨下:「周老师,我们代表合作方。协同是平台提供的标准能力,目的是保障直播合规。你在公开场合把合作方等同灰色链条,这已经构成商业诋毁。我们有权追究。」

他說「合作方」時咬字很重,像一把印章要往我額頭上蓋。我看著他,忽然明白知夏昨晚說的那句「可能会出现一个你以为永远不会站到台面上的人」。這個人不是匿名的CFC,而是CFC背後敢露臉的那一層。

我沒回避,只問:「你们是谁批的协同入口?谁给的执行申请权限?你们的主体名称、合作协议编号、平台对接人是谁?按合规来,麻烦你把这些信息当场出示。」

西裝男眉頭皺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一個主播會把話術拉到合同編號。他看向許成鋒,像在等他出面擋。

許成鋒果然接話,語氣依舊溫和:「周予安,我们今天不是开听证会。你先解释这张图。」他指了指股票群聊天記錄,「你跟这些人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用你的直播当信号?还有这串持仓代码,你怎么解释?」

他把鍋繞回我身上,繞得很漂亮。這就是他最拿手的:把問題放進一個你最難回答的框里。你說不認識,他說你推責;你說認識,他說你勾連。無論你怎麼說,最後都會落到「你有問題」。

知夏在我之前開口:「这张聊天记录来源是什么?原始文件在哪里?是否经过司法或公证机构取证?如果只是截图,谁截的、从哪个群、群成员构成、时间戳是否可核验?请出示完整证据链,否则我们不讨论。」

法務那邊有人翻了翻文件,沒立刻答上來。許成鋒的笑意淡了點:「林小姐,你不是本公司员工。你在这里过度干预,不合适。」

「那就请你按照合适的方式做。」知夏抬眼,「你要调查周予安,就应该先明确指控:你认为他做了什么,违反了哪条制度,造成了什么损失,证据是什么。否则这不是调查,是逼供。」

會議室里一瞬間很安靜。空調的風聲像在耳邊刮。那個平台對接的人終於出聲,像想和稀泥:「大家别激动。我们也希望尽快平息舆情,平台那边很敏感。周老师昨晚的直播,确实触发了很多关注……」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好笑。我在這行做了這麼久,原來「平台很敏感」這句話可以用來掐滅任何追問。敏感不是規則,是擋箭牌。你問灰色鏈條,他說敏感;你問誰批權限,他說敏感;你問日志,他說敏感。最後敏感變成真相的墓碑。

我壓住火,慢慢說:「我不激动。我只问一件事。昨晚协同入口显示CFC已加入,并申请执行权限。这条系统日志,请平台对接现在就调出来。调不出来也行,给出调取流程和时间。我们愿意配合合法的调取。」

平台對接的人臉色變了變,手指無意識地敲桌。他看了許成鋒一眼,像在求救。許成鋒沒看他,只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流程当然可以走。但在走之前,你先签这个。」

紙張上方是「设备交接及内部审计授权书」。幾行字很熟悉:自愿提交个人及工作设备,授权公司及第三方进行数据审计,包括但不限于登录记录、通讯记录、第三方应用数据……

我盯著那句「第三方应用数据」,胃裡像被人塞進一塊冰。我知道這份授權意味著什麼:他們可以拿走我手機裡的任何東西,然後挑一段最能毀我的,做成「证据」。甚至不需要真的有罪,只要看起來像。這就是風險轉嫁的終極形態:你把自己的隱私交出去,換一個他們口頭承諾的「会调查清楚」。

知夏伸手把那份文件按住,沒讓我碰。她說得很客氣:「我们不会签。周予安愿意配合调查,但只接受在律师在场情况下进行设备镜像,由双方共同封存、出具hash并由第三方保全。内部授权书这种无限范围条款,风险不可控。」

許成鋒的聲音終於冷了一點:「周予安,你看看。你现在的态度,是拒不配合。公司给你机会自证清白,你不要。那后续如果集团采取措施,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抬眼看他。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每一次「别怪我」,背後都是「我已经把坑挖好了,你跳不跳由你」。我忽然發現自己以前之所以能忍,是因為我還相信他們會在某個時刻給我一個「正常生活的回報」。升職、加薪、帶團隊、買房。現在我不信了。那我就沒什麼可失去的,至少在話術上。

「许总。」我開口,聲音比我想像中穩,「你给的不是机会,是陷阱。你要调查,可以。按法律程序走。你要我签无限授权,不可能。你要给我扣拒不配合,也可以。那麻烦你同时把你刚才说的‘公司给你机会自证清白’写进纪要里,并写明我提出的镜像封存方案你拒绝了。」

法務那邊的人抬了抬頭,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許成鋒盯著我,眼神像刀背,不割人但能把人逼到退一步。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又笑起來,笑得像回到他熟悉的舞台:「周予安,你别把事情复杂化。你要的律师,我们也可以等。但现在有个更简单的方式。」

他把投影切換。屏幕上跳出一段更長的截圖,是某個「数据中心」的登錄記錄截面,時間點赫然是昨晚17:04,登錄IP在外省,設備指紋後面標註:绑定账号 周予安。

我心口一沉。這就是他們要的。把「身份盗用」那條線反過來用,變成「你自己登录」。如果我說不是我,他就說那你的設備怎麼綁定;如果我說設備被盜,他就說你管理不善。總之錯在我。

「你看。」許成鋒慢條斯理,「系统显示你账号在昨晚的关键时间段有异常操作。你要怎么解释?你在直播间说身份盗用,现在证据摆在这里。你觉得平台、监管、媒体会信谁?信你,还是信系统?」

我看著那行IP,腦子裡迅速翻出昨晚唐若棠的那句話:数据中心虚拟机登录。這份截圖像是有人提前準備好,專門等我來會議室接招。他們把我拖進這裡,就是要用「系统」來壓我,讓我在眾目睽睽下承認我說的「被盗」是謊。

知夏卻很冷靜,她甚至沒有立刻反駁,只問:「这是完整日志吗?还是截屏?请提供原始日志文件、签名、提取人、提取时间、提取方式。以及,这个所谓绑定账号的绑定发生在什么时候?绑定记录在哪里?」

她每問一句,許成鋒的笑就淡一分。因為她問的不是「是不是」,她問的是「怎么来的」。而「怎么来的」最怕被追。

西裝男又插話,語氣更不耐:「你们这就是拖延。我们合作方不可能把底层数据给你们看。你们要信就信,不信就承担后果。」

「后果是谁定义的?」我忽然開口,盯著他,「你们是谁?你一口一个合作方,你把主体名称说清楚。CFC到底是哪家公司?资本合作组是平台部门还是外部机构?你昨晚在直播间自报主体,今天又说不可能给底层数据。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要我签授权,把设备交出去,让你们随便翻?」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按在桌面上。會議室里有人開始不自在地動椅子。平台對接那個人臉色更白,像知道這個問題真問下去會牽出他自己的責任鏈。

許成鋒敲了敲桌,打斷我:「够了。周予安,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负责直播业务。公司基于风险考虑,即刻暂停你所有账号权限,配合审计。你可以回去等通知。」

這句話落下來,我反而不意外。他本來就要剝奪我說話的渠道。主播最怕的不是停播,是被關麥。被關麥就只能任人剪輯、任人編故事。可他忽略了一件事:昨晚我們已經把部分證據放出去,也把流程教給觀眾了。齒輪磨響了,不是他一聲令下就能停。

知夏站起來,椅腳在地面擦出一聲很短的響。她沒情緒化,只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顯示的是一封已經寫好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欄里有监管投诉邮箱、平台合规部门、还有一家媒体的线索邮箱。标题很简单:关于直播协同权限与疑似身份盗用的取证申请。

「可以。」她說,「你停他权限是你公司权利。但我们也有我们的权利。我们今天来不是求你开恩,是通知你:所有沟通将书面化、可留痕。你们如果要做内部审计,请出具审计范围、第三方资质、取证清单、封存流程。否则我们视为非法取证,保留追责权利。」

許成鋒盯著那封邮件草稿,眼神像被刺了一下。他可能沒想到知夏會把「通知」說得這麼平,平到讓人無法用「情绪失控」去描述她。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被敲了兩下。敲得不急不慢,像來的人很清楚自己進來會改變局勢。

法務起身去開門。門一開,一股外頭走廊的熱氣涌進來,帶著咖啡和打印機的味道。站在門口的是一個女人,穿黑色長風衣,頭髮挽得很利落,手裡拎著一個薄薄的文件袋。她的臉我見過,在行業峰會的大屏上、在MCN榜單的訪談里。她不是我們公司的人,卻能出現在這間會議室,說明她在這條鏈條上有足夠的重量。

唐若棠。

她掃了一圈會議室,目光先落在許成鋒身上,又落在我和知夏身上,最後落在那個西裝男的腕表上,像在辨認一個她早就聽過的傳聞是否屬實。

「抱歉,来晚了。」她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很淡的嘲意,「路上堵车。你们这里比我想的热闹。」

許成鋒臉色瞬間沉下去:「唐总?这是我司内部会议,你凭什么进来?」

唐若棠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推到錄音設備旁邊,動作乾脆:「凭你们昨晚在直播间用我的渠道测试外链投放,留下了我能核验的日志。我来,是作为相关方说明情况,也是提醒各位:别把脏水只泼在周予安一个人身上。」

平台對接的人像被電了一下,猛地抬頭。那個西裝男的臉色也變了,眼神不再居高臨下,反而像在衡量她到底知道多少。

我看著唐若棠,心裡那根繃了一晚上的線忽然更緊了。她來了,意味著棋盤上多了一顆子,但這顆子是誰的,還不確定。她立場搖擺,但脈絡清晰。她能把局撬開,也能把我們推進更深的坑。

知夏沒有露出驚喜,她只是微微點頭,像早就預料到這一幕會發生。她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給唐若棠留出位置,像在說:你可以坐,但你得說清楚。

唐若棠坐下後,第一句話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許成鋒:「许总,你们要做风险隔离,我理解。但你们隔离错人了。真正的风险在于,有人把直播间当作情绪开关,去带动二级市场的预期,再用‘内部内鬼’当替罪羊。这个链条,周予安只是被推到台前的那张脸。」

許成鋒的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沒說話,像在壓火。他終於遇到一個不吃他那套KPI話術的人。唐若棠不怕他,因為她也有自己的盤,也見過更狠的。

我想開口問她帶了什麼證據,她卻先看向我,眼神很直:「周予安,你昨晚做得对,没开执行。但你今天要准备好一件事:他们会用系统日志压你。你要反压回去,就得问一个更底层的问题。」

「什么问题?」我問。

她抬起手指,在桌面輕點一下,像敲在某個看不見的節點上:「你账号的绑定,是绑定在‘人’还是绑定在‘虚拟机’?如果有人提前在数据中心给你开了一个影子环境,把你的账号当成标签挂上去,你永远解释不清那条IP。除非你拿到那台虚拟机的开通记录、操作人和工单流转。」

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變了臉。平台對接的人嘴唇發白,像想阻止她說下去。西裝男的手按在桌上,指節發緊。

我心裡一陣發冷,又一陣發熱。冷的是:這局比我想的更精密,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給我備好了影子。熱的是:唐若棠把那個我一直抓不到的「怎么可能」說成了「就是这么做的」。

許成鋒終於開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唐总,你这是污蔑。你有什么证据?」

唐若棠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证据我有一部分。完整的在你们更上面的人手里。你们今天叫了资本方,我也可以理解为你们愿意把事情摊开讲。那就别装了。」

她轉頭看向那個西裝男,語氣忽然變得像在業內寒暄,卻每個字都能聽出刀:「陈先生,你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做‘情绪管理’吧?上一次那个主播,最后也背了锅。你们把他的账号封了,给了他一笔和解金,然后让他消失。可惜他没周予安这么倔,也没林知夏这么会留证。」

我聽到「陈先生」時,心裡猛地一跳。名字落地,匿名的影子突然有了輪廓。知夏的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膝,像在提醒我別衝動。

被點名的西裝男臉色沉得像鐵:「唐若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样,是在毁你自己的行业信誉。」

「我行业信誉早就被你们拿去做投放了。」唐若棠把風衣袖口往上捋了一點,露出手腕上一道很細的疤,「我今天来,不是做正义使者。我是来谈条件的。」

許成鋒眼神一閃,像終於抓到她的軟肋:「什么条件?」

唐若棠把視線移到我身上,語氣慢下來:「周予安,你要洗清自己,光靠解释不够。你需要平台层面的工单记录和虚拟机开通链路。那份东西,内部不可能给你。除非有人愿意把它从内部捅出来。」

我心裡一沉:「你要我做什么?」

她沒立刻回答,反而看向知夏,像在確認她是不是那種能談交易的人。知夏回看她,眼神很清:「你说。」

唐若棠把文件袋推到我們面前,裡面露出一角紙張,上面有幾行打印的工單編號,還有一個日期,正是知夏父親舊案發生前後的某一天。

「我手里有两条线。」唐若棠說,「一条是你昨晚的协同投放测试曲线和外链投放商的对接人,能证明有人在同一时间段做节奏。另一条,是当年那桩案子里,某个‘数据异常’的源头工单号。你们不是在查吗?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交出来。但我也要你们给我一条路:让我从这条链上干净退出,不被他们反咬。」

知夏的呼吸很轻,但我看见她指尖微微收紧。她回國不是來搶流量,是來追那個把她父親推進深井的人。唐若棠把那口井的井壁露了一角,代價是她自己的安全。

許成鋒聽到「当年那桩案子」時,眼神明顯變了。他掩得很快,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警惕。原來這局不只是針對我,還牽著更早、更深的利益鏈。有人怕的不是我這個主播翻身,而是有人沿著直播數據的路,走回舊案的源頭。

「你们在这里谈旧案,不合适。」許成鋒站起來,語氣變硬,「这已经超出内部调查范围。会议到此为止。周予安,停职通知今天下午发出。林小姐,请你离开。」

「你怕了。」唐若棠抬眼看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據,「你越急着收口,越说明这条线踩对了。」

平台對接的人也站起來,像終於下決心做一個工具人:「许总,要不我们先……」

「闭嘴。」許成鋒第一次在會議室里失態,聲音不大,但狠。他很快意識到不對,又把語氣收回去,恢復成那種「理性」:「所有人出去。法务留下。」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這場會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調查,是隔離信息。把我隔離,把知夏隔離,把唐若棠也隔離。只要把能說話的人拆散,剩下的都是他能寫的故事。

知夏起身,拿回自己的手機,順手把那封邮件草稿點了保存,沒有發出去。她對我輕聲說:「走。现在不是硬顶的时候。我们拿到他刚才的态度和这张所谓日志截屏就够了。回去把流程走完。」

我點頭,手心全是汗。臨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錄音設備,紅燈還亮著。我不知道它錄下的是不是完整的真相,但至少錄下了他們今天的每一次轉移話題、每一次拒絕出示、每一次威脅。

走廊上光很白,照得人眼睛發痛。電梯門合上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一口氣。知夏握住我的手,指腹在我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告訴我:你沒崩,這就夠。

一樓大廳人來人往,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們走到門口時,唐若棠追出來,步子不快,卻很穩。她把一張紙塞進我手裡,不是名片,是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

「今晚十一点。」她低聲說,「你们去这个地方。一个人会见你们。她手里有你们要的工单流转截图,也有当年那个人的名字。但她只见你们两个人,不见律师,不见任何第三方。你们自己判断。」

知夏看著那張紙,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問了一句:「她为什么要见我们?」

唐若棠的眼神飄了一下,像想起某段她不願意回憶的經歷:「因为她已经被他们用完了。用完的人,才有可能说真话。」

她說完轉身就走,風衣下擺掠過大廳的光,像一條黑色的影子迅速融進人群。我捏著那張紙,紙很薄,卻像有重量。

上車後,知夏把窗打開一條縫,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城市白天的噪聲。她看著前方,聲音很輕:「许成锋刚才那一下,不只是要停你职。他是要把你钉成‘操纵股价的内鬼’,然后顺势把链条摘干净。我们得比他快。」

我問:「快什么?」

「快拿到能让他不敢写的东西。」她說,「工单、虚拟机、操作人。还有,唐若棠说的那个人。」

我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身體的疲憊像潮水,心理的清醒像礁石。兩者互相拉扯,疼得很真。但在那疼裡,我又想起早上那顆雞蛋,想起她把剝好的蛋放到我碗裡時那種自然。這場局把我們逼得像逃命,可她還在給我留一條「日子」的線。

「知夏。」我睜開眼,「如果今晚那个人是个陷阱呢?」

她轉頭看我,眼神不甜也不冷,是那種我最熟悉的穩:「那我们就按陷阱的走法走。我们不靠运气,我们靠准备。你不是一直擅长拆数据吗?今晚你拆人心。我来护短。」

車子駛過高架,城市像一張巨大的看板,流量在上面奔跑,價格在下面起伏。我握緊那張紙,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可能真的走到了一個岔路口。繼續做他們的永動機,或者從他們的規則里挖一個洞,帶著知夏一起爬出去。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公司郵件推送。標題只有四個字:停职通知。

我沒點開。知夏也沒問。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來,像把我的手從某個看不見的深井邊緣拉回來。

而那張紙上的地址,在我掌心被汗水浸得微微發軟,像在提醒我:今晚十一點,另一扇門等著開。門後的人會給我們答案,還是把我們推進更深的黑,誰也不知道。只知道,我再也不能回到以前那種只會按流程卖货的日子里了。因为他们已经把我当成了故事的反派,而我终于学会,不靠解释去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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