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紅色直播手環 · 向日葵 · 7,366 字 · 2026-02-01
我出門前把身上能發光的東西都關了。手機只帶一支備用機,主機留在知夏那裡,錄音筆塞進內側口袋,外套拉鍊拉到最上,像把自己封進一個安靜的殼。

知夏沒有送我下樓。她站在玄關,手裡拿著我的帽子,像以前我高考那天她在門口替我拍了拍肩一樣,動作很輕,卻把人往前推了一步。

「共享定位開著。」她說。

「我知道。」我把鞋帶繫緊,抬頭看她一眼,「你別硬扛。真有事就撤。」

她笑了下,那種不甜不膩的笑,像在回我一句很小的承諾。「我不扛,我算。」

門關上,走廊燈一閃一閃,我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比平時重。不是害怕,是腦子裡的運營習慣在自動做風險評估:這場見面像一個未知投放,ROI不明,轉化率不明,唯一確定的是成本很高,高到可能是命。

唐若棠發來的地址在城北一個老商圈的頂樓咖啡館。那種地方早就不靠咖啡賺錢了,靠包間、靠談事、靠不問來路的隱私。她選這裡,說明她不想在她自己的地盤,也不想在我的地盤,她要一個第三方的灰色空間,誰出事都能推給「巧合」。

我沒打車,地鐵轉公交,最後走了一段人行天橋。天橋下面車流像河,屏幕廣告一塊接一塊,都是直播間截圖、促銷倒計時、某某品牌總裁空降。這座城市把每個人的臉都做成可投放素材,誰也不比誰乾淨。

我上到頂樓時,咖啡館門口有兩個穿黑T的男人在抽煙,目光掃過我,像掃過一個包裹。我沒有停,直接推門進去。冷氣把汗瞬間抽走,空氣裡是豆子焦香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唐若棠坐在最裡面的一間靠窗座位,背後是落地玻璃,陽光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清,反而像一層保護膜。她今天沒戴大耳環,頭髮扎得利落,臉上幾乎沒妝,整個人看起來比傳聞裡的「MCN女王」更像一個上過無數戰場的運營總監。

她抬眼看我,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眼睛,最後才把視線落回杯子上,像在確認我有沒有帶武器。

「你來得準時。」她說。

「你說三點前。」我坐下,把手機放在桌面,屏幕朝下,「我不是來喝咖啡的。」

唐若棠笑了一下,笑意不到眼底。「周予安,傳聞說你冷,其實你是怕浪費時間。你這種人,能活到現在,全靠效率。」

我不接她的話,直接切入:「你說許成鋒會做我‘承認’的錄音剪輯。你怎麼知道?」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像在吞下一個自己都嫌苦的答案。「因為那段素材不是他臨時起意,是他們早就備好的模板。你只要被貼上‘內鬼’這張標籤,下一步就是‘自證有罪’。一段剪輯,足夠讓你從‘疑涉’變成‘承認’。」

「他們?」我盯著她,「你現在說話的習慣很有意思,總把主語藏起來。」

唐若棠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聲音很輕,但節奏很穩。「你想知道主語可以,但先告訴我,你和林知夏現在到底什麼關係?」

我心裡一沉。這句話來得太準,像針扎在我剛結痂的地方。她說「到底」,說明她知道我們正在用夫妻檔人設反擊,也知道我們不是單純的競品對手那麼簡單。

「跟你交易的是我,不是她。」我說。

「我知道。」她抬眼,「所以我才問你。你能不能扛住接下來的事,取決於她在你這裡是‘工具’還是‘人’。如果她只是工具,你會在關鍵時刻犧牲她;如果她是人,你就會為她改策略。這兩種人,我給的價碼不一樣。」

我喉結動了動,硬把那口火壓下去。「她是人。」

唐若棠盯著我看了兩秒,像在判斷我是不是在演。然後她點頭,語氣放鬆了一點。「好,那我也按人跟你談。」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沒有立刻推給我,而是先把文件夾壓在掌心,像壓住一個會炸的東西。

「你被扣走的設備,裡面有一部分數據他們根本不需要。」她說,「他們要的是你的使用痕跡,IP、登錄時間、設備指紋,這些能把你和某些操縱行為關聯起來。你以為他們是要證據,其實他們是要‘故事’。」

我腦子裡立刻跳出幾個關鍵詞:設備指紋、同網段、雲端同步、平台風控黑名單。只要把我的設備指紋跟某個拉盤群的登錄行為拼在一起,就算我一句話沒說過,也能被做成「技術證據」。

「那個拉盤群不是我。」我說。

「我知道。」唐若棠說得乾脆,「但‘知道’沒用。市場要的是情緒,公司要的是甩鍋,資本要的是一個能被扔出去的人。你正好符合三個條件:一,有流量,扔出去聲量夠大;二,中年,抗壓差,容易崩;三,沒背景,死了也不會有人追。」

這句話像刀口抹過我肋骨。我想反駁,卻找不到真正能反駁的地方。這些年我一直以為自己靠的是能力,現在才明白,能力只是被利用的理由,不是被保護的資格。

「你找我來,不是為了告訴我這些。」我說,「你要我做什麼?」

唐若棠終於把文件夾推過來,推到我手邊,卻不讓我立刻打開。「我需要你幫我把一個人逼出來。」

「誰?」我問。

她的眼神往窗外滑了一下,像是在避開某個名字的反噬。「你上司,許成鋒,背後靠的不是你們公司。你們公司只是殼。他真正走得近的是一個小圈子,做的事你也聽過:用直播數據和話題帶動股票情緒,先拉一波,再砸一波。你只是他們這次選的‘面孔’。」

我把手放在文件夾上,指腹能感覺到紙張的邊緣,像摸到一截冰。「你有證據?」

「有一部分。」她說,「但不夠直接。夠你自保,不夠讓他們死。」

我皺眉。「那你來找我幹什麼?你是頭部MCN合夥人,你的人脈比我多,媒體比我熟,平台側你也說得上話。」

唐若棠笑了,笑得像在嘲諷自己。「就是因為我有,所以我更不能動。你知道做MCN的人最怕什麼嗎?不是流量跌,是‘被清算’。我動了,就等於承認我知道這條鏈。我不動,他們還會留我一口飯。可我不想一直吃這口飯,太髒。」

我盯著她:「你立場搖擺。」

「我立場清晰。」她糾正我,「我站在我自己能活下去的一邊。你現在也一樣,只是你還以為自己站在公司那邊。」

她說完,忽然把聲音壓低:「你知道‘承認錄音’怎麼做嗎?不一定要你真的承認。他們會找一段你說過的話,比如你說‘我承擔’,他們剪成‘我承認’;你說‘這個鍋我背’,他們剪成‘是我操作的’。再配一張你在會議室的模糊背影,配一張股價K線圖,配上幾個情緒詞。你就完了。」

我指尖發冷,腦子卻反而清醒。我想起那天夜裡許成鋒在會議室說「情緒就是錢」,想起他把「流程」「合規」當笑話。那不是口誤,是他根本不覺得這事有什麼不可說。

「所以你要我做什麼?」我再問一遍。

唐若棠看著我,像在給我一個更冷的現實。「你們不是要做夫妻檔新號嗎?你們要直播反轉,對吧?你想讓真兇自曝,得先有舞台。舞台我可以給你,但你得讓我看到你敢不敢把火引到他身上。」

我腦子裡迅速拉出一張流程圖:我們新號鋪日常,埋暗碼釣鏈條;再借一次直播把話題做成「夫妻自救」的情緒面;最後引出核心——數據造假、身份盜用、持倉操控。可問題是,我們現在缺一個能把許成鋒和那條鏈直接連起來的點。

「你手裡的部分證據是什麼?」我問。

唐若棠終於示意我打開文件夾。我拉開,裡面不是什麼正式文件,而是一疊打印的截圖,像從聊天記錄、投放報表、平台後台匯出的頁面拼起來的。

第一張是某個群聊,群名被打了碼,只留下一行話:今晚話題要上,熱搜詞用‘情緒盤’和‘內鬼’,把口徑統一。下面有幾個人回「收到」,其中一個頭像我認得,是許成鋒助理小秦的。

第二張是投放報表,顯示某個時間段有一筆異常的內容投放,投放主體不是我們公司,而是某個投資諮詢公司。投放的素材鏈接指向的是我剪過的一段直播片段,標題很狠:周某直播間暗示某股將起飛。

第三張是一個平台側的後台截圖,上面是「關聯風險」提示:某設備在多個賬號間切換,存在異常登錄,建議限制。設備指紋那一欄被標紅,後面只露出一部分字母數字,但我心裡一跳,那格式很像我常用的那台工作手機。

我手掌下意識收緊,紙張起了皺。

「這是……」我說不下去。

「你猜得沒錯。」唐若棠說,「有人用你的身份信息做了設備克隆。或者更簡單,拿到了你的某段登錄憑證。平台只看指紋,不看你的人臉。你只要被關聯上,清白就得靠自證,可自證永遠輸給剪輯。」

我把那張截圖翻來覆去看,像想把背後那個人從紙面上摳出來。這些年我做運營,最擅長拆數據,現在才發現,數據也能拆人。

「你從哪拿到這些?」我問。

唐若棠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文件夾按住,像怕我拿走。「我可以告訴你來源,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你今天見過我這件事,除了林知夏,別讓第三個人知道。」她說,「包括你那個團隊的人。尤其是你公司裡任何一個人。」

我心裡的警報響了一聲。「你懷疑我團隊?」

「我不懷疑。」唐若棠說,「我確定你們公司有人在做內應。不是你團隊的某個小朋友,是你們更上層的人。你以為許成鋒一個人能把媒體、投放、平台側都串起來?他需要接口。接口越多,越需要一個能統籌的人。」

我想起小秦那個「麻木禮貌」的笑,想起他總能在第一時間出現在我旁邊,說「許總找你」,像一個傳話的影子。可影子不一定只傳話,也可能傳數據。

「你說要我逼他出來。」我說,「怎麼逼?」

唐若棠把身子往前傾,聲音更低了些。「你回去以後,按你們的計劃發那條日常短視頻,埋暗碼釣魚。然後你再做一件事:用你自己的大號,發一條極短的文字動態,不要情緒化,只有一句話:我願意配合調查,也請公司公開調取範圍與平台側關聯依據。今晚八點,我會在新號直播說清楚。你敢嗎?」

我盯著她。這等於在公司公告和輿論節奏之外,自己把節奏搶回來。也等於把自己推到風口最尖的位置。許成鋒一定會出手,甚至會提前放出那段「承認剪輯」來壓我。

「你想要他提前出牌。」我說。

唐若棠點頭。「他越急,越容易露馬腳。你只要把他逼到不得不動用他背後的資本接口,就會留下痕跡。比如投放主體、比如轉發矩陣、比如買熱搜的結算公司。這些都是能追的。」

我沉默了很久。腦子裡一半是理智在算勝率,一半是疲憊在喊別折騰了。可我想起知夏說的那句話:鏡頭前你可以冷,但別把自己凍死。現在如果我不動,我就會被他們凍死,凍成一個可以被隨便剪輯的標本。

「我可以發。」我說,「但我需要你給我一個保底。你既然敢約我,就說明你有更硬的東西。」

唐若棠看著我,眼神終於像刀一樣亮了一下。「你要的硬東西,是能把他們打穿的那種?」

「至少能讓我活到明天。」我說。

她笑,這次笑得更真一點,卻也更冷。「周予安,你挺會談判。怪不得能在直播間把一堆同質化的鍋碗瓢盆賣出溢價。」

她從手機裡調出一段音頻,沒直接播放,而是把耳機遞給我。「這段你聽一分鐘就行。聽完你就知道,為什麼我說你只是面孔。」

我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裡面是男人的聲音,帶著酒氣,語速很快,像在跟人炫耀:「……直播間數據我能做,峰值給你拉到你想要的高度,話題詞也能洗。你們那邊拿著這個去做情緒,散戶最吃這套。至於後面誰背鍋?找個主播,最好是你們公司那個周……他有流量,還缺靠山。你們放心,出事了我公司第一時間切割,他自己也得跪著配合……」

我耳朵裡嗡的一聲,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那個聲音我太熟了,不是許成鋒本人,但那種說話方式,那種把人當工具的輕慢,像他培養出來的副本。更可怕的是,音頻裡提到「我公司第一時間切割」,那是內部口徑,外人不會這麼說。

我把耳機摘下來,喉嚨發乾。「這是誰?」

唐若棠把耳機收回,平靜地說:「你們公司對接資本方的一個中間人,做投放和輿情外包的。名字我先不說,說了你也未必敢現在就捅出去。他跟許成鋒吃過不止一次飯,我見過兩次。」

「你錄的?」我問。

「不是我。」她說,「是別人錄的,給我的。我拿到這段的代價,是我一條線的資源。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把這段拿給你聽?因為我也快被他們逼到牆角了。」

我看著她,忽然能理解她那句「太髒」。在這條鏈條上,每個人都在算最小代價換最大生存。她今天把一分鐘給我聽,等於把自己也拖到同一條船上。她不是善,她是不得不。

「你要我今晚八點開播。」我說,「你會幫我把舞台搭起來?」

「我會讓你們的直播間不那麼容易被按掉。」她說,「但我保不了你們完全不被限流。平台不是法庭,它只保自己的風控。你要的是觀眾,要的是情緒。你不是最懂情緒嗎?」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我懂怎麼賣貨,不懂怎麼賣命。」

唐若棠看了我一眼,語氣忽然放緩:「你可以不賣命。你賣真相的切片就行。真相在這個時代也算商品,只是貴。」

她站起來,拉開椅子,像準備把這場談判收尾。「你回去以後,三件事:第一,把你剛才看到的這些截圖拍照留存,別帶走原件,我要留底;第二,按我說的發動態,逼許成鋒提前出手;第三,晚上你們直播別急著爆料,先讓他們出招。你們只要保持一句話:請公開調取範圍與關聯依據。」

我也站起來。「你為什麼堅持讓我一個人來?」

唐若棠停了一下,像在權衡要不要說真話。最後她說:「因為林知夏我認識。她太聰明,也太狠。她在場,我怕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她拿去做成武器,反過來把我也順手清算了。」

我心裡一動。知夏在這條鏈上的位置,可能比我以為的更敏感。她回國不是偶然,她進這個賽道也不是為了跟風。她身上那種鋒利,是帶著目的的。

「她不會隨便清算你。」我說。

唐若棠看著我,眼神有一瞬間像在看一個還保留天真的人。「周予安,你這句話是站在你愛她的角度說的。站在她的角度,她要的可能不是‘隨便’,她要的是‘乾淨’。」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還有,別以為你一路上沒人跟。你進門的時候那兩個人不是我的。他們在看你,也在看我。你回去路上別走直線,找個人多的地方繞一下。你手機定位別關,我要確認你安全到家。你要是出事了,我這些東西就會變成廢紙。」

我沒再問,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出了咖啡館,走廊的光比裡面更刺眼。那兩個黑T男人還在,煙頭掉在地上被鞋底碾滅,其中一個抬眼看我,嘴角像笑又不像笑。

我沒回視,直接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才發現背後的汗已經把衣服黏住了。

下到一樓,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按唐若棠說的繞到旁邊商場。商場裡全是直播帶貨的投屏,主播笑得甜,屏幕上「限時秒殺」紅得刺眼。我在人群裡走,像一滴水混進海里。可我仍然覺得有一雙眼睛隔著玻璃在盯我,盯我的脖子、我的口袋、盯我有沒有把那份文件帶走。

我走到洗手間,反鎖隔間,打開備用手機,給知夏發了條語音,聲音壓得很低:「見到了。她有東西。回去再細說。今晚八點可能要提前開戰。」

發完,我把手機收起來,深呼吸兩次,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人。出洗手間時,外面有個穿物流馬甲的男人低頭刷手機,身形很普通,卻在我走過時突然停了一下,像在確認我身上的某個特徵。

我腳步沒停,心裡卻記了一筆。

回到家已經快五點。知夏開門時先看我身後的走廊,再看我眼睛,像在做快速體檢。「沒事?」

「暫時沒事。」我進門,鞋都沒換好就先把門反鎖,然後把錄音筆拿出來,放到桌上,「她給我看了截圖,還有一段音頻。我只聽了一分鐘,但足夠。」

知夏沒有立刻追問,她先把窗簾拉上,把客廳的光線壓下來,才走到桌邊坐下。「你先喝水。」

我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才把唐若棠的話簡要說了一遍,尤其是那句「設備克隆」和「投放主體不是公司」。知夏聽得很安靜,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像在把每一個信息落到棋盤上。

「她讓你用大號發動態,今晚八點新號直播。」知夏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帶情緒,只帶計算,「這是逼許成鋒先出牌。她想抓接口。」

「你覺得可行嗎?」我問。

知夏抬眼看我,眼神很清:「可行,但風險在於,他不一定用同一套接口。他也可能直接把你大號封住,或者提前放出剪輯音頻,把你打成‘炒作反轉’。」

「那就更證明他急。」我說。

知夏點頭,忽然笑了一下,像在對我這句話表示認可,又像在笑這個世界的荒唐。「你開始像個戰友了。」

我心裡一緊:「我一直是。」

她沒有接這句,而是把平板拿出來,打開一個備忘錄,開始列今晚的直播框架。不是爆料清單,而是節奏:開場三分鐘只講「配合」,不講「冤」,把情緒放低;中段用「公開調取範圍」去戳公司合規死角;最後留一個鉤子,不把唐若棠的東西直接甩出去,而是逼對方出手。

我看著她寫字的手,忽然想到唐若棠那句話:她要的是乾淨。知夏要查父親的舊案,這件事的終點不是我洗白就算了,她要的是把那條鏈掀到底。對她來說,我可能不是工具,但我一定是同路人。這種同路比情話更重。

「你父親的案子……」我開口又停住。

知夏筆尖頓了一下,沒有抬頭。「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我看著她,「你回國進直播賽道,真的是為了競品嗎?」

她終於抬眼,目光不躲不藏,像刀口朝上但不傷我。「我回來是為了把當年那套手法找出來。流量也好,股價也好,都是包裝。核心是,誰有權把一個人推進泥裡,還能讓所有人以為他自己跳進去的。」

我喉嚨發緊,點了點頭。「我懂了。」

她把平板轉給我看:「你要不要現在就發那條動態?」

我看著屏幕上的一句話模板:我願意配合調查,也請公司公開調取範圍與平台側關聯依據。今晚八點,新號直播說清楚。

一句話,像在火堆旁邊點了一根火柴。火柴很小,但能把整個屋子照亮,也能把整個屋子燒掉。

我把備用手機拿出來,登上那個已經被暫停工作的大號。頁面上粉絲數還在,私信卻像洪水:罵的、問的、求帶票的、說「哥別想不開」的。這些字像一張張臉,陌生得讓人疲憊。

我指尖停在發布鍵上,忽然想起上午那條短信:三點別去見她,去了你就回不來。現在我回來了,但「回不來」也許指的不是身體,是名聲,是人生。

知夏沒有催,她只把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很熱,像把我從冰裡拉出來。「你發。剩下的,我跟你一起扛。」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句話粘貼上去,刪掉所有多餘的標點,只留下最乾淨的陳述。然後按下發布。

動態發出去的一秒鐘,我的手機像被打開了閘,提示音連成一片。轉發、評論、截圖、搬運,像一群餓鳥衝向一粒米。

不到兩分鐘,我看到一個熟悉的媒體號轉發了我的動態,配文只有四個字:開始反咬。

知夏湊過來看,眼神冷得像玻璃。「他們下場了。」

我盯著那四個字,胸口反而穩了。對方越早定性,越說明他們怕我把話說完整。他們不怕我喊冤,他們怕我問「依據」。

五點四十,知夏的手機響了一下,她看了眼,眉頭幾乎不可察地皺起來。

「怎麼?」我問。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我看,是一個陌生聯絡人發來的短訊,只有一句話:許總讓你晚上八點別播,他說你要是播,就把你那段“承認”先放出去,順便把林知夏的身份也一起爆。

我心臟像被捏了一下。「他知道知夏?」

知夏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手指慢慢收緊,像在把某個衝動壓下去。「他可能早就知道我回來是幹什麼的。」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客廳裡的空氣變得更稠。這不是單純的職場甩鍋了,這是一張網,網裡每個人都被標價。我們以為自己在釣鏈條,其實我們也正在被釣。

知夏把手機放下,語氣仍然平穩:「那就更要播。」

我點頭,手指卻不自覺摸向口袋裡的錄音筆,像摸一把還沒出鞘的刀。「如果他今晚真放出剪輯,我們怎麼接?」

知夏看著我,眼神像一枚釘子,把我釘回現實。「你記住,剪輯要靠原句。你所有能被剪的話,都要在今晚直播裡把原話講全。把前因後果補齊,讓剪輯失效。」

「可他們也可能拿我在會議室的錄音。」我說。

「那更好。」知夏說,「你不是錄了許成鋒說‘情緒就是錢’嗎?他敢放你的,他就得承受你放他的。到時候就看誰更怕。」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城市的燈一盞盞亮,像無數直播間同時開播。每盞燈背後都是一個人,一個團隊,一個KPI,一條灰色鏈。八點還沒到,但我已經能感覺到那股潮水在往我們門口湧。

知夏起身去廚房,重新燒水,像把日常當作盔甲。她背對著我說:「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喉嚨發緊,想回一句什麼,最後只說:「我不想你被牽連。」

她回頭,眼神很溫,卻不退。「我回來就是來被牽連的。只不過以前牽連的是我爸,現在牽連的是你。我選你,是我自己的事。」

水壺開始冒白汽,聲音像一段拉長的倒計時。

我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條新推送,來自一個大V爆料號:據悉,周某已向友人“私下承認”曾配合資本方操縱情緒盤,完整錄音今晚放出,敬請關注。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舞台中央,燈光刺眼,台下的人已經開始喊「有罪」。而真正的審判還沒開始。

知夏走回來,把熱水放在我面前,像把最後一點溫度交給我。「他們在預熱了。」

我把杯子握緊,指節發白,卻聽見自己聲音出奇地穩:「那就讓他們放。八點,我們也放我們的。」

知夏點頭,低聲補了一句:「但今晚先不放全部。留一張底牌,讓他們以為自己贏了,才會露出手上的牌。」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唐若棠說的舞台是什麼。舞台不是直播間,是對方的自信,是他們以為能控制一切的傲慢。只有等他們走到最亮的地方,我們才看得清他們臉上的裂縫。

六點整,門外走廊傳來電梯開合的聲音,有人腳步很輕地走過我們門口,又停了一下。

我和知夏對視。她沒有說話,只把手機定位打開,把音量調到最小,然後走到門邊,貼著門板聽。

外面那個人沒有敲門,停了三秒,轉身走了。

我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這不是恐嚇短信那麼簡單,這是實地驗人。他們在確認我是不是回來了,確認我是不是還敢播。

知夏回到我身邊,聲音很輕:「他們開始動線下了。」

我點頭,拿起備用手機,打開新號後台。預約直播的入口像一扇門,門外是喧鬧的海。數據顯示,預約人數在以不正常的速度上升,像有人在投放,像有人在引流,像有人在等著看我們被吞掉。

我按住屏幕,沒有點下開始預約,只把那個頁面停在那裡。八點還有兩個小時,但我已經能聽見遠處浪頭的聲音。

如果今晚他們真放出那段剪輯,我們就得在浪頭最尖的地方站住,不被打翻,還要把對方的手伸出水面。

我望著知夏,她也望著我。這一眼裡沒有浪漫,只有同盟。

「予安。」她叫我名字,像叫我回到自己身體裡,「你記得,你不是一個人。」

我點頭,胸口那點火又亮了一些。

而我知道,真正的難處不是八點開播,而是八點之前,許成鋒會用什麼方式把我們推進他寫好的劇本。那段「承認錄音」到底什麼時候放,放出來的第一句會被剪成什麼樣,決定了今晚這場直播是自救,還是公開處刑。

門外的走廊再次安靜下來,像暴風雨前故意留出的空白。

我把錄音筆檢查了一遍,電量滿格。然後把它放到桌上最顯眼的位置,像把一把刀擺在光裡。

八點之前,任何人都可以先出手。

但八點之後,該輪到我們說話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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