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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撕碎假面 · 醉臥紅塵 · 4,521 字 · 2026-05-01
男人被押下樓時,鞋尖一路刮著水泥階梯,發出刺耳的拖磨聲。老周的人一前一後鉗著他,像拖一塊還沒來得及發臭的濕布。樓道裡手電光來回晃,照得牆皮上的霉斑一層層浮起來,紅色警示燈透過破窗打進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薄。

老周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三樓東頭的屋子。

鐵皮箱還開著,證物袋一件件封存,老舊紙頁的酸腐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有什麼被人悶了十年的東西終於裂了口。

他低聲交代:“箱子、紙頁、地上血跡、門板木屑,全部留痕。窗框也取,別漏指紋。這地方今晚誰都不許碰。”

說完,他又看向顧承洲:“我先把人帶下去分開問,你們兩個——”

“你忙你的。”顧承洲站在破窗前,手裡捏著那枚紙角,聲音淡得像冰面,“別把人問死就行。韓立的聯絡方式、商務車完整線路、照片最後進了誰手,三條少一條都算你白混。”

老周嘴角抽了一下,知道他這會兒脾氣壓得狠,也沒跟他硬頂,只沉聲道:“二十分鐘內給你回話。”

人被帶走後,三樓忽然靜了。

只剩風聲從破窗灌進來,吹得證物袋角輕輕發顫。紅光一閃一閃,把沈知微半張臉映得冷白,另外半張卻沉在暗裡。

她看著樓下空地上移動的人影,開口時語速很快,幾乎不帶停頓。

“姚春蘭被轉運,不會只是滅口。她醒來後搶手機,說明她急著把某件事送出去。七秒能接通老宅備援內線,代表她知道號碼,或者早就背熟了。”

顧承洲“嗯”了一聲。

“備援內線不是公開線。顧家老宅外人能知道總機,知道內線已經不多,知道備援名單的更少。”他垂眼看著紙角上那個殘缺的“裴”字,聲音聽不出喜怒,“能把號碼留給她的人,不是老宅內務線的人,就是當年有資格接觸內務單的人。”

沈知微接得很快:“韓立未必是終點。”

“他看著就不像。”顧承洲嗤了一聲,“頂多算條牽線的狗。真有腦子的,不會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終端簽核上。”

沈知微轉頭看他:“你心裡有人選了。”

顧承洲抬眼,夜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亂一點,那張臉在紅光裡顯出幾分舊日的鋒利。

“有幾個。”他說,“但還差一把能砸開門的錘子。”

沈知微看著他,忽然道:“‘不是知微的,那個孩子’,你怎麼看?”

這句話從別人口中轉述出來時像刀,從她自己嘴裡說出來,卻平得近乎沒有情緒。

顧承洲盯著她兩秒,沒繞彎子。

“兩種可能。第一,她說的不是糖糖,另有一個孩子,被人故意拿來跟你混淆。第二,她說的是‘不是知微生的’,但孩子又和你有法律或檔案上的關聯。”他頓了頓,眼底冷意更深,“還有第三種,更髒。”

“身分被調包。”沈知微替他說完。

顧承洲沒否認。

風聲呼地掠過窗框,屋裡的溫度像又降了一截。

沈知微垂眼片刻,像把那句話連同一瞬間翻湧起來的所有可能一起壓回去,重新回到可拆解、可執行的層面。

“所以現在不能先入為主。”她說,“六一二可能是兒童編號,也可能是病區、床位、取樣批次。明啟兒童關懷計劃也不一定只做慈善,可能還掛著別的合作名義。裴家出現在名單上,可能是明面資源,真正的簽批另有其人。”

“終於說句人話。”顧承洲把紙角收進內袋,目光落在她臉上,“怕你被那半句鬼話帶偏。”

沈知微冷冷看他一眼:“我沒你那麼容易上頭。”

顧承洲笑了下,笑意很薄:“是,你只會在最要命的時候硬撐,然後轉頭把自己燒乾。”

“那也比你裝窩囊裝上癮好。”

兩人嘴上照舊不讓,動作卻幾乎同步。沈知微已經撥通林岑,顧承洲則直接往樓下走。

電話一接通,林岑那邊鍵盤聲密得像雨點。

“沈總,熱搜預埋詞又加了兩條,開始帶‘品牌部高層利用慈善項目洗身分’和‘單親人設包裝’。對方還在試水,沒全量投。”

“先別壓死。”沈知微下樓時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抖,“把明面上的情緒帖留一部分,記錄發帖時間、跳轉鏈路、投流來源。尤其盯跟裴家常用公關公司有交集的殼公司。”

林岑一愣:“不直接清?”

“現在清,她們換殼重投,證據就散了。”沈知微語速很快,“你把品牌部官方帳號的後台權限全部提級,任何人不得擅自回應。再讓法務做兩版預案,一版告誹謗,一版備高層問責會。”

“明白。”

顧承洲在旁邊聽完,補了一句:“把‘豪門血脈’那條暫時推高半格。”

林岑那邊靜了半秒:“你確定?”

“確定。”顧承洲下到二樓,手扶著生鏽欄杆,眼底全是冷的,“她既然想試,就讓她多露點底。人越自信,買詞買得越狠,資金鏈和代理鏈越好抓。順便看看公司裡誰急著跟風表忠心。”

沈知微沒反對,只補了一句:“控在二級,不准上爆。”

“收到。”

電話掛斷時,他們已經出了樓。

空地上風更大,警示燈從車頂轉過來,一圈圈紅光掃過廢舊宿舍樓外牆,像在一具老骨頭上反覆驗傷。老周正把那個黑夾克男人塞進車裡,見他們下來,抬手招了一下。

“先有兩條。”他把手機遞過去,臉色很差,“這狗東西吐了個半截。韓立平時不用固定號,聯繫他的是個加密網關轉出的虛擬號,但上周有一次失誤,落到一個尾號8713的實卡上。卡掛在物流公司名下,實際經手人還在查。”

“商務車呢?”沈知微問。

老周滑了下頁面:“城北康復醫療中心外牆監控拍到,黑色商務車九點四十七進,十點十一出。中途換過一次遮牌板,出門後先上北城高架,之後在匝道口切掉了主路監控。我讓人調沿線社會面,剛剛拼到一段,車最後朝老城東碼頭方向去了。”

顧承洲眸色一沉。

老城東碼頭早幾年就停了客運,如今只剩倉儲中轉和幾處外包物流,夜裡人雜、監控死角多,是轉人轉貨最省事的地方。

“照片流向呢?”他問。

老周臉色更難看:“這條還沒問出來。那兩個先進屋的人,一個虎口燙疤,一個右腿有舊傷,走路有點拖。黑夾克只知道他們不直屬韓立,平時叫一個‘梁哥’。至於真名,不知道。”

顧承洲把手機丟回給他:“廢物串廢物,倒挺配。”

老周被他噎得想罵,又只能忍,最後硬生生轉成一句:“你到底去不去醫療中心?我這邊能分一組人跟你。”

“分兩組。”沈知微先開口,“一組去醫療中心看監控和轉運手續,一組去老城東碼頭追車。周啟山還沒找到,他手裡如果還有第二份備份,今夜一定有人會去拿。”

顧承洲側頭看她:“你去醫療中心。”

“你去碼頭?”

“嗯。”他說得很平,“那邊不是靠人多能解決的,靠認路和認門。”

老周眉頭一跳:“你知道他們可能往哪個倉走?”

顧承洲扯了下嘴角,笑意冷得讓人不舒服。

“顧家以前給基金會做物資週轉,明面走慈善,暗線走內部物流。老城東碼頭西三區有兩個舊倉,名義上早報停,實際到現在鑰匙都還在老宅內務處掛著。”他頓了頓,“如果這條線真咬著顧家核心,轉人最安全的地方不會是陌生地盤,只會是自己以為最熟的地方。”

老周後背一寒。

這已經不是翻舊帳了,是有人把顧家那套體面皮囊撕開,底下全是能見血的管道。

顧承洲拿出手機,直接撥了一個號。

那頭接得很慢,像是從夢裡被驚醒,帶著濃重的警惕:“哪位?”

“外院值守還是這種死人腔,顧家是真沒進步。”顧承洲靠在車門邊,聲音淡淡的,“王叔,是我。”

電話那頭瞬間一靜。

下一秒,對方呼吸都亂了:“承、承洲少爺?”

“少爺兩個字省了,我現在不值那個錢。”顧承洲說,“問你件事。老宅備援內線,現在夜裡值守對應哪個房號?”

王叔像是被這問題一下捏住,半天才小心道:“一直是外院西耳房……您怎麼突然——”

“今晚十點到十點半,誰在西耳房值守?”

“本來是老秦,可他這兩天發燒,臨時換了小鄒。”

顧承洲眼底冷了下去:“小鄒全名。”

“鄒遠。”

“誰的人?”

王叔那頭更安靜了,明顯在掂量。

顧承洲笑了一聲,笑得電話那頭都起了寒意:“王叔,我被趕出去這幾年,不代表老宅裡哪個拖地的跟哪條線,我全忘了。你現在替誰遮,我等會兒就去他房裡問。到時候場面難看,別怪我不念舊。”

王叔終於低聲道:“小鄒……是韓助當年塞進來的。”

沈知微和老周同時抬眼。

韓立。

內務、老宅、備援內線,終於不是零散的點,而是直接連成了一條活線。

顧承洲“嗯”了一聲,沒有立刻掛斷:“今晚七秒那通電話,接起來沒有?”

“內線值守記錄上是接通了五秒後斷的,沒有留通話錄音。但西耳房有手寫簿,小鄒平時會記來電摘要。”

“把那頁給我留著。誰碰,誰手斷。”

他掛了電話,神色比剛才更沉。

沈知微立刻抓到重點:“不是未接,是接通了。姚春蘭不是單純求救,她是確認有沒有人還守著那條線。”

“或者確認,韓立這條內務線還活著。”顧承洲說。

老周聽得頭皮發麻:“那她後面那半句話,就可能不是對護士說的,是打完電話後知道自己要被轉走,才想再留下點什麼。”

話音剛落,沈知微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林岑發來的截圖,後面跟著一句話:裴司雅剛讓總裁辦放風,凌晨可能開臨時高層會,議題是品牌部風控失職與慈善項目合規。

這已經不是試探了,是明著踩著輿論要開刀。

沈知微看完,只回了四個字:讓她開。

顧承洲掃了一眼,挑眉:“這麼給她面子?”

“她不開,我怎麼知道公司裡哪些人急著把刀遞過去。”沈知微把手機收起來,聲音冷得很乾淨,“她想用會議室當審判庭,那就讓她多叫點觀眾。”

顧承洲看了她一秒,忽然伸手把車鑰匙拋給老周。

“你送她去醫療中心,順便把最會看監控的那個人帶上。姚春蘭的轉運單、值班表、換班紀錄,一張都別漏。尤其看十點前後有沒有出現老宅或基金會的人。”

老周接住鑰匙:“那你呢?”

“我自己開一輛去碼頭。”顧承洲說完,又補了一句,“別派太多人跟著我,會驚蛇。給我一個認路的,一個會開鎖的,夠了。”

沈知微皺眉:“太少。”

“夠用。”他垂眼看她,語氣仍然平,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強勢,“你那邊更要人。裴司雅既然敢放你私生活,她下一步就敢想辦法碰糖糖。醫療中心、公司、家裡,今晚三頭一起起火,你不能把自己丟去碼頭陪我冒險。”

沈知微盯著他,眼神很冷。

“你這句話要是說得再像命令一點,我就當場翻臉。”

顧承洲扯了扯嘴角:“行,那我換個說法。沈總,勞駕你去把能留下的證據先留下,別等我這邊抓到人,你那邊連張轉運單都被人燒了。”

這句話還算像樣。

沈知微沒再跟他爭,只道:“一小時一回訊息。超過十分鐘不回,我直接帶人掀碼頭。”

“知道了。”顧承洲說,“你比催命還準。”

就在兩邊準備上車時,顧承洲的手機突然亮了。

陌生號碼,卻沒有標記。像是故意新開的乾淨卡。

他看了一眼,直接接起,開了外放。

那頭先是一陣極安靜的呼吸,隨後才有女人的聲音緩緩落下,溫柔、得體,像高級宴會廳裡剛倒進杯中的香檳,冰冷得恰到好處。

“承洲,夜裡風大,還在外面折騰,不怕把事情弄得更難看嗎?”

裴司雅。

她人沒出現,氣場卻像一層看不見的絲絨,帶著精心修剪過的鋒利,遠遠覆上來。

顧承洲笑了一聲:“裴小姐消息挺靈。怎麼,連舊宿舍樓幾樓漏風都要管?”

“我只是好心提醒。”裴司雅語氣很輕,“你如今不是一個人,總要顧著知微和孩子。網上的事,會議上的事,老宅裡的事,只要你願意停手,都有得談。”

沈知微站在一旁,神色半點未變,像在聽一份毫無價值的公關話術。

顧承洲懶洋洋地問:“談什麼?談你買了多少熱搜,還是談你讓人盯一個小孩盯了幾年?”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隨後裴司雅輕輕笑了。

“你還是這麼護短。”她說,“可惜,很多事不是你護得住就算數。比如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比如知微當年為什麼會出現在某些不該出現的地方,比如你被逐出顧家這件事,真的只是別人陷害嗎?”

老周臉色一變。

這女人每句話都踩著邊,卻句句往最要命的地方捅。

顧承洲眼底的冷意幾乎凝成實質,聲音反而更淡:“繞這麼大圈子,無非一句話。你怕了。”

裴司雅沒有立刻反駁,只柔聲道:“我是不想看你走到回不了頭。”

“那你現在就可以開始看了。”顧承洲說,“順便提醒你一句,體面這種東西,是留給還知道自己在做人的。你既然把手伸到糖糖身上,就別怪我把你裴家那塊金字招牌拆下來,挨個字砸回去。”

電話那頭終於沉了幾分。

過了兩秒,裴司雅才重新開口:“你果然查到‘裴’了。”

這一句不像試探,倒像確認。

沈知微眸光一冷,立刻記住她這個反應。

顧承洲卻沒順著她的話走,只慢條斯理道:“別急,查到你家門口之前,我會先把鞋底擦乾淨,免得你們嫌我髒。”

裴司雅輕聲笑了一下,最後留下一句:“承洲,你最好比我更快。因為有些人,今夜未必等得到天亮。”

電話掛斷。

空地上的風一下子顯得更冷。

老周罵了句髒話:“她這是明著報信還是明著威脅?”

“都有。”沈知微說,“而且她剛才故意提‘某些不該出現的地方’,說明她知道我當年確實和這條線有過交集,但知道得不全。”

顧承洲看著黑下去的屏幕,半晌,忽然道:“她剛剛不是在威脅我。”

“那是在威脅誰?”老周問。

顧承洲抬眼,目光落向遠處沉在夜色裡的城市輪廓。

“是提醒同夥動手。”他說,“她知道我一旦查到‘裴’,下一步一定反查顧家內務線。她這通電話不是為了攔我,是為了給另一頭爭時間。”

話音未落,老周手機又瘋了一樣響起來。

他剛接通,對面就急聲吼了出來,連外放都不用開,在場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周哥,醫療中心這邊出事了!姚春蘭轉運前待過的臨時留觀室起火,值班護士說火起得很怪,像有人故意潑了酒精。還有——”

那人喘了口氣,聲音更緊。

“我們在監控室翻到一段被人來不及刪乾淨的畫面,姚春蘭搶手機那七秒裡,嘴型不止一句。技術組放大後,疑似第二句是——”

老周一把開了免提:“說!”

對面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她說的是,‘去找西耳房,別信韓立,找……找顧明啟。’”

四周瞬間死寂。

風聲、警示燈、車門被吹得輕響的聲音,全像一下子退遠了。

顧明啟。

那不是基金會項目名裡那個“明啟”那麼簡單。

那是顧家老爺子的長子,顧承洲那位多年不問內務、卻在所有簽批鏈最上端留下過名字的大伯。也是當年在董事會上,第一個投票同意把他逐出核心業務的人。

紅光再次掃過顧承洲的臉,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底最後一點能稱得上克制的東西,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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