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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撕碎假面 · 醉臥紅塵 · 4,648 字 · 2026-05-04
黑色越野衝下高架時,老城東的海風已經迎面撲來。

凌晨三點的碼頭像一具被城市遺忘的鋼鐵屍骸,吊機沉默地伏在遠處,鏽紅色的貨櫃一排排堆著,縫隙裡滲著鹹腥潮氣。路燈壞了大半,只剩零星幾盞白燈在風裡閃,照得地面積水一片冷光。

阿邵抓著扶手,臉色有點白。

顧承洲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方,淡聲道:“後面那輛灰色麵包,從高架口跟到現在。”

阿邵猛地回頭:“那短信是陷阱?”

“陷阱和線索不衝突。”顧承洲打方向盤,越野車擦著一排廢棄貨櫃拐進支路,輪胎碾過碎石,發出一串脆響,“有人想讓我來,也有人想讓我死在這。區別只在於誰手快。”

阿邵喉嚨發乾:“那我們還進?”

顧承洲嗤了一聲:“不進等他們寫邀請函?”

他把車燈關掉,只留儀表盤一點暗光。越野車像一頭壓低身形的獸,悄無聲息滑進三號舊冷庫外側的裝卸區。

冷庫早在幾年前就停用,外牆斑駁,門口掛著“待拆遷”的鐵牌,被風吹得一下一下撞在牆上。可它裡面竟然亮著燈。

不是正常運作的暖白燈,而是醫療器械倉庫裡那種發冷的白,從門縫滲出來,把地上的水漬照得像一層薄霜。

顧承洲沒立刻下車。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截圖那條匿名短信後,轉手發給老周,又補了一句:“查發信基站。三號冷庫。若我十分鐘內不回,別帶人衝正門,封碼頭東西兩出口。”

老周幾乎秒回:“你又自己往裡扎?!”

顧承洲回得更快:“別吵,耽誤我活命。”

發完,他收起手機,看向阿邵:“你留在外面,開鎖用不上就別逞英雄。看見穿白手套的人,先拍臉,再跑。”

阿邵張了張嘴:“顧哥,我……”

“你死了我還得寫報告。”顧承洲打斷他,“麻煩。”

阿邵硬生生把熱血吞了回去。

顧承洲推門下車,海風裹著鐵鏽味灌進衣領。他貼著牆往冷庫側門走,手指掠過門鎖時,眉峰微微一動。

鎖是新的。

外表做舊,內芯卻剛換過,邊緣還有極細的金屬粉末。

有人比他們早到了,而且確定會有人從這裡進。

顧承洲低聲罵了句:“倒是挺講究,垃圾堆裡還知道換門面。”

他沒有碰那把鎖,繞到側邊排風口。舊冷庫的通風道早已停用,鐵網被卸過又重新扣上,螺絲沒有擰死。

兩分鐘後,他無聲落進冷庫內側的設備間。

白燈在頭頂嗡嗡作響。

冷庫裡的寒氣並不重,真正讓人發冷的是安靜。過道兩側堆著廢棄貨架,塑料薄膜包著一些紙箱,箱角印著褪色的標誌。

顧家基金會。

不是現在的新版標誌,而是十多年前那一版,邊框多一道銀線,內部編碼以字母GFI開頭。

顧承洲停下腳步,眼底一瞬間像被什麼極暗的東西壓住。

他蹲下去,用手機冷光照著箱單。

GFI-612-A3。

安置轉存。

內務交接。

不入總機。

每一個字都像從西耳房那本手寫簿裡爬出來,落在眼前,帶著腐爛多年的潮氣。

“612不是房號,是孩子批次。”

那條短信再次在腦中浮起。

顧承洲伸手掀開塑料膜,裡面不是藥品,也不是普通捐贈物資,而是一摞摞密封檔案袋。最上面一袋已經被人抽開,紙頁露出半截,能看見幾個打印字。

臨時安置名冊。

出生證明補錄。

身份關聯更正。

顧承洲的指骨一點點收緊。

這不是慈善資金黑幕那麼簡單。

這是一條把孩子從安置點、醫療中心、老宅內務線、碼頭轉運串起來的暗道。有人用基金會當外衣,用醫療資料當剪刀,把一個個孩子從原本的人生裡剪下來,再貼到別的身份上。

而多年以前,他被污衊挪用項目款、洩露內部資料,被迫離開核心業務,正是從基金會項目審計爆雷開始。

原來那不是他們用來趕走他的髒水。

那是他差點摸到的門。

所以他必須被踢出去。

就在這時,冷庫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顧承洲立刻關掉手機光,貼牆前進。

轉過第二排貨架,他看見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冷庫內部裝卸口,車牌被卸掉,尾門半開。地上有新鮮輪胎水痕,還有幾滴未乾的血。

車旁蹲著一個男人,穿著碼頭工人的灰外套,雙手卻套著一雙乾淨得不合時宜的白手套。

他正把一只硬盤模樣的東西塞進金屬盒裡。

顧承洲眼神冷下來。

白手套。

男人似乎察覺什麼,猛地回頭。

顧承洲已經到了他身後,抬膝頂在他手腕上,金屬盒脫手飛出。男人反應很快,另一隻手從腰後抽出短刀,反手就刺。

顧承洲側身避開,扣住他肘關節往貨架上一砸。

砰的一聲,貨架震動,封條和紙箱嘩啦落下。

男人悶哼,卻沒有倒,抬腿踹向顧承洲膝蓋。顧承洲眼底一厲,乾脆迎上去,肩膀硬吃半下,手掌卡住對方喉骨,把人整個摜到車門上。

“急什麼。”他低聲道,“我還沒問你老闆生日呢。”

男人呼吸一窒,眼神卻狠,抬手要咬破手套內側。

顧承洲比他更快,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死士那套少來。”顧承洲聲音冷得沒半點人味,“你們這行外包也挺卷,幹髒活還要自帶自毀程序?”

男人痛得額頭青筋暴起。

顧承洲一手按著他,一手撿起金屬盒。盒裡是一枚硬盤,外加一張小小的實體卡。

卡面沒有標識,邊緣刮痕很新。

8713實卡。

顧承洲眼神一沉。

冷庫盡頭忽然傳來輕微的呼救聲,像被布堵住嘴,從喉嚨裡擠出來。

他把白手套男人反手綁在車把上,順手用對方腰帶纏死,這才往聲音方向走。

冷藏隔間的門被從外面拴住,門縫裡滲著冷白光。顧承洲拉開門,一股藥水味混著血腥味衝出來。

地上蜷著一個人。

梁哥。

他臉上全是傷,嘴被封住,手腕勒出血痕,身邊散著幾份被撕碎的轉運單。看見顧承洲,他眼睛瞪大,先是驚恐,接著像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繩般拼命嗚咽。

顧承洲撕開他嘴上的膠帶。

梁哥猛地喘氣,第一句就破音:“不是我!顧少,當年的東西不是我做的,我只是跑車!我不知道那批孩子去哪,我只知道有人讓我把612那批從安置點轉到醫療中心,再從醫療中心走碼頭!”

顧承洲蹲在他面前,眼神壓得人發顫。

“誰讓你跑?”

梁哥嘴唇哆嗦:“韓立接的單,裴家的人壓著,老宅那邊給的內務條。真正簽口令的是……是顧明啟的私印。”

顧承洲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把梁哥領口拎起來:“私印在哪見過?”

“轉運單背面,還有一份備份在冷庫保險箱。”梁哥急促道,“但白手套來拿了,他說上面要清乾淨。還有個孩子……當年有個女嬰的檔案被單獨抽走,編號不是612-A,是612-S,轉入名義被改過,我只看見一個‘沈’字……”

顧承洲手指猛地一僵。

沈。

冷庫外忽然響起汽車急剎聲。

阿邵的聲音從耳機裡壓低傳來,急得發顫:“顧哥,那輛灰麵包回來了,三個人,手裡有東西。還有一個穿西裝的,戴白手套,不是剛才那個!”

顧承洲把硬盤和實卡塞進內袋,拎起梁哥往外拖,語氣卻依舊冷。

“恭喜你,還有用,暫時死不了。”

同一時間,醫療中心外的火場警戒線邊,沈知微正踩著滿地玻璃碎片往裡走。

留觀樓外牆被煙熏黑了一大片,消防水順著台階往下流,夜風一吹,滿地焦味。保安攔在門口,臉色難看:“沈總,這裡不能進,上面說現場封控,任何非醫療系統人員不得接觸。”

沈知微看都沒看他,把工作證和法務授權函一起拍在他胸前。

“我不是來參觀災後重建的。”她聲音很冷,“顧氏旗下醫療中心涉及集團品牌危機、慈善項目關聯風險,以及疑似刑事滅證。我有董事會風控授權和法務備案。你要攔,可以,把名字、工號、誰讓你攔的,一起錄下來。”

她身後法務跟了半步,手機鏡頭已經開著。

保安僵住。

沈知微越過他,直接進入走廊。

牆面還熱著,留觀室門口的燈管燒裂,地上散著熏黑的病歷夾。值班護士臉色慘白站在一邊,手裡攥著一份交接表。

沈知微伸手:“原件。”

護士下意識後退:“剛才行政部的人拿走了一份,說要統一歸檔……”

“我問的是原件。”沈知微盯著她,“不要讓我第三遍問。”

護士眼眶一紅,終於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起來的紙:“這份是我偷偷拍照前撕下來的底聯。沈總,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凌晨一點半姚春蘭還在,兩點交接時系統顯示轉普通病房,可我們根本沒推人走。兩點十七分監控黑屏,兩點二十六分起火。負責陪護的劉姐失聯了。”

沈知微接過底聯。

轉運單上,病患姓名姚春蘭,轉出地留觀三室,轉入地卻被塗改過。黑色筆跡下隱約能看見原本的字。

西側隔離室。

她目光微沉:“硬碟呢?”

技術員從監控室跑出來,額頭全是汗:“主硬碟被拆了,備份機的線也被剪過。但雲端有七分鐘低清緩存,正在恢復。”

“七分鐘夠了。”沈知微說,“先拉起火前十五分鐘的走廊畫面,再查誰有監控室門禁。”

她剛說完,耳機裡線上高層會議的提示音響起。

董事秘書的聲音帶著公式化的冰冷:“沈總,凌晨臨時高層會已開始,請您立即接入。會議主題為品牌部風控失職及慈善項目負面輿情處置。”

沈知微抬眼看著焦黑的門框,唇角沒有一點笑意。

“接。”

下一秒,手機畫面裡跳出十幾張臉。

董事、法務、總裁辦、媒介公關,以及坐在畫面中央偏右位置的裴司雅。

她妝容完整,珍珠耳墜在燈下泛著柔和光澤,像不是凌晨三點,而是準備參加一場慈善晚宴。

裴司雅先開口,語氣溫和得體:“知微,辛苦你還在現場。不過正因為你在現場,有些問題更需要說清楚。網上曝光你多年前出入顧家基金會安置點的照片,而今晚醫療中心起火,又與同一條慈善線有關。作為品牌總監,你是否應主動迴避調查?”

沈知微把鏡頭切換成後置,對準留觀室外焦黑的地面。

“裴副總說的調查,是查火災,還是查我?”

會議裡一靜。

裴司雅微微一笑:“兩者並不衝突。公眾不會區分得那麼細。單親母親、舊安置點、慈善項目、品牌負面,這些詞一旦連在一起,對集團傷害極大。我只是建議你暫停職務,避免利益衝突。”

有人跟著附和:“沈總,品牌部確實需要對輿論失控負責。”

“輿論失控?”沈知微終於把鏡頭轉回自己,眉眼冷淡,“從第一條爆料到熱搜第八,用時十一分鐘。轉發矩陣三百二十七個帳號,其中一百零九個曾參與競品抹黑案,七十四個與裴氏旗下公關公司有交叉投放記錄。這叫輿論失控,還是有人半夜加班買熱搜?”

裴司雅眼神極淡地變了一下,仍然笑著:“知微,沒有證據的指控很危險。”

“我也這麼認為。”沈知微說,“所以證據已經發到會議郵箱。”

她話音落下,幾個董事的助理同時低頭看電腦。

沈知微語速平穩:“第一,品牌部從未參與慈善資金簽批,所有授權鏈在基金會和總裁辦。第二,網傳照片拍攝於多年以前,我當時作為志願者陪同一名未成年人做安置登記,沒有任何職務身份,更不存在利益輸送。第三,今晚醫療中心起火前,監控主硬碟被人為拆除,值班記錄被替換,護工劉梅失聯。這不是品牌事故,是刑事滅證。”

裴司雅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那名未成年人是誰?既然你說得這麼清楚,為什麼不公開?”

沈知微看向她,眼神忽然冷到極致。

“裴副總,你很急著讓我公開一個當年未成年受助者的隱私,是因為你關心真相,還是想讓我違規?”

裴司雅笑意微收。

沈知微不給她接話機會:“我建議本次會議先明確一件事。任何人在警方、法務和內審未出結論前,試圖以‘單親母親’、‘私人經歷’、‘女性聲譽’作為問責依據,都會成為我明天對外聲明裡的原話引用。各位如果覺得自己承擔得起,就繼續。”

會議裡死寂了兩秒。

董事長辦的一位老董事咳了一聲:“沈總,那你對品牌風控的處置方案?”

“已執行。”沈知微說,“四十分鐘內清理投放源,兩小時內對惡意造謠發律師函,六小時內發布醫療中心火災初步事實說明。品牌部不背刑事滅證的鍋,但會背該背的公眾溝通責任。”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冷:“至於誰想把我先撤下來,好接管品牌部和危機話語權,麻煩等火滅乾淨再演。”

裴司雅終於不笑了。

就在這時,技術員猛地抬頭:“沈總,雲端緩存恢復了!”

沈知微轉身走到屏幕前。

畫面很糊,時間停在兩點十五分。

走廊裡,一名護工推著輪椅匆匆經過。輪椅上的人垂著頭,看不清臉。護工身後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低頭刷開監控室門禁。

他的手上,戴著一雙白手套。

沈知微眼神一凝。

白手套又出現了。

會議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裴司雅的畫面短暫卡了一下,再恢復時,她神情仍然端正,只是眼底那點從容終於裂了一絲。

同一秒,沈知微另一隻手機震動。

是糖糖的保鏢發來的語音。

“沈總,剛才有人冒充幼兒園老師打電話到家裡,問糖糖小姐明天是否照常上學。已攔截,號碼正在查。”

沈知微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冷意幾乎有了殺氣。

她沒有在會議裡失態,只淡淡道:“各位,現在品牌部危機又多了一項。有人在試探我女兒的行蹤。”

屏幕裡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裴司雅垂眼喝水,聲音仍溫柔:“知微,孩子的事大家都不願看見,你別太敏感。”

沈知微盯著她:“我對垃圾從不敏感,只是記性好。”

裴司雅手中的杯子停了一瞬。

而碼頭冷庫內,槍托砸碎門玻璃的聲音同時炸開。

顧承洲拖著梁哥躲進貨架後,阿邵從側門滾進來,臉上蹭了血,急聲道:“顧哥,外面被堵了!”

顧承洲把梁哥往他懷裡一推:“帶他走排風道。”

“那你呢?”

顧承洲抬眼,看著冷庫正門外那幾道逼近的黑影,慢條斯理地把白手套男人掉落的短刀踢到一邊。

“我跟他們談談服務質量。”

阿邵差點哭出來:“這時候你還嘴毒!”

“習慣。”顧承洲把硬盤塞進阿邵外套內袋,聲音壓低,“這東西先送沈知微。你要是丟了,我從醫院拔了氧氣管也罵你。”

阿邵愣住:“那你……”

顧承洲已經轉身走向白燈下的空地。

正門被人推開,三個持械男人走進來。最後那個穿著深色西裝,手上果然戴著白手套,臉卻很普通,普通到丟進人群裡不會有人記得。

他看見顧承洲,竟然笑了一下。

“顧少,久仰。東西留下,人可以走。”

顧承洲也笑,只是那笑比冷庫的燈還涼。

“你上司沒教你?”他說,“跟我要東西,得先跪著填申請表。”

西裝男人眼神一沉。

就在他抬手的瞬間,冷庫外忽然警笛聲大作。

紅藍燈光從破窗縫裡切進來,照在顧承洲臉上。

老周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帶著壓不住的火氣:“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被包圍!放下武器!”

顧承洲微微偏頭,低笑了一聲。

“來得還算像個人。”

西裝男人臉色終於變了。

顧承洲看著他,眼底多年壓著的鋒芒在那一刻徹底露出來。

“回去告訴顧明啟。”他一字一句道,“我從外包崗回來了。”

“這次,誰也別想提前下班。”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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