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聞溪的筆尖停在“原產地溯源應對方案”那一行下方，墨色才剛暈開一點，靈訊石投出的影像便將整間會議室的冷白光切成了兩半。
城裡的雲鏡光幕在長桌中央緩慢流動，像一面過分平靜的湖；島上的夜色卻被一盞提燈晃得發碎，草棚缺了的一角像被人從黑裡硬生生挖走。布架在風裡來回拍打，聲音隔著靈訊石傳來，竟清晰得像抽在人心上。
顧明斐先伸手，把共映範圍拉大：“見川，把燈再抬高一點。缺了多少，先別估，照近。”
沈見川沒多話，只把提燈往上提了提。光落進草棚深處，照出被搬動過的草束痕跡。最外圍看著還整齊，可往裡再看，空缺是斜著少下去的，不像臨時抽一把兩把，倒像有人提前算過，特意從中段往後挪，讓表面仍能遮掩一陣。
聞溪看了兩眼，已經重新坐直，把空白頁往前翻了一張。
她的聲音很穩：“不是臨時起意。臨時偷的人會挑外頭好拿的，不會這樣往裡掏。對方知道草棚怎麼堆，也知道你平時怎麼點數。”
沈見川嗯了一聲，蹲下去照草棚底部。地上有一層被踩亂的乾草末，角落裡壓出半枚濕泥鞋印，邊緣已經有些乾裂。
“不是今天。”他說，“今晚風大，若是剛踩的，泥邊不會收得這麼快。”
顧明斐立刻接上：“和你剛才判斷的七八日前，對得上？”
“差不多。”
聞溪指尖一停，迅速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原料流失時間，七至八日前。她一邊寫一邊問：“你這一批月鹽草，本來是留做哪一段工序的？”
“新樣布的映光層。”沈見川說，“還有下月初一批定染。”
“那數量呢？少掉的這些，夠做什麼？”
沈見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腦子裡一束束過數，最後道：“若只做鏡頭裡那種表層映色，夠做十幾匹樣布。若真按完整工藝走，不夠。”
這句話一落，會議室裡幾人的目光都微微變了。
聞溪抬頭看他：“也就是說，對方手裡有原料，但做不出真正的月鹽草底色。他們只能拿別的染底，再借你的草去做表面文章。”
“對。”
她立刻在方案上劃出第二條。真正可用的，不只是追責，還有驗證。既然對方偷到的是皮，不是骨，那就意味著他們可以把“看起來像”和“真的是”分開給人看。
顧明斐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語速快而利：“先分線。聞溪，你用缺失量反推對方樣片可能消耗，做一份素材來源推演，同時把我們能公開驗證的工藝差異列出來。不要講玄，要讓城裡的人一眼看懂，為什麼假的只能拍近景、拍風、拍情緒，卻不敢讓人真的用。”
“明白。”
“見川，你先看草棚，然後去庫房。樣布、浸桶、記錄冊都查一遍。今晚接觸過染坊的人先排，過去十天能進後院的也排。”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一個個當賊審，先問事。”
沈見川抬眼看向他。
顧明斐神色沒變：“有人真是為了活路鬆了口，和有人專門替外地商行探路，不是一回事。先分清。”
那一瞬間，聞溪看了顧明斐一眼。
她記得他以前在會上談供應端，最常說的是替代、穩定、成本。可眼下這句“先分清”，卻不像只在算效率。
靈訊石另一端，沈見川點頭：“我知道。”
話音剛落，會議室外的門就被人猛地推開。陶夏抱著靈攝匣和一摞臨時調出的光板，幾乎是衝進來的，額角還帶著汗：“查到一條。”
她向來說話快，這會兒更像連喘氣都在趕時間：“城西那家商行的預熱片，外包給了‘泊火影坊’。這團隊平時接的是低價快拍，沒這麼會拿情緒，可他們七天前臨時借過一個舊靈植棚和一批海風收音晶，還有——”她把光板往桌上一攤，“他們的線人名單裡，掛過賀師工作室的前助理。”
顧明斐眼神一沉：“前助理？”
“半個月前離職的，叫韓準。”陶夏說，“名義上是接私單做協調，實際上一直在幫幾家商行串外包資源。我剛跟導播圈裡一個朋友核實過，這人手很長，最擅長的就是到處拼素材、拼概念，誰家有點新鮮詞，他都能扒一層出來。”
聞溪立刻抓住關鍵：“他接觸過我們提案關鍵詞？”
“還不能確定，但賀師那邊的初版需求單，他經過手。你那個‘讓海留下情緒’的方向雖然不是完整出現在書面上，可‘潮線記憶’、‘情緒映照’這些詞，跟他碰得到的東西很近。”
顧明斐沒有立刻下結論，只問：“投流端呢？”
“買得很急，像是拿到片子後硬趕檔期。”陶夏翻到下一塊光板，“預熱片今天傍晚才全面鋪開，但三天前就開始小額測試人群了。說明他們對轉化沒底，先用情緒素材試水。這不像手裡握著完整產品，更像手裡只有一段能唬人的故事。”
聞溪低聲道：“偷故事，也偷貨。”
顧明斐看向她：“而且未必只從一邊偷。”
這句話讓會議室短暫安靜下來。
城西商行能做出那支片子，顯然不只是恰好買到幾束草。產地端的原料流出是一條線，提案端的概念外漏又是一條線。兩條線若在同一時間被人接上，那就不是單點失手，而是有人從一開始就在盯“歸潮”。
聞溪把筆放下，抬手把共映地圖調了出來。雲鏡上，海島、都城、城西商行三個點被細細的光線牽住。她看著那幾道線，忽然想起自己剛進城那年，第一次看到雲鏡商網時的震撼。所有人都說，這是讓好東西被看見的路。可她後來才慢慢知道，路一旦鋪開，也會有人順著光去搶還沒長穩的果。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口時，聲音已經比方才更冷靜：“如果是兩邊同時失守，我們就不能只做澄清。澄清太慢，也太像辯解。得先把驗證機制立起來。”
“怎麼立？”顧明斐問。
聞溪指向沈見川那邊還在晃動的草棚影像：“從工藝本身立。月鹽草會映情緒，這件事一直被說得太玄，所以外面容易覺得誰都能拿來講故事。可真正的映色有時間層次、底布反應、浸養痕跡，這些是假的仿不出來的。我們可以做雲鏡驗證。”
陶夏眼睛一亮：“你是說，讓雲鏡直接讀布？”
“不是直接讀布，是讀布上的工序記錄。”聞溪語速也快了起來，思路在壓力裡反而越來越清，“每一批原產地樣布從採草、曬草、起浸、落色，到最後晾布，都留一段可投映的靈痕。不是拍素材，是讓工藝本身留下可追的光紋。消費者掃進雲鏡，不只看故事，也能看這匹布是哪天在哪個棚起的色，經過幾次映養，最後由誰收布。”
顧明斐沉默兩秒，接得極快：“相當於把土地和工序變成不可替代的品牌識別。”
“對。”聞溪說，“故事可以被抄，話術可以被學，但活的工藝鏈條不好偷。尤其像月鹽草這種，底色和映光差一層都會變。”
陶夏已經開始記：“這東西要是做成，直播時就不是只拍好看了。我們能當場驗，當場比，甚至讓人看到假的為什麼不耐。”
顧明斐點頭：“先做概念模型。今晚用在反制內容裡，不求完整上線，但要讓外面知道，我們不是只喊自己是真的，而是有辦法證明。”
靈訊石那頭，沈見川一直安靜聽著。等這邊說完，他才起身，提燈往庫房方向走：“我先去看樣布。”
夜裡的染坊很靜，只有木門被推開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燈光照進庫房，架上的布卷一層層立著，像沉默的人。沈見川把燈放在高處，伸手去摸最下層那幾匹留作試樣的布。
他的手一向穩，可摸到第三匹時，指節還是頓了一下。
“少了一角。”他說。
聞溪立刻站起來：“哪一匹？”
“上月那批潮青底。”沈見川把布攤開，燈下能看見邊緣被裁得很利，不像自然磨損，“不是整匹拿走，是切了樣。”
陶夏低低吸了口氣：“這就對上了。對方不是只想偷原料，他們還想偷已經成形的效果，拿去拍特寫，對著仿。”
沈見川看著那個缺角，臉色比方才更沉，卻沒有發作，只把布慢慢捲回去，重新放好。
聞溪知道他在忍。那是他親手養出來的色，也是他一遍遍試出來的手感。有人從布上割走的不只是一小塊樣，更像從他日子裡悄悄削走一截心血。
她手心微緊，開口卻仍先穩著事：“見川，記錄冊呢？”
“在櫃裡。”
“查最近十天誰領過庫房鑰匙，還有誰陪外人進過後院。樣布會被裁，說明對方不是只在草棚外摸路，他們進過內場，甚至知道哪一匹能拍。”
沈見川嗯了一聲，拉開木櫃。裡頭放著一本舊冊子，頁邊被海風和手指磨得發毛。他翻得很快，眼神卻一寸寸沉下去。
“七天前，阿順來借過推車。”他說，“說是幫碼頭那邊送竹簍。那天午后下了場雨，後院門沒拴死，是他順手帶上的。”
聞溪記住這個名字。阿順是鎮上跑零工的年輕人，手腳勤快，家裡卻一直緊巴。前陣子她回鎮上時，還聽人提過他母親生病，藥錢湊得很難。
她沒急著下定論，只問：“除了他呢？”
“還有周嬸送過晚飯，表叔來搬過空缸。”沈見川停了停，“但他們都不會碰樣布。”
“阿順會？”
“他以前在染坊幫過幾次忙，知道草棚怎麼放，也知道我會把試樣留哪一排。”
會議室裡靜了靜。
顧明斐將資料流轉表拖到雲鏡中央，冷靜地把兩邊名單並在一起：“產地端先有阿順這條。城裡這邊，韓準和賀師前期接觸過。我去問賀師，不是興師問罪，是確認韓準能碰到哪些文件，還有誰知道‘歸潮’的拍攝節奏。”
陶夏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顧明斐看她，“你繼續查泊火影坊。我要知道他們借的靈植棚在哪裡，誰出面租的，還有那批海風收音晶最後是誰調音的。會做假，不代表會做得像。任何一個補丁，都可能露線。”
陶夏抱緊靈攝匣，眼裡亮得驚人：“行，給我一個時辰。我把他們拍片那天的棚內流轉表都掀出來。”
她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聞溪，你那個雲鏡驗證的想法，等我回來，我幫你把展示節奏做出來。別讓它變成硬邦邦的說明書。”
聞溪看著她笑了一下：“好，等你。”
門重新合上後，顧明斐也拿起外套。臨走前，他看了眼靈訊石裡的沈見川，語氣仍然平，卻比先前少了些上對下的距離：“你現在既然是原產地主理人，就不只是在查丟了什麼，還得想清楚之後怎麼讓人不敢再隨便拿。你能做到吧？”
沈見川提著燈，站在那匹缺了角的布前，聞言只道：“能。”
“那就先把你手上的真東西守住。”顧明斐說，“其他的，我們一起查。”
他走得很快，白襯衫的背影一轉眼便消失在門外。會議室裡只剩聞溪和靈訊石投出的海島夜色。
有那麼兩息，兩人都沒說話。
沈見川把記錄冊合上，像是終於空出一點心神來看她：“你先寫方案。”
聞溪握著筆，卻沒立刻低頭。她隔著一城一海看著他，光影把他的輪廓照得有些硬，眼底那點壓著的火卻沒藏住。她太熟悉他這樣的時候了。不是不知道難，不是不委屈，只是每次都先把情緒往後放，先收拾局面。
她輕聲說：“阿順那邊，你別一個人去。”
“我先查清再去。”
“查清也別一個人。”她停了停，聲音更輕，卻很定，“你現在不是只替自己問話。你站到前面了，說出去的每一句都算數。若真牽扯到熟人，更要有人在旁邊替你留餘地。”
沈見川看了她片刻，低低應了聲：“好。”
這一聲很輕，卻像是把她方才硬撐起來的那股繃勁，輕輕接住了一點。
聞溪終於重新低頭，筆尖落回紙上。這一次，她寫得很快。
原料缺口推演。
樣布失竊對應拍攝素材。
工藝差異可視化比對。
原產地靈痕記錄。
雲鏡驗證試行機制。
一條條往下落，像在混亂裡硬生生鋪出一條能走的路。
她寫到一半，靈訊石裡忽然又傳來翻動抽屜的聲音。沈見川在庫房最內側的小櫃裡翻出一疊用油紙包著的舊單據，最上頭壓著一張被潮氣微微捲起邊的紙條。
他看了一眼，眉心一皺。
“怎麼了？”聞溪抬頭。
沈見川把紙條攤到燈下。那上頭不是染坊的記錄字跡，而是一行歪歪斜斜、顯然匆忙寫下的外地貨運符記，下面還壓著一個不甚清楚的商印。
不是城西商行常用的正印，卻像某個替人跑中轉的小貨行。
更要命的是，紙條背面還沾了一點極淡的青光粉末。那不是月鹽草本身的碎屑，倒更像城裡拍幻光樣片時，常用來補光的映塵。
聞溪的手一下停住了。
這意味著進染坊的人，未必只是鎮上的熟人。至少，有城裡拍片的人碰過這裡的東西。
沈見川的聲音更低了些：“有人來過後院，不只一次。”
聞溪抬眼，雲鏡的冷光和海島的燈火同時映進她瞳孔裡，像兩道終於正面撞上的潮線。
她忽然明白，這場事也許從一開始就比他們想的更深。
不是誰一時起意偷了幾束草，也不是哪個外包團隊順手抄了幾句提案。有人在產地摸路，在城裡拼概念，再把偷來的貨和偷來的故事縫成一支看似真誠的片子，等著在“歸潮”真正亮相前，先一步把潮水引走。
而他們現在抓住的，可能還只是一根線頭。
靈訊石忽然又亮了一下，是陶夏發來的急訊。只有一句話，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像被拽緊。
泊火影坊借的那個靈植棚，登記擔保人不是韓準。
是你們鎮上的人。
城裡的雲鏡光幕在長桌中央緩慢流動，像一面過分平靜的湖；島上的夜色卻被一盞提燈晃得發碎，草棚缺了的一角像被人從黑裡硬生生挖走。布架在風裡來回拍打，聲音隔著靈訊石傳來，竟清晰得像抽在人心上。
顧明斐先伸手，把共映範圍拉大：“見川，把燈再抬高一點。缺了多少，先別估，照近。”
沈見川沒多話，只把提燈往上提了提。光落進草棚深處，照出被搬動過的草束痕跡。最外圍看著還整齊，可往裡再看，空缺是斜著少下去的，不像臨時抽一把兩把，倒像有人提前算過，特意從中段往後挪，讓表面仍能遮掩一陣。
聞溪看了兩眼，已經重新坐直，把空白頁往前翻了一張。
她的聲音很穩：“不是臨時起意。臨時偷的人會挑外頭好拿的，不會這樣往裡掏。對方知道草棚怎麼堆，也知道你平時怎麼點數。”
沈見川嗯了一聲，蹲下去照草棚底部。地上有一層被踩亂的乾草末，角落裡壓出半枚濕泥鞋印，邊緣已經有些乾裂。
“不是今天。”他說，“今晚風大，若是剛踩的，泥邊不會收得這麼快。”
顧明斐立刻接上：“和你剛才判斷的七八日前，對得上？”
“差不多。”
聞溪指尖一停，迅速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原料流失時間，七至八日前。她一邊寫一邊問：“你這一批月鹽草，本來是留做哪一段工序的？”
“新樣布的映光層。”沈見川說，“還有下月初一批定染。”
“那數量呢？少掉的這些，夠做什麼？”
沈見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腦子裡一束束過數，最後道：“若只做鏡頭裡那種表層映色，夠做十幾匹樣布。若真按完整工藝走，不夠。”
這句話一落，會議室裡幾人的目光都微微變了。
聞溪抬頭看他：“也就是說，對方手裡有原料，但做不出真正的月鹽草底色。他們只能拿別的染底，再借你的草去做表面文章。”
“對。”
她立刻在方案上劃出第二條。真正可用的，不只是追責，還有驗證。既然對方偷到的是皮，不是骨，那就意味著他們可以把“看起來像”和“真的是”分開給人看。
顧明斐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語速快而利：“先分線。聞溪，你用缺失量反推對方樣片可能消耗，做一份素材來源推演，同時把我們能公開驗證的工藝差異列出來。不要講玄，要讓城裡的人一眼看懂，為什麼假的只能拍近景、拍風、拍情緒，卻不敢讓人真的用。”
“明白。”
“見川，你先看草棚，然後去庫房。樣布、浸桶、記錄冊都查一遍。今晚接觸過染坊的人先排，過去十天能進後院的也排。”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一個個當賊審，先問事。”
沈見川抬眼看向他。
顧明斐神色沒變：“有人真是為了活路鬆了口，和有人專門替外地商行探路，不是一回事。先分清。”
那一瞬間，聞溪看了顧明斐一眼。
她記得他以前在會上談供應端，最常說的是替代、穩定、成本。可眼下這句“先分清”，卻不像只在算效率。
靈訊石另一端，沈見川點頭：“我知道。”
話音剛落，會議室外的門就被人猛地推開。陶夏抱著靈攝匣和一摞臨時調出的光板，幾乎是衝進來的，額角還帶著汗：“查到一條。”
她向來說話快，這會兒更像連喘氣都在趕時間：“城西那家商行的預熱片，外包給了‘泊火影坊’。這團隊平時接的是低價快拍，沒這麼會拿情緒，可他們七天前臨時借過一個舊靈植棚和一批海風收音晶，還有——”她把光板往桌上一攤，“他們的線人名單裡，掛過賀師工作室的前助理。”
顧明斐眼神一沉：“前助理？”
“半個月前離職的，叫韓準。”陶夏說，“名義上是接私單做協調，實際上一直在幫幾家商行串外包資源。我剛跟導播圈裡一個朋友核實過，這人手很長，最擅長的就是到處拼素材、拼概念，誰家有點新鮮詞，他都能扒一層出來。”
聞溪立刻抓住關鍵：“他接觸過我們提案關鍵詞？”
“還不能確定，但賀師那邊的初版需求單，他經過手。你那個‘讓海留下情緒’的方向雖然不是完整出現在書面上，可‘潮線記憶’、‘情緒映照’這些詞，跟他碰得到的東西很近。”
顧明斐沒有立刻下結論，只問：“投流端呢？”
“買得很急，像是拿到片子後硬趕檔期。”陶夏翻到下一塊光板，“預熱片今天傍晚才全面鋪開，但三天前就開始小額測試人群了。說明他們對轉化沒底，先用情緒素材試水。這不像手裡握著完整產品，更像手裡只有一段能唬人的故事。”
聞溪低聲道：“偷故事，也偷貨。”
顧明斐看向她：“而且未必只從一邊偷。”
這句話讓會議室短暫安靜下來。
城西商行能做出那支片子，顯然不只是恰好買到幾束草。產地端的原料流出是一條線，提案端的概念外漏又是一條線。兩條線若在同一時間被人接上，那就不是單點失手，而是有人從一開始就在盯“歸潮”。
聞溪把筆放下，抬手把共映地圖調了出來。雲鏡上，海島、都城、城西商行三個點被細細的光線牽住。她看著那幾道線，忽然想起自己剛進城那年，第一次看到雲鏡商網時的震撼。所有人都說，這是讓好東西被看見的路。可她後來才慢慢知道，路一旦鋪開，也會有人順著光去搶還沒長穩的果。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口時，聲音已經比方才更冷靜：“如果是兩邊同時失守，我們就不能只做澄清。澄清太慢，也太像辯解。得先把驗證機制立起來。”
“怎麼立？”顧明斐問。
聞溪指向沈見川那邊還在晃動的草棚影像：“從工藝本身立。月鹽草會映情緒，這件事一直被說得太玄，所以外面容易覺得誰都能拿來講故事。可真正的映色有時間層次、底布反應、浸養痕跡，這些是假的仿不出來的。我們可以做雲鏡驗證。”
陶夏眼睛一亮：“你是說，讓雲鏡直接讀布？”
“不是直接讀布，是讀布上的工序記錄。”聞溪語速也快了起來，思路在壓力裡反而越來越清，“每一批原產地樣布從採草、曬草、起浸、落色，到最後晾布，都留一段可投映的靈痕。不是拍素材，是讓工藝本身留下可追的光紋。消費者掃進雲鏡，不只看故事，也能看這匹布是哪天在哪個棚起的色，經過幾次映養，最後由誰收布。”
顧明斐沉默兩秒，接得極快：“相當於把土地和工序變成不可替代的品牌識別。”
“對。”聞溪說，“故事可以被抄，話術可以被學，但活的工藝鏈條不好偷。尤其像月鹽草這種，底色和映光差一層都會變。”
陶夏已經開始記：“這東西要是做成，直播時就不是只拍好看了。我們能當場驗，當場比，甚至讓人看到假的為什麼不耐。”
顧明斐點頭：“先做概念模型。今晚用在反制內容裡，不求完整上線，但要讓外面知道，我們不是只喊自己是真的，而是有辦法證明。”
靈訊石那頭，沈見川一直安靜聽著。等這邊說完，他才起身，提燈往庫房方向走：“我先去看樣布。”
夜裡的染坊很靜，只有木門被推開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燈光照進庫房，架上的布卷一層層立著，像沉默的人。沈見川把燈放在高處，伸手去摸最下層那幾匹留作試樣的布。
他的手一向穩，可摸到第三匹時，指節還是頓了一下。
“少了一角。”他說。
聞溪立刻站起來：“哪一匹？”
“上月那批潮青底。”沈見川把布攤開，燈下能看見邊緣被裁得很利，不像自然磨損，“不是整匹拿走，是切了樣。”
陶夏低低吸了口氣：“這就對上了。對方不是只想偷原料，他們還想偷已經成形的效果，拿去拍特寫，對著仿。”
沈見川看著那個缺角，臉色比方才更沉，卻沒有發作，只把布慢慢捲回去，重新放好。
聞溪知道他在忍。那是他親手養出來的色，也是他一遍遍試出來的手感。有人從布上割走的不只是一小塊樣，更像從他日子裡悄悄削走一截心血。
她手心微緊，開口卻仍先穩著事：“見川，記錄冊呢？”
“在櫃裡。”
“查最近十天誰領過庫房鑰匙，還有誰陪外人進過後院。樣布會被裁，說明對方不是只在草棚外摸路，他們進過內場，甚至知道哪一匹能拍。”
沈見川嗯了一聲，拉開木櫃。裡頭放著一本舊冊子，頁邊被海風和手指磨得發毛。他翻得很快，眼神卻一寸寸沉下去。
“七天前，阿順來借過推車。”他說，“說是幫碼頭那邊送竹簍。那天午后下了場雨，後院門沒拴死，是他順手帶上的。”
聞溪記住這個名字。阿順是鎮上跑零工的年輕人，手腳勤快，家裡卻一直緊巴。前陣子她回鎮上時，還聽人提過他母親生病，藥錢湊得很難。
她沒急著下定論，只問：“除了他呢？”
“還有周嬸送過晚飯，表叔來搬過空缸。”沈見川停了停，“但他們都不會碰樣布。”
“阿順會？”
“他以前在染坊幫過幾次忙，知道草棚怎麼放，也知道我會把試樣留哪一排。”
會議室裡靜了靜。
顧明斐將資料流轉表拖到雲鏡中央，冷靜地把兩邊名單並在一起：“產地端先有阿順這條。城裡這邊，韓準和賀師前期接觸過。我去問賀師，不是興師問罪，是確認韓準能碰到哪些文件，還有誰知道‘歸潮’的拍攝節奏。”
陶夏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顧明斐看她，“你繼續查泊火影坊。我要知道他們借的靈植棚在哪裡，誰出面租的，還有那批海風收音晶最後是誰調音的。會做假，不代表會做得像。任何一個補丁，都可能露線。”
陶夏抱緊靈攝匣，眼裡亮得驚人：“行，給我一個時辰。我把他們拍片那天的棚內流轉表都掀出來。”
她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聞溪，你那個雲鏡驗證的想法，等我回來，我幫你把展示節奏做出來。別讓它變成硬邦邦的說明書。”
聞溪看著她笑了一下：“好，等你。”
門重新合上後，顧明斐也拿起外套。臨走前，他看了眼靈訊石裡的沈見川，語氣仍然平，卻比先前少了些上對下的距離：“你現在既然是原產地主理人，就不只是在查丟了什麼，還得想清楚之後怎麼讓人不敢再隨便拿。你能做到吧？”
沈見川提著燈，站在那匹缺了角的布前，聞言只道：“能。”
“那就先把你手上的真東西守住。”顧明斐說，“其他的，我們一起查。”
他走得很快，白襯衫的背影一轉眼便消失在門外。會議室裡只剩聞溪和靈訊石投出的海島夜色。
有那麼兩息，兩人都沒說話。
沈見川把記錄冊合上，像是終於空出一點心神來看她：“你先寫方案。”
聞溪握著筆，卻沒立刻低頭。她隔著一城一海看著他，光影把他的輪廓照得有些硬，眼底那點壓著的火卻沒藏住。她太熟悉他這樣的時候了。不是不知道難，不是不委屈，只是每次都先把情緒往後放，先收拾局面。
她輕聲說：“阿順那邊，你別一個人去。”
“我先查清再去。”
“查清也別一個人。”她停了停，聲音更輕，卻很定，“你現在不是只替自己問話。你站到前面了，說出去的每一句都算數。若真牽扯到熟人，更要有人在旁邊替你留餘地。”
沈見川看了她片刻，低低應了聲：“好。”
這一聲很輕，卻像是把她方才硬撐起來的那股繃勁，輕輕接住了一點。
聞溪終於重新低頭，筆尖落回紙上。這一次，她寫得很快。
原料缺口推演。
樣布失竊對應拍攝素材。
工藝差異可視化比對。
原產地靈痕記錄。
雲鏡驗證試行機制。
一條條往下落，像在混亂裡硬生生鋪出一條能走的路。
她寫到一半，靈訊石裡忽然又傳來翻動抽屜的聲音。沈見川在庫房最內側的小櫃裡翻出一疊用油紙包著的舊單據，最上頭壓著一張被潮氣微微捲起邊的紙條。
他看了一眼，眉心一皺。
“怎麼了？”聞溪抬頭。
沈見川把紙條攤到燈下。那上頭不是染坊的記錄字跡，而是一行歪歪斜斜、顯然匆忙寫下的外地貨運符記，下面還壓著一個不甚清楚的商印。
不是城西商行常用的正印，卻像某個替人跑中轉的小貨行。
更要命的是，紙條背面還沾了一點極淡的青光粉末。那不是月鹽草本身的碎屑，倒更像城裡拍幻光樣片時，常用來補光的映塵。
聞溪的手一下停住了。
這意味著進染坊的人，未必只是鎮上的熟人。至少，有城裡拍片的人碰過這裡的東西。
沈見川的聲音更低了些：“有人來過後院，不只一次。”
聞溪抬眼，雲鏡的冷光和海島的燈火同時映進她瞳孔裡，像兩道終於正面撞上的潮線。
她忽然明白，這場事也許從一開始就比他們想的更深。
不是誰一時起意偷了幾束草，也不是哪個外包團隊順手抄了幾句提案。有人在產地摸路，在城裡拼概念，再把偷來的貨和偷來的故事縫成一支看似真誠的片子，等著在“歸潮”真正亮相前，先一步把潮水引走。
而他們現在抓住的，可能還只是一根線頭。
靈訊石忽然又亮了一下，是陶夏發來的急訊。只有一句話，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像被拽緊。
泊火影坊借的那個靈植棚，登記擔保人不是韓準。
是你們鎮上的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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