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聞溪站在巷口陰影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晨光還沒真正起來，舊米行後巷像一條潮濕的縫，青石板滲著夜裡未乾的鹹水，牆角生出的薄苔被風一吹，泛出冷冷的暗綠。方嬸從巷內走出來，衣色一如記憶裡素淨，髮鬢收得齊整，連步子都還是那樣穩，不急，不亂，像只是去替哪戶人家送一冊舊帳，和任何見不得光的事都沾不上邊。

可她懷裡那本藍布包得嚴實的冊子，讓聞溪的心一下沉到底。

那藍布角上有一點很淺的暗紅，像早年印泥蹭上的痕，洗過很多回還在。布包右下角還繡了一個極小的魚尾紋，不是尋常人家防拿錯帳本做的記號，更像行內人自己辨冊用的暗標。

魚尾。

舊魚器行。

聞溪眸色微縮，立刻往牆後又藏了半步。

方嬸沒有回頭，沿著後巷往東邊走。那不是去早市的方向，也不是去祠堂、藥鋪或海邊買魚該走的路，而是通往舊街背後那條廢了半邊的倉道。那條道白日裡都少人，更別說這樣將明未明的時候。

聞溪把袖袋裡的靈訊石按亮，映光只露在她掌心一線。她側過身，用身體擋住外洩的光，壓低聲音：“見川。”

那頭幾乎是立刻接通。

背景裡有水聲，有木架挪動的輕響，還有染缸邊蒸氣細細翻湧的聲音。沈見川應她時一如既往地短：“我在。”

聞溪盯著前方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語速很穩：“我沒碰上林晚岑，先撞見方嬸。她抱著一本藍布舊帳本，往舊街倉道去了。布角有印泥痕，右下角繡了魚尾記號。”

那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他將什麼東西輕輕放下的聲音。

“我記下了。”沈見川道，“別跟太近。”

“我知道。”聞溪低聲說。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那邊樣布呢？”

“第一幅海霧青起色了。”他答，“照你昨晚說的，我把三種潮時、兩種媒灰都分開記，連葉脈返色也留樣。若貨單有假，布不會假。”

聞溪聽著那句“布不會假”，胸口繃緊的一處忽然被安穩地托住。外頭有人能補字、能改帳、能借著熟人情面把門一層層開出去，可沈見川手裡那些被海風、鹽氣、靈植汁液反覆染出的顏色，是最笨也最硬的證據。

她嗯了一聲，剛要再說，沈見川已先開口：“半刻鐘不到也回訊。”

聞溪無聲笑了一下，眼底卻還冷著：“你這算半刻鐘一次，還是見縫就要查我平安？”

那頭很安靜，只聽見染房裡木勺碰到缸沿的輕聲。

過了片刻，他才低低回她一句：“都算。”

聞溪心口微微一緊，沒再接這一句，只道：“我先跟上去。”

“好。”他停了一下，又補得很實在，“若要當面說話，選開闊處。”

“知道了。”

她收了靈訊石，沿著巷牆慢慢往前。

海風從巷尾灌過來，吹得她鬢角有些發冷。前頭方嬸一直沒停，卻也不像真正急著去赴約，只是不快不慢地走。聞溪跟了兩個轉角，看見她在一處半塌的舊倉牆邊稍稍站定，似乎側耳聽了聽什麼，然後抬手把懷裡的帳本抱得更緊些。

聞溪瞬間停住。

不遠處，有另一道腳步聲。

不是從前面來，是從斜側那條通往廢船棚的小道裡傳出的。來人步子很輕，像習慣了避人耳目，鞋底擦過濕石板時卻還是帶出一點細響。

方嬸沒有回頭，只低低說了一句：“來晚了。”

那聲音不高，卻平穩得很，沒有半點年長婦人私會旁人的緊張，倒像在責問一個辦事不利的晚輩。

陰影裡的人停住，沒再往前，聲音刻意壓啞：“海東那邊昨夜出岔子，路口被人看了。我總得先繞。”

聞溪聽見“海東”二字，神色一沉，身體更貼緊牆面。

方嬸冷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和她平日對鄰里和氣說話時簡直像兩個人：“我早說過，借鎮上的手，就別把事情做得太糙。你們外頭人心急，只會把路走死。”

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現在不是論這個的時候。冊子呢？”

方嬸沒有立刻給，反而道：“周同山人呢？”

周同山。

周哥。

這名字像一枚冰針，直直扎進聞溪心裡。她不動聲色地記下，連指尖都沒抖一下。

那人道：“不該你問。”

“我不問，怎麼知道這冊子該不該交？”方嬸的聲音依舊不急，“上回你們拿走一頁，補回來的字太淺，差點壞了整本老帳。這回若還是同一撥糙手，我寧可燒了。”

聞溪眼底驀地一寒。

拿走一頁，補回來。

果然不是單純照抄，而是動過原帳。

那人沉默片刻，像被她這句話堵了一下，才低聲道：“周哥沒來，灰衣那位讓我傳話，舊魚器行不能再用，筆手也得斷。你把方先生那幾年替碼頭做的散對帳都交出來，後面的路由城裡接。”

灰衣那位。

灰衣驗貨人。

線頭終於一根根纏進同一處。

聞溪正要再逼自己聽清更多，忽聽頭頂“咔”地一聲輕響。她身後這段舊牆上方，本就鬆動的一小片瓦沿被潮氣泡久了，叫海風一掀，竟往下掉了一角。

她猛地側身，瓦片擦著她肩頭砸落在地，碎聲在死寂的巷道裡格外刺耳。

前方兩人同時回頭。

聞溪知道再藏已無意義，索性從陰影裡走出來，神情先一步穩住，像只是尋著舊巷抄近路，恰好撞見故人。

“方嬸。”她站直身子，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多年不見後的意外，“這麼早？”

方嬸臉上那一層冷色幾乎是在轉身的瞬間就收得乾乾淨淨。

她看清聞溪，眼裡先掠過一絲極快的驚，隨即便化成了熟悉的和氣：“是小溪啊。我還當是哪家孩子冒冒失失的，嚇我一跳。你回鎮上了，也不來坐坐。”

她說話時，懷裡的帳本卻往袖下藏了半分。

至於方才那個來人，早在聞溪現身時便退進更深的巷影裡，只留一截灰色衣角。聞溪沒有去追，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一動，那人必走，而方嬸也會立刻把嘴封死。

她只把目光淡淡一轉，像沒看見那人，反而看向方嬸懷裡的藍布冊子，笑意很淺：“還拿著舊帳？我小時候就覺得，方嬸的手最穩。方先生不在時，鎮上人照樣把散單往您面前送。”

方嬸面色不變，卻明顯比方才更警惕了些。

“都是舊事。”她道，“你這孩子記性倒好。”

“我記性普通。”聞溪輕聲說，“只是有些人、有些字，看久了就忘不掉。”

這一句落下，巷裡風聲都像細了些。

方嬸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她臉上仍帶著笑，可那笑已不再像長輩對晚輩，而像一個被人摸到邊的老帳房，正在衡量眼前這個從前趴在桌邊寫字帖的小姑娘，到底知道多少。

聞溪沒有逼近，仍站在安全的距離外，語氣平穩得近乎尋常：“我今早本來是去找林晚岑的，沒想到先撞見您。倒也巧，最近鎮上很多舊帳、舊字、舊人，都像忽然又活了過來。”

方嬸眸色微變。

“林晚岑？”她像是隨口一問，“找她做什麼？”

“問些貨路。”聞溪答得坦然，“也問些補字的人情往來。畢竟現在有人借著鎮上的字路做事，若不把根摸清，後面難收場。”

方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進城久了，說話越來越像那些做買賣的人。開口就是貨路、根底、收場。”

“可惜我不是來做場面的。”聞溪看著她，“我是來替人護貨的。”

她聲音不重，卻把最後兩個字說得很清楚。

方嬸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些：“替沈家那孩子？”

“是。”

“你倒還是站他那邊。”

聞溪沒有絲毫遲疑：“我一直站他那邊。”

這一句說出口，像一枚釘子穩穩落進地裡。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話裡沒有半分猶豫。

巷影裡那個灰衣人似乎動了一下。聞溪餘光瞥見，知道對方大約還沒走遠，便更加不能露怯。

她看著方嬸，忽然把話題往回一折：“方嬸，我小時候一直以為帳房裡做主的是拿筆的人。後來長大才明白，真能把帳理活的，未必是寫字最顯眼的那個。是坐在旁邊，記得哪戶欠了半斗鹽，哪艘船晚了兩個潮時，誰家印泥換過色、誰家的單子能補、誰家的不能碰的人。”

方嬸手指在藍布包邊緣微微收緊。

“你想說什麼？”

“我想問，”聞溪緩聲道，“方先生那些年，到底是教人寫字，還是教人開門？”

這話一出，方嬸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冷。

晨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極淡的魚腥和濕木味。遠處早市似乎開始有了人聲，可在這條舊倉道裡，時間像仍被壓在夜色底下。

半晌，方嬸才道：“你既然都跟到這裡了，何必再兜圈子。你想知道什麼？”

聞溪沒有被她這份突來的鬆口帶偏，反而更冷靜了些：“先說你懷裡這本。它是不是方先生替海東碼頭和舊魚器行做過的散對帳？”

方嬸沒答，算是默認。

“誰讓你今天把它送出來？”

“不是送。”方嬸淡淡道，“是收回。”

“收回給誰？”

這一次，方嬸望著她，慢慢說：“給一個你們現在還碰不到的人。”

聞溪心裡一沉，面上卻不動：“灰衣驗貨人？”

方嬸沒承認，也沒否認，只道：“小溪，你聰明，這是好事。可太早把聰明露出來，容易折。”

“那也要看是誰在拿刀。”聞溪說。

方嬸忽然有些疲倦似地垂了垂眼。她把帳本重新抱穩，聲音低了些：“我不是你要找的最前頭那個。我只是替人看門很多年，知道哪扇門開了會死，哪扇門關了也還是會死。方先生在時，只替人補真帳，從不做假。後來人沒了，碼頭換了規矩，魚器行也換了東主，很多人吃飯的路都繫在這幾本舊帳上。你說我是幫兇，也不算冤。”

聞溪盯著她：“林晚岑呢？”

“她只是被推出來試水的。”方嬸道，“她認得字，膽子卻不夠，做不了主。你們昨夜盯上的那頁補註，前半是真補，後半是假套。真補是怕舊帳對不上，假套是為了把新貨藏進老路裡。”

這與陶夏剛拆出的結果完全對上。

聞溪心口一緊，立刻追問：“誰介紹的筆手？”

方嬸這回卻閉了嘴。

就在這時，袖袋裡的靈訊石忽然輕輕一熱。是約定時限到了。聞溪沒有立即去看，只維持著神情不變。方嬸視線往她袖邊掃了一眼，像明白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你叫了人。”方嬸道。

“我不會一個人撞進舊帳裡。”聞溪平靜地回。

方嬸看了她片刻，忽然將懷裡帳本微微一鬆，露出藍布包底部一角磨損的頁邊。

那頁邊有一道極熟悉的斜摺，摺痕上還殘著一點發青的染漬。

聞溪眼神一震。

那不是普通墨污，而是海霧青的返色痕。沈見川家的靈植染布在初晒未定色前，若曾與紙頁久壓，會留下極淡的青灰潮印。她從前幫他收過樣布，認得。

方嬸看見她神情變化，終於輕聲道：“這本裡有一頁，記的是三年前一批走‘青線標’的布袋貨。名上寫的是鹽包，實際夾的是什麼，你們去問舊魚器行後頭那個做繩結的人。他當年替貨綁口，認得每一種封法。”

聞溪立刻追上：“他叫什麼？”

“姓羅。”方嬸道，“鎮上人都叫他羅結子。”

這名字聞溪有印象，是個在碼頭和器行之間跑零活的中年人，平日不顯眼，誰家要捆貨修網都會找他。

可方嬸剛把話說到這裡，巷尾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哨音。

不是福伯給她的小銅哨，是另一種更短、更急的招呼聲。

方嬸臉色驟變，幾乎在同一瞬間將帳本往聞溪這邊一推。

“拿著。”她聲音壓得極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急意，“別現在翻，先走西口。若有人問，就說是我托你送去祠堂存香冊。”

聞溪下意識接住，那帳本沉得出乎意料，像裡頭不只夾了紙。

她還沒來得及再問，方嬸已往前一步，正好擋住她身形，轉頭朝巷深處那道灰影提高聲音，恢復了方才那種平平穩穩的口氣：“你回去告訴他，舊帳我晚些親自送。這孩子撞見了，我總要先把她打發走。”

灰影裡的人似乎猶疑了一下。

下一刻，聞溪袖中的靈訊石終於亮起一線急光。不是沈見川，是顧明斐。

她指尖剛碰上去，就聽見那頭男人壓得極低卻極快的聲音：“聞溪，陶夏剛追到重寫魚器行價牌的介紹人了，不是外頭請來的筆手，是方先生早年帶過的一個學徒，姓賀。名字叫賀衡。”

衡。

副帳裡那個被一再拆出的“衡”字，像一道暗雷，終於在她耳邊炸開。

而她懷裡那本舊帳，藍布角上的魚尾記號正被晨風掀起一線。帳本側邊，隱隱露出一張被夾進去的薄紙，紙角上赫然壓著半枚舊米行的印。

灰影開始朝這邊逼近。

方嬸背對著聞溪，聲音仍穩，卻比方才更低了一分：“走。”

聞溪抱緊帳本，轉身往西口退去的瞬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方嬸不是那把真正捅向沈家貨路的刀。

可她守著的，是遞刀的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