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滬上同頻戀人 · 桂花釀 · 3,778 字 · 2026-04-29
車門一關上,外頭那層灰白天光就像被隔在玻璃之外,只剩車廂裡冷氣開得過低,潮濕卻沒散,悶在皮膚上,像一層看不見的膜。

裴硯坐進後排,低頭看手機,工作群最後兩條消息還停在屏幕最上方。

許靜嵐已入會議室
顧明修剛到樓下

下面沒有新回覆,反而更像暴風眼,靜得讓人心口發沉。

程見川坐在他旁邊,已經打開電腦,連手機熱點,指尖幾乎沒停。屏幕冷光映在他側臉上,把那點本來就淡的血色照得更薄。他像完全把剛才樓道裡那幾句話封死了,聲音平直得近乎發硬:“我把歷史素材鏈條和現網系統權限圖再拉一版。你整理首戶回訪,別寫情懷,寫可量化變化。”

裴硯“嗯”了一聲,沒抬頭:“許靜嵐要的不是安慰,是判斷。她今天坐下來,先看我們是不是還值得投,不是看我們有沒有委屈。”

程見川沒接這句,只在群裡迅速發指令。

離線比對再跑一輪,擴到老合作方資料庫
沈嶼近七天門禁、工位登錄、外發記錄全部封存
滬B7K車牌給我和園區地庫進出做交叉
前台訪客權限今天起人工雙核驗,外包帳號全部停權重置

幾秒後,技術群裡陸續跳出收到。

車子剛拐上主路,午後的上海像一塊被汗浸過的鋼板,路面反著悶白的光,高架下堵成一串紅燈。遠處寫字樓整面玻璃發亮,不是乾淨的亮,而是冰冷、無差別、把人往裡照得發虛的那種亮。

裴硯把一份回訪表拉出來,飛快往下翻。首戶試點是虹口兩個社區的六位老人,其中三位獨居,兩位空巢,一位半失能。前幾天回訪語音他沒來得及細聽,現在只能抓關鍵詞。

他把耳機塞上一邊,連聽兩段。

一位姓趙的阿姨在電話那頭慢吞吞地說,夜裡醒來不敢再一直盯著天花板,點進陪談直播間,能有人陪著說兩句菜價,還能一鍵轉接值班護理師,雖然不像家裡人,但“總歸不是一個人硬熬”。

另一位陸伯則嫌界面太複雜,可提到上週胸悶那次,系統先推送了用藥提醒,又自動通知了簽約醫生,老人沉默半晌,最後只說一句:“有用,別整得像賣貨就行。”

裴硯把幾句原話摘下來,刪掉修飾,把“情感陪伴”改成“夜間低門檻陪談入口”,把“暖心互動”改成“延長老年人主動求助時窗”。

他改完一段,手機忽然震了。

周棠單獨發來一句:顧明修沒上樓,在前台坐著,說等你們。

裴硯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機遞給程見川。

程見川掃過,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不是等我們,是等許靜嵐出來前,看我們先怎麼說。”

“也可能是在讓我們知道,他可以隨時進場。”裴硯收回手機,聲音淡淡的,“這種人最喜歡先不掀牌,讓你自己猜他手上有多少。”

程見川敲鍵盤的手停了半秒:“猜沒有意義,先切風險。”

他把電腦轉了一點給裴硯看。

屏幕上是重新梳理過的系統架構。老人端陪談入口、家屬端授權鏈、醫護接入、主播互動層、情緒識別模型,全被分色標出。最外圍的歷史素材庫和外包內容池被單獨框起來,像硬生生從核心系統旁剝離出去。

“這一版話術就一句。”程見川說,“現在暴露的是歷史影像資產管理和訪客漏洞,不是當前陪談系統被攻破。家屬授權、直播互動記錄、護理轉接日志,全在內網隔離。對方能拿舊資料做文章,不代表能碰現在的核心數據。”

裴硯看完,點頭:“可以。但你別上來就把人往技術詞裡埋。許靜嵐今天心裡只有兩個問題,一,會不會炸到投資;二,這東西到底值不值得她替我們扛風險。”

程見川看著他,眼底很黑,像壓著很多沒處理完的東西,說出來的話卻仍然簡短:“那你回答第二個,我回答第一個。”

裴硯一頓。

這句分工太自然,自然得像他們從來沒有斷過那十年,也沒有剛在發霉的舊樓道裡把最難看的舊傷翻出來。

他喉間那點說不清的堵意只停了一瞬,就被他自己壓了回去。

“好。”他說。

車離公司還有三個路口時,技術群跳出新消息。

離線比對有一條命中。不是晟禾,也不是徐騫現在線上的內容公司,而是一家已註銷的老社區服務承接方,名字很普通,叫海晟民生。

程見川立刻點開。

那家公司七年前承接過兩個街道的老人活動影像整理、志願者宣傳片剪輯和授權歸檔,法人姓葉。

不是老葉,是葉振海。

但附件裡又帶出另一條備註,說葉振海當年對外聯絡常用名是“葉叔”。

裴硯目光一沉。

車廂裡安靜了一秒,只剩空調出風口的細響。

“老葉。”他低聲說。

程見川沒應,只把資料往下拉。海晟民生後期債權打包轉給晟禾影像,晟禾再經過一次資產清算,部分庫存內容落到徐騫那條線上。鏈條沒有完全閉合,但已經足夠說明,當年那批社區原始素材不是自然失散,是被人有計劃地收進了一條看似合法、實則模糊的資產流轉裡。

而林羨當年攔的,很可能就是這條線剛開始伸手時的一部分。

裴硯把呼吸壓得很穩:“先別在大群發全。只告訴周棠,有老合作方命中,和葉叔有關,但證據鏈還沒滿。”

程見川點了下頭,單獨把摘要發給周棠,又補了一句:會議上暫不主動提葉,除非對面先開口。

周棠秒回:懂。你們到哪了

裴硯看了眼導航:四分鐘

發出去後,他又點開和社區督導的聊天框,把首戶兩個最新回訪要了文字版。對方回得很快,還多丟來一條補充:昨晚楊奶奶在陪談間裡主動提起自己忘記關煤氣,值班護理師順著問,最後聯繫了樓下社工上門,真關掉了。

裴硯看著那行字,眼神微微一變,立刻截出來。

這不是煽情,這是場景價值。

不是直播間賣東西,不是對著老人堆笑,而是在老人最不願意主動麻煩子女、又最容易出事的深夜時段,給了一個能被接住的入口。

這才是他們這條線最難也最值錢的地方。

車進園區地庫時,司機剛停穩,兩人幾乎同時開門下車。

地庫裡空氣更冷,水泥地反著白光,腳步聲一下下敲在柱面上。電梯口已經站著行政的人,見他們過來,立刻低聲匯報:“前台全部人工核驗了,外包訪客證暫停。顧總一個人來的,沒帶助理,也沒上樓,說是順路拜訪周總,但周總在開會,就請他在接待區等。”

“沈嶼呢?”程見川問。

“工位今天一直空,電話關機。行政查了昨晚的門禁,他九點十二分從側門出去,之後沒回來。”

程見川臉色更冷:“把側門那段監控直接拷我,不走共享盤。”

“已經在做了。”

電梯一路上行,鏡面裡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肩線繃得筆直,一個神色平穩得幾乎看不出情緒,卻都像被什麼東西在內裡擰緊了。

裴硯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忽然開口:“等會兒如果顧明修攔你,你別先發火。”

程見川眼也不抬:“我看起來像會在公司大堂跟人吵架?”

“像。”裴硯說,“尤其你現在這種狀態。”

程見川終於側過頭看他一眼,眼神冷淡,底下卻壓著一層明顯過頭的疲憊和躁意:“那你來說。”

裴硯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本來就是我來說。你負責別把人打死。”

電梯門開時,前台區的光亮得刺眼。

顧明修坐在接待區單人沙發上,西裝外套搭在一旁,袖口整齊,姿態鬆弛得像真的是來喝杯咖啡。他聽見動靜抬眼,看見兩人,先笑了笑。

“回來了。”他語氣不急不慢,“我還以為你們今天都要在虹口住下了。”

裴硯先停下,站位剛好擋住程見川半步,笑得比他更客氣:“顧總消息比我們快。怎麼,競品現在連社區舊樓都開始做田野了?”

顧明修看著他,像在估量什麼,片刻後才道:“裴總還是這麼會說話。我只是剛好在附近,聽說你們這邊今天熱鬧,來看看老同事。”

“看見了,可以走了。”程見川說。

顧明修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開口,並不惱,只把目光慢慢落回他臉上:“見川,你還是這麼不會待客。可惜現在不是你一個人寫幾行代碼就能把事情關起來的時候。你們做銀髮陪談,做的是信任。信任一旦裂了,技術再漂亮也只是個殼。”

“這話你比我熟。”程見川淡淡道,“畢竟你最擅長拿別人的成果包裝成自己的商業故事。”

空氣瞬間冷了一層。

前台小姑娘端著水盤站在不遠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連呼吸都放輕了。

顧明修卻只是笑了笑,像沒聽出裡頭的刺:“我今天不是來吵架的。許總在上面吧?我提醒一句,別讓她太晚看到外面的東西,不然你們自己給的版本,就沒那麼值錢了。”

裴硯眼神微凝:“什麼東西?”

顧明修看著他,慢條斯理:“匿名包。早上九點多發出去的,不止一封。裡面有你們首戶名單洩漏的截圖、老社區素材流轉的片段,還有一張很有意思的截圖。”

程見川的眼神一下沉了。

“什麼截圖?”裴硯問。

顧明修卻沒立刻答,反而像故意停了一拍,才把話落下來:“一卷老DV帶的標籤照片。手寫字,字跡有點糊,但還看得清兩個字。”

他看著程見川,一字一句地說:“原片。”

接待區徹底安靜了。

像有人把那兩個字直接扔進了他們剛壓住的傷口裡,連皮帶肉一起翻開。

程見川手指微微一緊,聲音卻比剛才更冷:“你手上有包?”

“沒有。”顧明修答得很快,“我只是比你們更早知道,市場上有人在賣這東西。”

裴硯盯著他:“誰在賣?”

顧明修攤了下手:“這就是你們的事了。不過我勸你們一句,舊帶子這種東西,一旦進了內容交易鏈,就不會只值一份情懷。它能證明什麼,能毀掉什麼,取決於先拿到的人想怎麼用。”

程見川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你到底知道多少?”

顧明修也站了起來,和他對視,神情裡終於露出一點真實的鋒利:“比你以為的多,但未必比你需要的多。見川,現在不是你跟我較勁的時候。你們樓上那位投資人,如果先從別人手裡看到這些,你們今天會很難看。”

周棠的助理這時從會議區快步過來,額角都帶了汗:“裴總,周總讓你們立刻進去。許總那邊問到匿名材料了。”

裴硯心口猛地一沉。

還是晚了一步。

他沒有再看顧明修,只對助理道:“先讓公關把外部郵件入口全截圖留檔,誰收到、幾點收到、來源IP先鎖。法務同步做證據保全。”

助理立刻點頭。

裴硯轉身要走,程見川卻還站在原地,目光像釘在顧明修臉上。

顧明修看著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只有近處幾人能聽見:“對了,那張標籤照片下面還有半句備註。‘二零一四,夏,志願站外場’。你應該不陌生吧。”

裴硯腳步驟然停住。

志願站外場。

那是他們那年夏天,幾乎整個少年時代都繞不開的一個坐標。

程見川眼底像有什麼東西猛地沉到底,黑得發冷。

顧明修卻已經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恢復那副斯文客氣的樣子:“我只是提醒。至於要不要謝我,等你們先把樓上那關過了再說。”

裴硯回頭看了程見川一眼。

那一眼很短,裡頭沒有安撫,也沒有追問,只有一種被逼到懸崖邊後不得不先選先後次序的清醒。

先保公司。

至於那卷帶子,至於志願站外場到底拍進了什麼,至於那十年誤判背後還埋著多少沒翻出來的東西,都只能先往後壓。

他收回目光,抬步往會議室走:“走。”

程見川沒再理顧明修,轉身跟上。

長廊盡頭的會議室玻璃門半掩著,裡頭燈光很亮。周棠站在主屏旁,背脊挺直,臉色冷靜得像什麼都沒失控;許靜嵐坐在長桌一側,手邊放著平板,屏幕上顯然正停著那封匿名材料。

她抬眼看向門口,目光直接而銳利。

“兩位終於到了。”她說,“正好,我也不喜歡猜。我只問一句。”

她指尖點了點平板,聲音不高,卻讓整間會議室都跟著收緊。

“你們這個項目,到底是在做養老科技,還是在替一堆七年前的爛賬擦屁股?”

門在身後合上,冷氣一下灌滿整間屋子。

而前台外面,顧明修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赫然是一張模糊照片的預覽圖。照片裡,一卷貼著舊白標籤的DV帶被人拿在手裡,光線昏暗,邊角發黃,只能勉強看清一行手寫字。

原片之一。

他看了兩秒,按滅屏幕,眼底沒有笑意。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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