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窗外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不肯熄滅的光河，從這座城市的胸腔裡慢慢淌過去。
裴照川把最後一盞落地燈調到最暗，只留琴邊一圈暖黃。他租的房子不大，客廳被他和許茉硬生生改成了半個直播間，牆上貼著吸音棉，角落堆著沒來得及拆的快遞箱，一台老款電鋼琴安靜立著，琴蓋邊沿有幾處掉漆，像是熬夜熬久了的人眼底泛出的青。
鏡頭打開前，他先閉了閉眼。
城市裡的潮頻在夜裡比白天更清楚。白天的情緒像商場裡被混響放大的背景樂，熱鬧、密集、彼此推搡；夜裡卻不一樣，疲憊會變得低沉，委屈有細碎的顫音，壓抑過頭的人群裡偶爾還會竄出幾縷過於尖銳的高頻，像玻璃邊緣互相摩擦。
裴照川能聽見它們。
不是用耳朵，是更接近本能的東西。那些情緒經過螢幕、訊號塔和平台算法，再穿過無數人指尖，最後仍會在他腦海裡留下聲紋。有人在彈幕上打哈哈，聲音底下卻是空的；有人說今天挺好的，尾音卻藏著快斷掉的裂口。從前他靠這種天賦一夜紅起來，後來也因為這種天賦，撐著沒讓自己徹底爛掉。
他看了一眼直播後台。
今晚預約人數比昨天少了兩成。
平台首頁的推薦位早就跟他沒關係了。最熱榜上掛著的，是幾個新崛起的高互動主播，名字旁邊跟著公會標記和情緒穩定認證。他們會唱、會笑、會設計完美的陪伴流程，會在鏡頭前恰到好處地共情，也會在下播後讓團隊把觀眾的情緒數據拆成一頁頁報表。
而裴照川這裡，只有固定的深夜兩小時。
標題寫得很簡單：如果你今天很累，就留下來聽一會兒。
開播的提示音響起，彈幕稀稀落落地飄上來。
川川晚上好
今天好早
我剛加完班
想聽雨聲那首
主播今天氣色還行嗎
裴照川坐下，手指搭在琴鍵上，嗓音有點低，也有點淡，像故意把情緒都壓平了似的。
“晚上好。老規矩，不點名，不勸酒，不講大道理。想說話的就說，不想說話的聽琴也行。”
彈幕立刻多了一片。
還是這個味兒
失業第三周，來報到
主播你別太冷，明明就溫柔
今天被甲方罵哭了
裴照川垂眼看著屏幕，指尖落下第一個和弦。琴音不華麗，甚至算得上克制，卻像溫水沿著杯壁緩緩淌下去，沒有任何炫技的鋒芒，只把人心裡最緊繃那根弦輕輕按住。
那些彈幕背後的潮頻慢慢浮起來。
疲憊是渾濁的灰藍，怯懦帶一點發顫的白，委屈像在低處積水，表面平靜，底下卻一碰就亂。裴照川一邊彈，一邊在這些聲紋裡找平衡點，讓旋律去貼近大多數人的頻率，再把過於尖銳的部分一點點磨鈍。
他做得很熟。也做得很累。
半小時後，房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許茉抱著筆電探出頭，頭髮亂成一團，嘴裡還叼著根沒點燃的薄荷棒，衝他比了個手勢，示意他看手機。
裴照川皺了皺眉，沒停手，只趁間奏低頭掃了一眼桌角亮起的屏幕。
許茉發來三條訊息。
第一條：你直播間被人掛了。
第二條：不是黑熱搜，是同行切片陰陽你“過氣賣慘”。
第三條：但流量有點不對，你下播再說。
裴照川面色沒變，甚至連節奏都沒亂一下。
這幾年他什麼沒見過。最開始是有人翻舊帳，說他當年直播事故後躲了整整一年，是心虛；後來又有人說他現在走療癒路線，不過是想拿深夜觀眾的脆弱做生意；再後來，連他的沉默都能被解讀成裝。平台上熱鬧從來不缺，缺的是有人肯記得真相。
他把最後一段旋律彈得更輕，開口時聲線平穩得近乎冷靜。
“剛剛有人說，今天在會議室裡忍了一整天，回家坐地鐵的時候突然很想哭。其實這沒什麼可丟人的。人不是機器，不需要每個時刻都運轉正常。撐不住的時候，先承認自己累了，不算輸。”
屏幕那端安靜了片刻，隨後彈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真的哭了
你怎麼總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今天沒人跟我說過一句辛苦了
主播你別停
裴照川看著那些字，心口卻沒鬆下來。
他聽見另一股不和諧的頻率，藏在新湧進來的人裡。不是來求安慰的觀眾，而是帶著探查和戲謔闖進來的陌生潮頻，像一群故意踩著水面走的人，腳步不重，卻足夠擾亂水紋。
果然，沒一會兒，彈幕就開始混進刺眼的話。
這就是當年的大主播啊
聲音還行，可惜人設太假
不是說害過人嗎，怎麼還能播
平台真不挑
琴聲停了半拍。
裴照川抬起眼，目光掃過屏幕。直播間的濾鏡把他的膚色照得更冷，眼尾卻壓著很淡的倦意，像雪夜裡一盞快燃盡的燈。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只重新把手指放回琴鍵。
“如果是來找架吵的，”他說，“這裡可能會讓你失望。”
一句話平平淡淡，沒有火氣，卻把界線劃得很清楚。
彈幕一時安靜了，剩下的觀眾自發把那幾條惡意刷了下去。
裴照川彈完最後一首曲子，下播時已經將近四點。他關掉補光燈，眼前驟然一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一截力氣，靠在琴邊揉了揉眉心。
許茉早就在外頭等著，見他出來，把冰過的氣泡水往他手裡一塞。
“行啊裴老師，心態挺穩。要不是我知道你現在手還在抖，差點真信你刀槍不入了。”
裴照川接過瓶子，指尖確實有點發僵。“怎麼回事？”
許茉把筆電轉過來，頁面停在一個切片賬號上。標題取得聳人聽聞，幾段他直播中的停頓和低頭被剪成了所謂“心虛實錄”，底下評論區熱鬧得像過年。
“有人故意帶節奏，但不是單純黑你。”許茉點開數據分析圖，“你看，罵的人進來了，可真正停留的人也多了，尤其是後半段。這波不像純對家，更像有人先把水攪渾，再測你直播間的承壓能力。”
裴照川擰開瓶蓋，沒說話。
許茉最煩他這副把事都往自己心裡壓的樣子，忍了兩秒還是開了口：“你別什麼都自己扛。這圈子現在不比以前，誰都在研究怎麼收割情緒。你這種不肯按劇本走的，早晚被人盯上。”
裴照川笑了笑，笑意很淺。“我不是一直都被盯著。”
“少來。”許茉白他一眼，“我今天聯繫了一個品牌方，本來有點機會，結果人家聽到你名字就開始繞彎子。那事過去這麼久了，還有人故意卡你，這裡頭沒那麼簡單。”
客廳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遠處的車聲。
裴照川把氣泡水喝了一口，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腦海裡那些零散的聲紋。剛才直播間裡那股刻意的探查感，確實不像普通黑粉。更像有人隔著屏幕，冷靜地量他還能承受多少。
他低聲問：“你想說什麼？”
許茉把筆電一合，盯著他看了幾秒，語氣難得正經。“你得想辦法往上走。不是為了紅，是你再這樣守著一個深夜角落，遲早被人磨死。你需要新的露出，需要一個能讓人重新認識你的機會。”
“機會不是喊來的。”
“那就搶。”許茉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或者，等它自己撞上門。”
裴照川還沒來得及回她，桌上的舊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號，也不是平台私信提醒。
是他幾乎很少會響的私人通訊。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
沈聆風。
空氣像被誰悄無聲息地按了暫停。
許茉先是愣了半秒，隨即整個人坐直，眼神比加班搶片源時還亮。“我靠。活的？”
裴照川卻沒有立刻接。
這名字像一枚過期太久卻仍鋒利的釘子，平時被他深埋在看不見的地方，一旦翻出來，仍能輕易扎進舊傷裡。三年前，他最狼狽的時候，和他一起站過巔峰的人消失得乾乾淨淨。有人說沈聆風是最現實的那種人，局勢一壞就抽身；也有人說是平台高層要切割，誰沾上裴照川誰倒楣。
裴照川從沒問過。
因為問了也沒有答案。
鈴聲執拗地響著，像對面的人篤定他終究會接。
許茉壓低聲音，像生怕把這通電話嚇跑了似的：“接啊。你手都快把手機捏碎了。”
裴照川這才按下接通。
通話那頭很安靜，能聽見一點極輕的紙頁翻動聲，還有空調低頻運轉的白噪。這種克制到近乎冰冷的環境音，確實很像沈聆風。
兩秒後，男人開口：“還沒睡？”
聲音比記憶裡更沉，也更穩，像一條收得很緊的線。沒有寒暄，沒有多餘試探，彷彿他們並沒有隔著整整三年。
裴照川喉結動了動，語氣也淡，“你打來，不就是知道我還沒睡。”
對面似乎停了一下，像是被這句熟悉的回話牽出一絲極淡的情緒，隨即又被壓了回去。
“嗯。”沈聆風說，“我看了你今晚的直播。”
許茉在旁邊聽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拼命用口型問：他看你直播？
裴照川沒理她，只問：“有事？”
“有。”沈聆風言簡意賅，“明天下午三點，雲棲大廈二十六層，來一趟。”
裴照川皺起眉。“我為什麼要去？”
那頭的人沒有立刻回答，短暫的沉默後，嗓音壓得更低了些。
“因為有人在試你的潮頻上限，也因為有人準備拿你當樣本，做一場情緒投放測試。”沈聆風頓了頓，“你再一個人播下去，會出事。”
許茉臉色瞬間變了。
裴照川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他聽得出來，沈聆風不是在故弄玄虛。那聲音裡有種極少外露的冷意，像刀背壓住火星，平靜之下全是危險預警。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份測試方案，原本送到我桌上。”
客廳裡靜得連呼吸都顯得突兀。
裴照川眼神沉了下去，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卻不是純粹的怒意，還摻著一種更久違也更難堪的酸澀。他當年最信任的搭檔，如今站在平台最核心的位置，連有人要怎麼算計他，都能先一步知道。
這距離實在太遠了。
他聽見自己問：“所以呢？你現在打這通電話，是想提醒我，還是想代表平台給我下通知？”
沈聆風那邊很輕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壓住了什麼，出口的語調依然沉穩。
“裴照川，我不是來跟你站對立面的。”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一次，沈聆風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不像平日那個總把分寸拿得毫釐不差的人。
“來接你一把。”
許茉在旁邊瞬間閉了嘴。
裴照川心口像被這句話猛地攥住，連帶著那些本來壓得很好的情緒都震了一下。他不該因為一句話就動搖，可偏偏沈聆風總有本事把他最不願承認的軟處點出來。
他很久沒說話。
久到對面終於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般的冷靜：“明天下午三點。如果你不想來，我不勉強。但今晚之後，先停播兩天，別單獨接任何臨時連麥和線下邀約，私信裡帶情緒測評問卷的鏈接一律不要點。你有固定設備嗎？”
“有。”
“攝像頭和聲卡都斷網，明早再開。還有，”他停了一下，“把窗簾拉上。”
裴照川下意識轉頭看向窗邊。對面樓體外牆是一整片冷色玻璃，在凌晨的城市光線裡像一面不動聲色的鏡子。
他忽然覺得背脊有點發冷。
“沈聆風，”他低聲叫了對方名字，“你到底查到了什麼？”
電話那邊傳來椅子移動的細微聲響，像他終於站了起來。下一秒，那個始終克制的人說出一句讓整個房間都沉下去的話。
“你今晚直播時，有人試圖隔著設備共振你。”
裴照川瞳孔微縮。
異能者之間對潮頻的影響有邊界。正常情況下，隔著平台和設備，情緒能被感知，卻很難精準干預，更別說對主播本人做定向共振。除非對方手裡有專門調試過的情緒放大模組，或者……掌握了他的歷史聲紋樣本。
而能接觸到那種東西的人，不會是普通公會。
許茉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拿起筆在紙上刷刷寫下一行字推過來：你以前那場事故，是不是根本沒完？
裴照川盯著那行字，指尖微微發涼。
電話裡，沈聆風的聲音最後落下來，平穩卻不容置疑。
“明天來見我。我把你想知道的，還給你一部分。”
還給你。
這三個字說得太輕，卻像穿過三年的霧，直直落進人心裡。
裴照川閉了閉眼，聽見自己啞聲應了一個字。
“好。”
通話結束後，屏幕暗了下去。
客廳裡只剩冰箱運轉的低鳴，和城市永遠不睡的遠光。許茉第一個回過神，猛地站起來去拉窗簾，動作快得像在跟什麼賽跑。厚重布料合攏的瞬間，外頭那些冰冷的光被徹底隔開。
“我現在信了，”她咬著牙說，“這破事不是普通黑熱搜。有人在拿你當實驗材料。”
裴照川站在原地，掌心還殘留著手機的餘溫。沈聆風的聲音彷彿還停在耳邊，沉穩，克制，卻帶著一種他太熟悉的保護意味。
三年前，他沒等到解釋。
三年後，對方卻說，來接你一把。
裴照川慢慢走到琴邊，抬手按下了一個音。單音在昏暗的客廳裡輕輕蕩開，卻沒有落穩，尾端帶出一縷極淡的顫。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沒有恨過，也不是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再見，該怎麼冷靜地把界線劃清。可真到了這一刻，胸口翻上來的，除了陳年的刺痛，居然還有一點不合時宜的安定。
像風暴來之前，終於有人站在門外，敲了第一下門。
只是那扇門後面，到底是退路，還是更深的局，誰也說不清。
天快亮了。
遠處隱約傳來第一班早高峰列車進站的震動聲，城市的潮頻開始從夜色裡甦醒。新的焦躁、新的算計、新的一天的疲憊，都在鋼筋水泥間慢慢升溫。
裴照川站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望著被拉上的窗簾，忽然聽見一絲極輕、極熟悉的聲紋，像從很遠的記憶深處擦過來。
那是沈聆風情緒失控前才會有的低頻。
很薄，很壓抑，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原來那通電話裡，先亂的人，不只他一個。
裴照川把最後一盞落地燈調到最暗，只留琴邊一圈暖黃。他租的房子不大，客廳被他和許茉硬生生改成了半個直播間，牆上貼著吸音棉，角落堆著沒來得及拆的快遞箱，一台老款電鋼琴安靜立著，琴蓋邊沿有幾處掉漆，像是熬夜熬久了的人眼底泛出的青。
鏡頭打開前，他先閉了閉眼。
城市裡的潮頻在夜裡比白天更清楚。白天的情緒像商場裡被混響放大的背景樂，熱鬧、密集、彼此推搡；夜裡卻不一樣，疲憊會變得低沉，委屈有細碎的顫音，壓抑過頭的人群裡偶爾還會竄出幾縷過於尖銳的高頻，像玻璃邊緣互相摩擦。
裴照川能聽見它們。
不是用耳朵，是更接近本能的東西。那些情緒經過螢幕、訊號塔和平台算法，再穿過無數人指尖，最後仍會在他腦海裡留下聲紋。有人在彈幕上打哈哈，聲音底下卻是空的；有人說今天挺好的，尾音卻藏著快斷掉的裂口。從前他靠這種天賦一夜紅起來，後來也因為這種天賦，撐著沒讓自己徹底爛掉。
他看了一眼直播後台。
今晚預約人數比昨天少了兩成。
平台首頁的推薦位早就跟他沒關係了。最熱榜上掛著的，是幾個新崛起的高互動主播，名字旁邊跟著公會標記和情緒穩定認證。他們會唱、會笑、會設計完美的陪伴流程，會在鏡頭前恰到好處地共情，也會在下播後讓團隊把觀眾的情緒數據拆成一頁頁報表。
而裴照川這裡，只有固定的深夜兩小時。
標題寫得很簡單：如果你今天很累，就留下來聽一會兒。
開播的提示音響起，彈幕稀稀落落地飄上來。
川川晚上好
今天好早
我剛加完班
想聽雨聲那首
主播今天氣色還行嗎
裴照川坐下，手指搭在琴鍵上，嗓音有點低，也有點淡，像故意把情緒都壓平了似的。
“晚上好。老規矩，不點名，不勸酒，不講大道理。想說話的就說，不想說話的聽琴也行。”
彈幕立刻多了一片。
還是這個味兒
失業第三周，來報到
主播你別太冷，明明就溫柔
今天被甲方罵哭了
裴照川垂眼看著屏幕，指尖落下第一個和弦。琴音不華麗，甚至算得上克制，卻像溫水沿著杯壁緩緩淌下去，沒有任何炫技的鋒芒，只把人心裡最緊繃那根弦輕輕按住。
那些彈幕背後的潮頻慢慢浮起來。
疲憊是渾濁的灰藍，怯懦帶一點發顫的白，委屈像在低處積水，表面平靜，底下卻一碰就亂。裴照川一邊彈，一邊在這些聲紋裡找平衡點，讓旋律去貼近大多數人的頻率，再把過於尖銳的部分一點點磨鈍。
他做得很熟。也做得很累。
半小時後，房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許茉抱著筆電探出頭，頭髮亂成一團，嘴裡還叼著根沒點燃的薄荷棒，衝他比了個手勢，示意他看手機。
裴照川皺了皺眉，沒停手，只趁間奏低頭掃了一眼桌角亮起的屏幕。
許茉發來三條訊息。
第一條：你直播間被人掛了。
第二條：不是黑熱搜，是同行切片陰陽你“過氣賣慘”。
第三條：但流量有點不對，你下播再說。
裴照川面色沒變，甚至連節奏都沒亂一下。
這幾年他什麼沒見過。最開始是有人翻舊帳，說他當年直播事故後躲了整整一年，是心虛；後來又有人說他現在走療癒路線，不過是想拿深夜觀眾的脆弱做生意；再後來，連他的沉默都能被解讀成裝。平台上熱鬧從來不缺，缺的是有人肯記得真相。
他把最後一段旋律彈得更輕，開口時聲線平穩得近乎冷靜。
“剛剛有人說，今天在會議室裡忍了一整天，回家坐地鐵的時候突然很想哭。其實這沒什麼可丟人的。人不是機器，不需要每個時刻都運轉正常。撐不住的時候，先承認自己累了，不算輸。”
屏幕那端安靜了片刻，隨後彈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真的哭了
你怎麼總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今天沒人跟我說過一句辛苦了
主播你別停
裴照川看著那些字，心口卻沒鬆下來。
他聽見另一股不和諧的頻率，藏在新湧進來的人裡。不是來求安慰的觀眾，而是帶著探查和戲謔闖進來的陌生潮頻，像一群故意踩著水面走的人，腳步不重，卻足夠擾亂水紋。
果然，沒一會兒，彈幕就開始混進刺眼的話。
這就是當年的大主播啊
聲音還行，可惜人設太假
不是說害過人嗎，怎麼還能播
平台真不挑
琴聲停了半拍。
裴照川抬起眼，目光掃過屏幕。直播間的濾鏡把他的膚色照得更冷，眼尾卻壓著很淡的倦意，像雪夜裡一盞快燃盡的燈。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只重新把手指放回琴鍵。
“如果是來找架吵的，”他說，“這裡可能會讓你失望。”
一句話平平淡淡，沒有火氣，卻把界線劃得很清楚。
彈幕一時安靜了，剩下的觀眾自發把那幾條惡意刷了下去。
裴照川彈完最後一首曲子，下播時已經將近四點。他關掉補光燈，眼前驟然一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一截力氣，靠在琴邊揉了揉眉心。
許茉早就在外頭等著，見他出來，把冰過的氣泡水往他手裡一塞。
“行啊裴老師，心態挺穩。要不是我知道你現在手還在抖，差點真信你刀槍不入了。”
裴照川接過瓶子，指尖確實有點發僵。“怎麼回事？”
許茉把筆電轉過來，頁面停在一個切片賬號上。標題取得聳人聽聞，幾段他直播中的停頓和低頭被剪成了所謂“心虛實錄”，底下評論區熱鬧得像過年。
“有人故意帶節奏，但不是單純黑你。”許茉點開數據分析圖，“你看，罵的人進來了，可真正停留的人也多了，尤其是後半段。這波不像純對家，更像有人先把水攪渾，再測你直播間的承壓能力。”
裴照川擰開瓶蓋，沒說話。
許茉最煩他這副把事都往自己心裡壓的樣子，忍了兩秒還是開了口：“你別什麼都自己扛。這圈子現在不比以前，誰都在研究怎麼收割情緒。你這種不肯按劇本走的，早晚被人盯上。”
裴照川笑了笑，笑意很淺。“我不是一直都被盯著。”
“少來。”許茉白他一眼，“我今天聯繫了一個品牌方，本來有點機會，結果人家聽到你名字就開始繞彎子。那事過去這麼久了，還有人故意卡你，這裡頭沒那麼簡單。”
客廳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遠處的車聲。
裴照川把氣泡水喝了一口，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腦海裡那些零散的聲紋。剛才直播間裡那股刻意的探查感，確實不像普通黑粉。更像有人隔著屏幕，冷靜地量他還能承受多少。
他低聲問：“你想說什麼？”
許茉把筆電一合，盯著他看了幾秒，語氣難得正經。“你得想辦法往上走。不是為了紅，是你再這樣守著一個深夜角落，遲早被人磨死。你需要新的露出，需要一個能讓人重新認識你的機會。”
“機會不是喊來的。”
“那就搶。”許茉停了停，又補了一句，“或者，等它自己撞上門。”
裴照川還沒來得及回她，桌上的舊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號，也不是平台私信提醒。
是他幾乎很少會響的私人通訊。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只有三個字。
沈聆風。
空氣像被誰悄無聲息地按了暫停。
許茉先是愣了半秒，隨即整個人坐直，眼神比加班搶片源時還亮。“我靠。活的？”
裴照川卻沒有立刻接。
這名字像一枚過期太久卻仍鋒利的釘子，平時被他深埋在看不見的地方，一旦翻出來，仍能輕易扎進舊傷裡。三年前，他最狼狽的時候，和他一起站過巔峰的人消失得乾乾淨淨。有人說沈聆風是最現實的那種人，局勢一壞就抽身；也有人說是平台高層要切割，誰沾上裴照川誰倒楣。
裴照川從沒問過。
因為問了也沒有答案。
鈴聲執拗地響著，像對面的人篤定他終究會接。
許茉壓低聲音，像生怕把這通電話嚇跑了似的：“接啊。你手都快把手機捏碎了。”
裴照川這才按下接通。
通話那頭很安靜，能聽見一點極輕的紙頁翻動聲，還有空調低頻運轉的白噪。這種克制到近乎冰冷的環境音，確實很像沈聆風。
兩秒後，男人開口：“還沒睡？”
聲音比記憶裡更沉，也更穩，像一條收得很緊的線。沒有寒暄，沒有多餘試探，彷彿他們並沒有隔著整整三年。
裴照川喉結動了動，語氣也淡，“你打來，不就是知道我還沒睡。”
對面似乎停了一下，像是被這句熟悉的回話牽出一絲極淡的情緒，隨即又被壓了回去。
“嗯。”沈聆風說，“我看了你今晚的直播。”
許茉在旁邊聽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拼命用口型問：他看你直播？
裴照川沒理她，只問：“有事？”
“有。”沈聆風言簡意賅，“明天下午三點，雲棲大廈二十六層，來一趟。”
裴照川皺起眉。“我為什麼要去？”
那頭的人沒有立刻回答，短暫的沉默後，嗓音壓得更低了些。
“因為有人在試你的潮頻上限，也因為有人準備拿你當樣本，做一場情緒投放測試。”沈聆風頓了頓，“你再一個人播下去，會出事。”
許茉臉色瞬間變了。
裴照川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他聽得出來，沈聆風不是在故弄玄虛。那聲音裡有種極少外露的冷意，像刀背壓住火星，平靜之下全是危險預警。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份測試方案，原本送到我桌上。”
客廳裡靜得連呼吸都顯得突兀。
裴照川眼神沉了下去，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卻不是純粹的怒意，還摻著一種更久違也更難堪的酸澀。他當年最信任的搭檔，如今站在平台最核心的位置，連有人要怎麼算計他，都能先一步知道。
這距離實在太遠了。
他聽見自己問：“所以呢？你現在打這通電話，是想提醒我，還是想代表平台給我下通知？”
沈聆風那邊很輕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壓住了什麼，出口的語調依然沉穩。
“裴照川，我不是來跟你站對立面的。”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一次，沈聆風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不像平日那個總把分寸拿得毫釐不差的人。
“來接你一把。”
許茉在旁邊瞬間閉了嘴。
裴照川心口像被這句話猛地攥住，連帶著那些本來壓得很好的情緒都震了一下。他不該因為一句話就動搖，可偏偏沈聆風總有本事把他最不願承認的軟處點出來。
他很久沒說話。
久到對面終於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般的冷靜：“明天下午三點。如果你不想來，我不勉強。但今晚之後，先停播兩天，別單獨接任何臨時連麥和線下邀約，私信裡帶情緒測評問卷的鏈接一律不要點。你有固定設備嗎？”
“有。”
“攝像頭和聲卡都斷網，明早再開。還有，”他停了一下，“把窗簾拉上。”
裴照川下意識轉頭看向窗邊。對面樓體外牆是一整片冷色玻璃，在凌晨的城市光線裡像一面不動聲色的鏡子。
他忽然覺得背脊有點發冷。
“沈聆風，”他低聲叫了對方名字，“你到底查到了什麼？”
電話那邊傳來椅子移動的細微聲響，像他終於站了起來。下一秒，那個始終克制的人說出一句讓整個房間都沉下去的話。
“你今晚直播時，有人試圖隔著設備共振你。”
裴照川瞳孔微縮。
異能者之間對潮頻的影響有邊界。正常情況下，隔著平台和設備，情緒能被感知，卻很難精準干預，更別說對主播本人做定向共振。除非對方手裡有專門調試過的情緒放大模組，或者……掌握了他的歷史聲紋樣本。
而能接觸到那種東西的人，不會是普通公會。
許茉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拿起筆在紙上刷刷寫下一行字推過來：你以前那場事故，是不是根本沒完？
裴照川盯著那行字，指尖微微發涼。
電話裡，沈聆風的聲音最後落下來，平穩卻不容置疑。
“明天來見我。我把你想知道的，還給你一部分。”
還給你。
這三個字說得太輕，卻像穿過三年的霧，直直落進人心裡。
裴照川閉了閉眼，聽見自己啞聲應了一個字。
“好。”
通話結束後，屏幕暗了下去。
客廳裡只剩冰箱運轉的低鳴，和城市永遠不睡的遠光。許茉第一個回過神，猛地站起來去拉窗簾，動作快得像在跟什麼賽跑。厚重布料合攏的瞬間，外頭那些冰冷的光被徹底隔開。
“我現在信了，”她咬著牙說，“這破事不是普通黑熱搜。有人在拿你當實驗材料。”
裴照川站在原地，掌心還殘留著手機的餘溫。沈聆風的聲音彷彿還停在耳邊，沉穩，克制，卻帶著一種他太熟悉的保護意味。
三年前，他沒等到解釋。
三年後，對方卻說，來接你一把。
裴照川慢慢走到琴邊，抬手按下了一個音。單音在昏暗的客廳裡輕輕蕩開，卻沒有落穩，尾端帶出一縷極淡的顫。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沒有恨過，也不是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再見，該怎麼冷靜地把界線劃清。可真到了這一刻，胸口翻上來的，除了陳年的刺痛，居然還有一點不合時宜的安定。
像風暴來之前，終於有人站在門外，敲了第一下門。
只是那扇門後面，到底是退路，還是更深的局，誰也說不清。
天快亮了。
遠處隱約傳來第一班早高峰列車進站的震動聲，城市的潮頻開始從夜色裡甦醒。新的焦躁、新的算計、新的一天的疲憊，都在鋼筋水泥間慢慢升溫。
裴照川站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望著被拉上的窗簾，忽然聽見一絲極輕、極熟悉的聲紋，像從很遠的記憶深處擦過來。
那是沈聆風情緒失控前才會有的低頻。
很薄，很壓抑，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原來那通電話裡，先亂的人，不只他一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