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香檳塔在燈下折出一層薄亮的金，像一座精心堆好的陷阱。

沈見微站在台側，耳邊是司儀試麥的回音，前方是兩家長輩低聲寒暄，後方是化妝師第六次問她要不要補口紅。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禮服，肩線筆直，脖頸修長，像一把冰冷漂亮的刀。旁邊幾個來觀禮的年輕人忍不住頻頻回頭，低聲說沈家大小姐果然像傳聞一樣，高嶺之花，站著都讓人覺得天氣降了兩度。

只有沈見微自己知道，她現在不是高冷，是快要當場升天。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她趁著沒人注意，垂眼看了眼屏幕。置頂聊天框裡只有短短一條新消息。

青柚：還活著嗎，未婚人士。

沈見微盯著那五個字，面無表情地回。

見山不是山：準確地說，是即將陣亡的準未婚人士。

青柚：恭喜，人生從單機遊戲進入多人副本。

見山不是山：是恐怖生存副本。

對面回得很快。

青柚：那你有兩個選擇。一，原地躺平當NPC。二，跑路。

沈見微的指尖頓了頓。

台上有人叫她名字，聲音和燈光一樣亮，亮得令人頭疼。她抬起頭，看見她父親正朝她招手，那位即將與她訂婚的合作方少東家也站在一旁，笑容得體，像一張印刷精準的宣傳海報。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場體面的結合。兩家供應鏈互補，資本市場會喜歡，董事會會喜歡，連媒體稿子都提前寫好了，說新一代接班人強強聯合，助推沿海製造業升級轉型。

體面、合理、雙贏。

就是跟她沒什麼關係。

手機又震了一下。

青柚：你該不會真要上去吧？

沈見微抿了一下唇，回過去。

見山不是山：我在思考一個哲學問題。

青柚：說。

見山不是山：如果訂婚宴上少了一個新娘，算不算減少婚戀市場內卷。

那邊沉默兩秒，發來一個笑到拍桌的表情，緊跟著一句。

青柚：沈見微，你敢嗎？

沈見微看到自己的名字時，心口像被人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

她從來沒告訴過青柚自己的真名。這個名字不該出現在這個聊天框裡。

可她來不及細想，因為下一秒，宴會廳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風裹著海城初秋夜晚的潮氣灌進來。來人踩著高跟鞋，裙擺像一抹夜色裡掠過的火，明豔得幾乎讓整個廳堂的燈都失了色。

林照晚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一份像是剛從打印店拿出來的文件，紅唇微揚，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司儀愣了，賓客也愣了。

只有周予川最先反應過來。他本來正一本正經地站在男方那邊，像個來捧場的優秀校友，見狀不動聲色往旁邊退了一步，表情甚至有種預備看戲的莊重。

林照晚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剛好讓前排都聽得見。

“抱歉，路上堵車，差點沒趕上。”

她說得像來參加一場普通發布會，而不是別人的訂婚宴。

沈見微隔著人群看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句話。

完了。

不是訂婚完了。

是她自己完了。

她和林照晚第一次見面，是在大學開學典禮之後的學生代表論壇。

海城大學靠著港口和產業園建起來，工學院和商學院最風光，一邊連著實驗室和工廠產線，一邊連著資本和市場。每年新生入學，論壇都辦得像小型招商會，前排坐著校董、企業高管和幾家本地媒體，後排則擠滿了來看校花校草的學生。

沈見微作為工學院新生代表上台時，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襯衫，語氣冷淡，條理清晰，講的是智能家居感測模組在養老場景中的應用。台下人先是覺得她長得漂亮，後來發現她不只是漂亮，連PPT裡的示意圖都比別人的有攻擊性。

論壇結束後，校園論壇熱帖飄紅，標題十分直白：工院這一屆新生代表到底是仙女下凡還是機器人奪舍。

底下最高讚回覆是：看起來像不會愛上任何人，只會愛上電路板。

沈見微看到這條時，正在宿舍裡擰螺絲。她面無表情地給帖子點了個踩，心想錯了，她也不愛電路板，她只是比較擅長讓電路板聽話。

而真正讓全場氣氛變得像晚會現場的，是下一個上台的林照晚。

商學院新生代表，學生會重點預備役，本地知名美妝直播公司創始人的外甥女，入學前就帶著團隊做過兩個校園品牌企劃，照片還沒掛上校花投票榜，票數就已經靠路透衝進前三。

她一身酒紅色連衣裙，微卷長發垂在肩頭，笑起來有種不動聲色的撩人。她講的是傳統製造業品牌年輕化與直播渠道轉型，案例分析做得漂亮，結尾一句“好的產品不該困在倉庫裡，而應該被真正需要它的人看見”，讓台下掌聲直接高了一個量級。

當天晚上，論壇首頁又多了一個熱帖：商院林照晚，長相像禍水，腦子像投行。

沈見微路過操場時，看見一群人圍著宣傳欄指指點點，抬眼就看見貼在學生會招新海報旁的林照晚照片。海風吹得海報邊角微微翹起，那人站在照片裡，眼神明亮，像什麼都能輕易抓住。

她只看了一眼，就聽身邊的室友感嘆：“完了，這屆校花之戰太刺激了。你和她站一起，論壇伺服器都要炸。”

沈見微淡淡說：“校花之戰聽起來像低配版工業事故。”

室友一噎，半天才笑出聲：“你這冷笑話是天生自帶的嗎？”

沈見微沒回答。

她天生自帶的不是冷笑話，是麻煩。

開學第三周，沈老太太就讓人送了補品到宿舍，外加一句口信：課可以好好上，人也可以順便看看。海城大學這麼多青年才俊，不利用校園資源，實在浪費。

沈見微聽完，當場把一盒阿膠糕塞給室友，意思是以毒攻毒。

她怕相親，怕到見了西裝革履、家世相當、笑容得體的男生就頭皮發麻。不是因為社恐，是因為從小到大這些人出現時，後面總跟著一整套流程：先吃飯，再互相了解，再聊家裡產業，再看彼此合不合適，最後變成一場寫著情感名義的商務談判。

她最煩這種事。

所以她給自己找了個極其不符合大小姐身份的紓壓方式。

深夜打網遊。

宿舍熄燈後，她躲在被子裡戴著耳機，用小號“見山不是山”上線，打競技場，刷副本，偶爾在世界頻道嘴欠。也就是在那時，她認識了青柚。

青柚初次出現，是在她被三個路人坑得連輸四局後。

隊伍頻道裡，見山不是山冷酷評價：你們這操作像養老產品試用測評，主打一個安全無害但毫無用處。

有人當場破防，張口就罵。

下一秒，一個新進隊友淡定開麥，聲音帶著點慵懶笑意：“別罵她，她嘴這麼毒，多半是因為剛被現實創飛。”

沈見微一怔。

那人操作卻漂亮得要命，走位乾淨，意識敏銳，三分鐘內把局面直接扳回來。結算畫面跳出時，她看到那個ID。

青柚。

之後兩人莫名其妙組成了固定隊。青柚嘴上毒，卻很會照顧人，知道她熬夜，會提醒她明早有課；知道她有時情緒差，也不追問，只在匹配間隙說幾句亂七八糟的廢話逗她。她們從遊戲聊到課業，從課業聊到城市夜景，聊工廠、直播、品牌、電機、港口的風聲和宿舍樓下難吃得一言難盡的宵夜。

沈見微從不說自己的真實身份，只說家裡有工廠，很煩；學的是工科，很忙；總被安排一些無聊社交，很想逃。

青柚說自己在商學院，做企劃，會直播，也很煩；煩的不是社交本身，是每個人都以為她天生適合逢場作戲。

她們交換了許多深夜，卻都守著最後一層邊界，沒有問彼此名字，也沒看過對方長相。像兩個在霧裡同行的人，明知道前面也許有光，卻都不敢先伸手。

現實裡，沈見微和林照晚的關係卻遠沒這麼和氣。

她們第一次正面交鋒，是校企聯合創新賽。

主題是面向銀髮群體的智能家居產品方案，工學院負責技術，商學院負責市場與商業模式。這本來是件能合作共贏的事，可偏偏兩邊都想拿主導權。更偏偏的是，工學院推了沈見微，商學院推了林照晚。

會議室裡，投影幕亮著，窗外能看見遠處產業園區的廠房和煙囪。林照晚翻著方案，抬眼時帶著笑：“沈同學，你們的傳感方案很穩，但品牌呈現太硬了。老年人不是參數表，不會因為你寫了精度零點零一就愛上產品。”

沈見微靠在椅背上，語氣平平：“林同學的直播導購腳本也很熱鬧，但如果產品核心不穩，說得再動人，也只是高清畫質的翻車現場。”

桌對面有幾個同學差點沒忍住笑。

林照晚也沒惱，指尖敲了敲文件夾：“那不如這樣，你負責讓產品別翻車，我負責讓市場別睡著。”

沈見微看著她，覺得這人說話像帶鉤子，笑得越好看，話裡越有勁。她點頭：“可以。希望最終成品不要像部分商業案例一樣，雷聲很大，售後失聯。”

林照晚微微眯眼，笑意更深：“彼此彼此。我也希望技術同學別做出一種只有工程師自己能看懂的貼心產品。”

那場會議打得火星四濺，最後方案卻意外地磨合得極好。沈見微第一次發現，有人能在她說完一半技術構想時，就迅速補上市場應用場景；林照晚也第一次發現，這位傳聞中冷得像雪山的工院校花，並不是不近人情，只是討厭廢話，且十分擅長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講地獄級冷笑話。

比如測試智能提醒手環時，系統誤把激烈打麻將判定為心率異常。

眾人正在手忙腳亂修bug，沈見微盯著跳動的數據，冷靜總結：“至少說明我們的產品有賭神監測功能。”

滿屋子安靜兩秒，笑聲轟地炸開。

林照晚笑得扶住桌角，眼尾都彎了。她看著沈見微，忽然覺得這人像包著冰殼的糖，外面冷，裡面卻有種很奇怪的甜。

也就是那天起，論壇上開始流傳另一種說法。

說工院校花和商院校花表面王不見王，實際在創新賽裡配合得天衣無縫；說兩人每次碰面不是在互懟，就是在互相欣賞；還有人信誓旦旦表示，這種相愛相殺劇本裡總要有個男主角，於是自然把常跟她們同框的周予川推了上去。

周予川對此接受良好，甚至主動在學生會活動裡充當人形擋箭牌。有人問他比較欣賞誰，他便推一推眼鏡，十分謙遜地說：“兩位都很優秀，我不配參與高端局。”

話一出，全場只當他是風度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因為他每次站在那兩人旁邊，都覺得自己像一塊會移動的劇情煙霧彈，負責讓所有誤會看起來更合理一點。

他最愛看熱鬧，卻也最早察覺出不對。

比如林照晚明明最煩別人碰她的策劃案，卻能容忍沈見微直接拿紅筆在她稿子上改結構；比如沈見微明明對社交場合興趣缺缺，卻會因為林照晚一句“今晚直播彩排，你來不來看看”，硬是在實驗室熬完數據後繞半個校園過去。

但她們誰都沒說破。

因為她們都各自誤會著。

沈見微以為林照晚對周予川另眼相看。畢竟她見過好幾次，林照晚站在操場看台邊，和周予川低聲說話，笑意很柔。她想，那樣的笑，大概不是對普通朋友的。

林照晚則以為沈見微喜歡周予川。因為外人總把他們三個湊成一組，而沈見微在很多公開場合，確實只有對周予川最放鬆，甚至會接他的冷梗。

誤會像細線，繞來繞去，把人心一圈圈束住。

直到大二下學期，創新賽決賽結束的那天晚上，學校禮堂外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沈見微站在屋檐下等雨停，手機裡青柚剛發來消息。

青柚：今天心情好不好？

見山不是山：還行，拿了第一。

青柚：恭喜。那有沒有想獎勵自己？

沈見微抬眼，看見不遠處台階下，林照晚撐著一把黑傘，正和周予川一起往雨裡走。周予川把傘大半偏給她，林照晚側過臉說了句什麼，兩人都笑了。

她收回視線，低頭慢慢打字。

見山不是山：有。

青柚：比如？

沈見微想了想。

見山不是山：比如今晚不想當人，想當蘑菇。

青柚：為什麼是蘑菇？

見山不是山：因為蘑菇不需要社交，也不會被安排相親。

那邊回了一串省略號，像是被她的邏輯噎住了，過了會兒才道：你再這樣，我懷疑你上輩子是個單身喜劇人。

沈見微難得彎了一下唇。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晚撐著傘和周予川走在雨裡的林照晚，回到宿舍後，也打開了遊戲界面，對著那個熟悉的ID發呆很久。

她想發消息，問見山不是山今天是不是贏了比賽，開不開心，有沒有人陪她慶祝。

可最終她只敲出一句平平常常的話。

青柚：上線嗎？

那時她們都不知道，對面的人，就是自己最在意又最不敢承認的那個人。

記憶像被海風翻起的舊頁，一頁頁掀回眼前。

宴會廳裡，燈光仍亮，眾人的視線仍聚在門口。

林照晚踩著高跟鞋走近，經過周予川時，周予川非常體貼地往旁邊又讓了半步，還順手替她接過了那疊文件，低聲道：“你來得比我想像中還高調。”

“過獎。”林照晚目不斜視，“畢竟有人要搶婚，我只能先搶流程。”

周予川唇角一抽，差點笑出聲，硬生生忍住了。

沈父臉色微變，認出她後，還想維持場面：“照晚，你今天來是……”

“來送一份合作風險補充報告。”林照晚語氣客氣得毫無破綻，“也來問問，訂婚這麼大的事，沈總是不是該先問過見微本人。”

這話一出，滿場的靜默都像被刀尖輕輕挑開了一道口子。

沈見微看著她，喉嚨微緊。她忽然意識到，剛剛那條信息不是她看錯了。

林照晚知道她是誰。

青柚就是林照晚。

而林照晚此刻站在所有人面前，替她撕開了這場體面婚約最不能見光的那層皮。

台上的司儀完全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男方家長的臉色也不好看。沈老太太卻在主桌那邊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像是終於等到了她想看的戲碼。

沈見微與林照晚隔著滿堂賓客相望。

一個眼神，像穿過了大學四年的雨夜、誤會、試探和所有沒能說出口的話。

她忽然笑了，很淡，卻是今晚第一個真正像她自己的笑。

下一秒，她提起裙擺，直接從台側走了下來。

有人低呼，有人想攔。可沈見微走得很快，白色裙角擦過光潔地面，像一道決絕的浪。她停在林照晚面前，壓低聲音，明明是句很正經的問話，偏偏帶著點她一貫的乾巴幽默。

“你是來救場，還是來劫人？”

林照晚看著她，眼底映著滿堂燈火，也映著她自己。

“都算。”她輕聲說，“如果你願意，現在就走。”

沈見微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手機還在掌心，聊天界面沒有退出，最上方那條消息明晃晃地停著。

沈見微，你敢嗎？

她抬起眼，望著眼前這張她曾在現實裡心動過無數次、又在深夜耳機裡依賴過無數次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像是繞了很大一圈，最後還是站回了那個最想靠近的人面前。

她說：“敢。”

然後，在全場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沈見微一把拉住林照晚的手，轉身就往宴會廳另一側的側門跑去。

身後終於炸開混亂的人聲，周予川像個專業控場的主持人，非常及時地橫跨一步，替她們擋住了第一波追上來的目光，還不忘回頭感慨一句：“年輕真好。”

沈老太太放下茶杯，輕輕哼了一聲，卻分明帶著笑意。

外頭夜色深濃，海風迎面撲來。兩個人一路跑下酒店台階，直到衝進停車場角落的陰影裡，才同時停下，呼吸都亂得厲害。

林照晚扶著車門，笑得肩膀微顫：“沈見微，你訂婚宴逃跑的樣子，比我想像中還帥。”

沈見微看著她，胸口起伏，過了幾秒，忽然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知道你是見山不是山？”林照晚抬手，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不久前。你給智能床墊做壓力測試時，順口說了一句，人體最適合的翻身頻率要看人，不然就是強行叫床。這個冷笑話，全世界只有你會用那麼正經的臉說出來。”

沈見微：“……”

她沉默兩秒，難得有點耳熱：“那你還挺能忍。”

“彼此。”林照晚看著她，“你不也一直沒發現？”

海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帶來遠處港口低沉的汽笛聲。

沈見微想問的其實很多。問她為什麼不早說，問她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問她今天為什麼會來，還有最重要的一句，她藏了很多年，到這一刻卻反而卡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利落。

可林照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向前一步，聲音放得很輕：“見微，其他的可以慢慢說。但現在你要先想好，從這裡走出去以後，你要面對的不只是家裡，還有整個沈氏董事會。你奶奶今天未必真的想逼你訂婚，她更像是在逼你選。”

“選什麼？”沈見微問。

林照晚看著她，眼神清醒又溫柔。

“選你到底要不要接過沈家，要不要親手做那場轉型。也選你，要不要我站在你這邊。”

停車場頂燈忽明忽暗，遠處已經隱約傳來有人追出來的腳步聲。

沈見微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還牢牢握著林照晚的手腕，像怕一鬆開，人就又會回到那些錯過與誤會裡去。

而就在這時，她手機再次震動。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來自沈老太太。

只有短短一句。

跑夠了就回來，帶她一起。董事會十分鐘後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