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走廊裡的冷白燈一格一格往前鋪，像還沒醒透的清晨，把人臉上的血色都照薄了。

會議室門口，硬盤仍在低低運轉，像一顆沒肯停下來的心。警方在做最後一輪封存拍攝，法務逐頁核對截圖時間，技術顧問把兩台筆電的登錄狀態、雲同步記錄和定時任務路徑一條條導出。前台那幾個“普通加班”的人已經坐在沙發區，誰也不敢再碰手機，空氣裡只剩紙張翻動聲和鍵盤敲擊聲。

沈見微站在門邊，看著技術顧問將短鏈分發服務器的後台鏡像打包完畢，才問：“七樓這邊能固定到什麼程度？”

“夠了。”技術顧問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本地頁面、緩存、操作日誌、同步目錄、臨時腳本都在。只要對方不是提前做了完全離線切換，這一層跑不掉。”

“第二袋之外呢？”

“有一個隱藏分區，還沒完全解開。但從體量看，不像主素材庫，更像轉發腳本和口徑包。應該是給水軍、營銷號和二級投放用的。”

林照晚站在桌旁，視線落在那份命名為“九”的任務包上，聲音很淡：“所以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爆料，是要同時帶節奏。先炸直播，再讓輿情自己滾。”

她說完，伸手把一張截圖放大到角落。那是一份偽裝成採購流轉單的東西，上面的時間點被刻意卡在新品測試前兩天，內容半真半假，足夠讓不懂行的人誤會沈家急於上市、拿老人產品冒險。

沈見微看了一眼，眼底冷意更沉。

“不是衝我來的。”她說，“是衝轉型來的。”

周予川靠在門框上，看完屏幕裡那一串安排，十分客觀地評價：“訂婚是噱頭，新品是主菜，董事會是結賬台。挺完整的商業模型。”

沒人接他的玩笑，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說得對。

沈見微抬手看了一眼時間，聲音利落：“下樓。這邊留法務和警方盯封存，技術組帶核心鏡像跟我走。車上分工。”

一行人重新進電梯時，轎廂裡安靜得只剩呼吸聲。樓層數字往下跳，像是在替所有人倒計時。

林照晚低頭飛快重排流程表，原本給十點整直播用的暖場、抽獎、品牌故事全部被她一項項劃掉。她換了一套更硬的節奏：提前進場，提前啟播，把新品演示和品牌價值前置，將所有可能被利用的空窗時間壓到最短。

沈見微偏頭看了她一眼：“準備開早？”

“不是準備。”林照晚說，“是必須。對方卡九點三十一，是算準我們十點開播前還要彩排、接媒體、對口徑，現場最亂。那就把最亂的時間變成已經在播的時間。”

“品牌方和平台？”

“我來打。”

“後台權限？”

“你來搶。”

兩人對視一秒，沒有多餘的話，默契像在高壓下被硬生生燒得更亮。

電梯到一樓，酒店門一開，沿海城市將亮未亮的冷風迎面撲上來。車已停在台階下，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周予川最後上車，順手帶上門，語氣依然穩得欠揍：“我坐哪裡都行，反正戲票已經買了。”

沈見微坐進後排，一邊接沈家內部的線，一邊道：“那你就負責補充證詞，別讓人把你的熱鬧看白了。”

“放心。”周予川一本正經，“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記仇，第二大優點是記細節。”

車子駛上高架時，天邊剛泛出一線灰。城市還沒完全醒，碼頭方向卻已經有貨車在路上。燈影從車窗外一盞盞掠過，把每個人的神色切成忽明忽暗的幾層。

林照晚第一通電話打給平台商務，第二通打給直播館運營，第三通直接打給合作的頭部主播團隊。她語速不快，卻沒有一個字浪費，先穩住檔期，再以“設備聯調提前”為由要直播館提前放行，順手把原定九點五十的媒體通氣改成九點二十在線簡報，硬是把所有可能被人鑽空子的節點重新折了一遍。

沈見微這邊則更直接。

她一上車就接通了工廠技術中心和法務總監，要求同步封控新品資料權限，所有送審、測試、供應鏈切換文件改為雙人校驗，並讓信息安全組沿著短鏈服務器的管理密鑰倒查授權樹。車開到高架中段時，董事會秘書處的電話也進來了。

那頭語氣很委婉：“幾位董事一早看到些風聲，問今天直播是否要延期……”

“不延期。”沈見微打斷，“九點前我會發一版書面說明給董事會。誰要是著急，可以親自來直播館看。”

“另外，周董那邊——”

她眸色一冷：“如果是周啟衡，請他也來。”

電話那頭頓了頓，應了聲好。

掛斷後，車內安靜了兩秒。周予川從前排回頭，十分誠懇：“你這句話，很像邀請嫌疑人回案發現場。”

沈見微面無表情：“是啊，方便他看清楚自己輸在哪。”

林照晚本來還在看平板，聽到這句，嘴角終於輕輕動了一下。那點極淡的笑意像是破開了一夜緊繃的冰面，卻轉瞬即逝。

她把一份新流程發到群裡：“九點整開設備聯測，九點十五進預熱，九點二十開鏡頭，不等十點。直播主題我改了，不走原來的‘新品首發’，改成‘陪伴型養老科技體驗日’。故事線不講沈家，不講豪門，不講八卦，直接講產品怎麼解決老人起居、跌倒預警、夜間看護和情緒陪伴。”

沈見微看完，點頭：“好。把人從吃瓜裡拽出來。”

“還不夠。”林照晚抬眸，“要讓他們覺得，吃瓜太小了，小到不值得浪費時間。”

這句話說完，她手機震了震。是直播館後台一個熟人發來的照片，角度很低，像匆忙偷拍。照片裡，有人正坐在導播台後的操作位，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半截下頜。桌上放著一隻黑色U盤。

附帶一句話：這人比你們預定的技術到得還早，說是青禾互動派來做鏈路測試的。

林照晚眼神一沉，立刻把照片轉給沈見微。

技術顧問只看了一眼就道：“導播台主機旁邊那隻U盤，不像普通素材盤。像啟動盤或者快捷腳本盤。後台如果插過，可能已經留了自動任務。”

“人呢？”沈見微問。

“還在。”

“會不會是許拓？”

林照晚看著照片，搖頭：“不像。許拓肩線更寬，這個人更瘦。”

周予川在前排悠悠補了一句：“也可能是戲班子裡的新演員。主角還沒登場。”

車子下高架，會展中心的輪廓已經在晨霧裡顯出來。巨大的玻璃幕牆映著天邊那點尚未成形的亮色，像一個還沒開燈的舞台。

車剛停穩，幾人幾乎同時下車。後門入口比正門更冷清，只剩零散工作人員和搬運設備的小推車。林照晚亮出證件，報了提前聯調名單，運營那邊本還想說流程未到，卻在接到平台商務電話後立刻改了口。

進後台走廊時，地面膠帶標著各品牌直播區，空氣裡是冷氣、膠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每個隔間都還半搭著布景，燈沒全開，顯得格外空。

沈見微腳步不停：“技術組分兩路。一組去導播間，先把主機、交換機、短鏈跳轉和控制台USB記錄固定；一組跟我去我們自己的直播區，把所有接入設備清一遍。沒有我同意，任何外部盤都不准插。”

“明白。”

“林照晚，你控人和節奏。”

“好。”

“周予川——”

周予川很自覺：“我知道。我負責看熱鬧、作證，必要時順便氣死幾個人。”

沈見微看了他一眼：“還有一件事。”

“嗯？”

“如果有人再把你當男主，麻煩你否認得大聲一點。”

周予川噎了一下，隨即失笑：“原來我在這段故事裡最大的價值是澄清緋聞。”

林照晚從旁淡淡補刀：“你應該感到榮幸，終於有明確崗位了。”

三人話音落下的同時，導播間那邊忽然傳來一陣短促的爭執聲。

技術顧問先衝了過去。

等幾人拐進去時，正看到照片裡那個戴帽子的男人起身要走，桌上的黑色U盤已經被拔下來攥在手心。工作人員攔在門口，神色緊張。對方口罩拉得很高，只露出一雙躲閃的眼。

“誰讓你走的？”沈見微開口，聲音冷得像這間機房裡的空調風。

男人腳步一僵，仍強作鎮定：“設備測完了，我去隔壁。”

“隔壁不用帶著啟動盤去。”技術顧問盯著他手裡的U盤，“放下。”

那人下意識把手往後一藏。

就是這一瞬間，周予川忽然像很隨意地側了一步，剛好堵住他另一條退路，語氣客氣極了：“這位朋友，我建議你配合。因為你現在看起來，像極了故事裡第一個打算跑的反派。”

男人臉色變了變，還想硬撐：“你們憑什麼——”

“憑剛才七樓現場的同步記錄，憑碼頭抓到的設備尾號，憑你這隻盤。”沈見微往前一步，“也憑你現在連自己工牌都沒有。”

對方終於慌了，轉身就想撞開旁邊側門，卻被早已守在外面的保全和民警按住。那隻黑色U盤掉在地上，滾了半圈，停在林照晚腳邊。

她低頭看了一眼，俯身撿起，目光從U盤側邊那道磨損痕跡上停了兩秒。

太熟悉了。

這種貼了透明保護膠、邊角還被指甲摳出細痕的習慣，她以前在程述那裡見過。他總說資料要分層，最重要的東西不放雲端，不放公盤，只放能隨身帶走的一枚小盤裡。

林照晚捏著那枚U盤，指尖有一瞬發冷。

程述果然不在表面這一層。

技術顧問接過U盤，在見證下接到隔離機上。不到十秒，他臉色就變了：“裡面有腳本。不是投放，是控制直播間短鏈跳轉的自動觸發程序。只要今天我們的預熱鏈接一上線，觀眾點進來會先被跳到一個中轉頁，再從那裡分流到不同的爆料內容。”

“能清掉嗎？”沈見微問。

“可以，但這只是本地腳本。”技術顧問飛快點了幾下，停住，“等等，這裡還綁了一個遠端授權。有人在線。”

話音一落，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極短的狀態變化。像是遠端那頭察覺本地異常，正試圖斷開。

“抓住他。”沈見微說。

技術顧問飛快反追，鍵盤聲密得幾乎連成一片。旁邊的服務器指示燈閃爍不止，像一場看不見的追逐正在機房裡展開。

林照晚卻在這時突然轉身，朝自家直播區走去。

沈見微看向她：“你去哪？”

“找第三層。”林照晚沒有回頭，“程述做事，從來不把刀只放一把。”

她話說得太篤定，沈見微只停了半秒就跟了上去。

他們的直播區還在最後收尾，背景板上的品牌字樣被晨光映得發白。幾個提前到場的工作人員正按新流程挪動展台，把原本主打“首發”的陳列改成了體驗動線。林照晚一進去，視線卻沒落在正中的鏡頭位，而是直奔側邊那塊還沒完全裝好的互動屏。

“把外殼打開。”她對場務說。

場務一愣：“現在？”

“現在。”

螺絲剛擰下來一半，裡面果然露出一個小巧的發射模塊，接在互動屏和主控台之間。不是原廠件，線也接得太新。

技術顧問聞訊趕過來，看見那模塊後直接吸了口氣：“這是備用推流發射器。有人想在主鏈路失效或者被切斷後，直接從互動屏走備用信號，把畫面插進去。”

周予川站在一旁，十分敬業地下了結論：“也就是說，哪怕你們清掉短鏈、守住導播台，只要直播中途切互動頁，還是會中招。真周到。”

林照晚把那模塊遞給警方，眼底冷意終於完全沉下來：“他不是想毀一場直播。他是想逼我們在眾目睽睽下失控，讓所有人都覺得沈家這條轉型路是笑話。”

沈見微望著那塊被拆下來的模塊，忽然想起視頻裡那句話。

是救臉面，還是救盤子。

她一直以為對方要她二選一，現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選擇題。對方的意思是，只要她們慌一次，就會兩邊一起丟。

她站在尚未全亮的直播區中央，沉默兩秒，忽然開口：“那就都不救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見微抬起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裡：“救什麼臉面，救什麼盤子。我們直接把桌子掀了，重開一局。”

林照晚怔了一瞬，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眼底那點冷光慢慢亮起來。

“你是說——”

“把今天這場，改成公開測試和公開問答。”沈見微道，“新品性能、送審流程、供應鏈切換、養老安全標準，能講的全講。董事會的人不是想看？媒體不是想問？那就讓他們光明正大地看，光明正大地問。”

“八卦呢？”周予川問。

沈見微面無表情：“八卦排隊。等我們把正事做完，再處理垃圾分類。”

林照晚終於笑了，是真正帶了鋒利的那種笑。

“行。”她說，“那就換到底。”

她話音剛落，技術顧問那邊突然抬頭，臉色難看得厲害：“追到了遠端中繼，不在外面，在會展中心內網。對方沒有走遠，他就在館裡。而且剛才那個授權賬號最後一次綁定的名字是——”

他停住了。

沈見微看著他：“說。”

技術顧問咽了咽，吐出三個字。

“周啟衡。”

空氣在那一刻像被人猛地壓了一下。

可下一秒，周予川卻先笑了，笑意很淡，卻半點不亂。

“那就好玩了。”他說，“因為我大伯這個時間，應該還在城北醫院做例行體檢。”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不再像看熱鬧，而是帶了點真正冷下來的鋒利。

“也就是說，有人不只是要借他的聲音，還要借他的名。”

後台走廊外，天色終於破開一道亮口。遠處已有第一批媒體車駛入會展中心停車區。新的白天正在來，而真正的牌，才剛剛翻到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