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手機屏幕的冷光還亮在兩人中間，像把將亮未亮的天又壓回去半寸。

院門外，霧沿著土路慢慢爬，物流站方向那陣貨車低鳴越來越清楚，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隔著村口翻身。石桌上還攤著那本紅皮本，防水袋口半開，晨風一吹，塑料邊沙沙作響。

林晚禾盯著那行字，聲音很平。

“像不像餌？”

周見川看著她手裡的手機，眼神沉得厲害。“像。也可能不是。”

“廢話。”

“如果是許放放的餌，目的是逼我們改路，或者讓我們慌著往後會議室撞，他好在那裡堵人。”周見川說得很快，像腦子裡已經把幾條線同時鋪開，“如果不是他，那發訊的人知道阿岑留的是紙，不是純電子，還知道你我要去後會議室。這種信息，不是邊角人能碰到的。”

林晚禾把手機還給他，直接問：“你猜誰。”

“第一種，阿岑本人。第二種，跟她一起留過底的人。第三種，”他停了一下，“許放那邊有人開始怕了，想自保。”

林晚禾冷笑，“還有第四種。”

周見川抬眼。

“你以前留下的爛帳自己找上門。”她說，“失憶不代表乾淨，別漏了。”

周見川沒反駁，只低低“嗯”了一聲，像這句本來就該算在他頭上。

林晚禾轉身把石桌上的東西迅速歸攏。紅皮本包進防水袋，防水袋塞進自己背包最裡層；手機裡剛轉存的郵件又順手同步到雲端和另一個舊號；周見川把筆電收進包裡，電源線、讀卡器、那張存儲卡一樣沒落。兩人動作都快，誰也不再說空話。

收完最後一樣，林晚禾才開口。

“去，還是去。但不從正路。”

“我也這麼想。”周見川說，“物流站和金融點今天多半同步動了。舊倉在清，驗倉的說法放出來，不會只清一頭。後會議室如果真有紙本夾袋，現在已經進入爭分奪秒。”

林晚禾看了他一眼。“分路。”

周見川皺了下眉，“太冒險。”

“湊一起更像靶子。”她語氣乾脆，“你從金融點後坡繞，走排水渠邊那條小路。那邊雜草高，早上送泔水的人都不愛走。你熟裡頭鎖和線路，先探後窗和後門。有人在，就別硬進，給我訊號。”

“你呢？”

“我去物流站外圈看一眼。”林晚禾把車鑰匙扣在指間一轉，“要是那邊已經上人封口，說明許放真動了。要是只是虛張聲勢，我再從直播棚後頭切過去，跟你在金融點匯合。”

周見川看著她，沒立刻答應。“你一個人去物流站，許放的人要是認出你——”

“認出就認出，我又不是第一次在村裡跑。”林晚禾抬手打斷他，“你管好你自己。你這張臉現在比我值錢，站哪兒都像招牌。”

這話帶刺，卻也是實話。周見川如今跟整併案綁在一起，村裡看過他站台的人不少。越是清晨，越顯眼。

他沉了兩秒，終於點頭。“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內不管有沒有東西，都在金融點後面會合。訊號不通就打三下閃燈。”

“好。”

林晚禾說完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盯住他。

“周見川。”

“嗯。”

“今天開始，別再等我問一句，你吐半句。”她聲音不高，卻像把釘子一根根釘進地裡，“你只要想起來哪怕一點，立刻說。再拖一次，我不管你失不失憶，先把你按進局裡。”

周見川對上她的目光，喉結輕輕動了動。

“知道。”

兩人一出院門就分開了。霧沒散，村道兩旁的果樹影影綽綽，像一排排站著不說話的人。林晚禾跨上摩托，一擰油門，車輪碾過濕泥，往物流站方向竄了出去。後視鏡裡，周見川的身影很快沒進另一側坡道的灰白裡。

青禾村這幾年修過路，也修過面子。物流站外牆刷得白，門頭掛著“山貨直發示範點”幾個大字，晚上直播棚一亮，隔老遠都像個小型城裡商場。可清晨霧裡一看，那些招牌邊沿起了翹，牆腳還堆著沒來得及清走的爛筐和壞泡沫箱，漂亮是漂亮，總有股著急補上去的味道。

林晚禾沒靠太近，把車停在對面廢棄打穀場後頭，熄火，貼著牆根往前看。

物流站門開著一半，已經有兩輛小貨車停在月台邊。平時這個點也會裝山貨，但今天不一樣，人太多，也太安靜。幾個穿工裝的在搬箱，腳步麻利，嘴卻閉得很緊。門口還多了兩個她沒見過的人，像臨時請來的保安，卻沒穿制服，只戴著耳麥，眼神一直掃四周。

不像發貨，像清場。

她盯了半分鐘，手機震了一下。不是周見川，是趙嬸。

“我這邊先壓住了。村口有人說平台今天要來拍扶貧短片，叫大家別亂講話。呸，這是要先拿鏡頭封嘴。還有，孫遠想起來一件事，阿岑去年冬天借過直播棚的投影遙控器，借了沒還，說是金融點開小會要用。這女人拿東西從來不白拿，你記著。”

林晚禾只回了一個“知道”。

剛發出去，物流站裡就有個人快步出來，手機貼在耳邊，邊走邊說：“……金融點那邊先別開正門，等許總到……不是，驗倉順序改了，先過直播棚……對，資料室鎖好，別讓村裡人進……”

聲音被霧吃掉一半，剩下那半截，已經夠了。

許放果然在路上。

林晚禾眼底一沉，立刻發訊給周見川：真動了。資料室鎖。先進。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她把車頭一扭，抄小路往直播棚後面切。田埂被夜裡露水浸得發滑，摩托顛得厲害，她卻騎得很穩。這村裡哪一段土路有坑，哪一條排水溝上壓過木板，她全記得，比記平台規則還熟。

另一頭，周見川已經下到金融點後坡。

鄉鎮金融點建在舊合作社邊上，前頭是玻璃門和宣傳欄，貼滿了授信扶持、助農融資、數字上行一類口號；後頭卻還留著老院子的骨架，兩扇掉漆鐵窗，一條常年積水的排水渠，還有一面外人很少繞過來看的矮牆。

他沿著渠邊走，鞋底踩進濕草，泥水濺到褲腳上。這條路太熟，熟得讓他太陽穴隱隱發脹。像很久以前，他也在這個天快亮的時候從這裡進過一次，手裡拿著文件夾，耳邊有人笑著說，走後面清淨，正門都是村民，解釋起來麻煩。

那聲音太近了，近得像就貼在他身後。

周見川猛地停住，呼吸亂了一拍。

霧氣裡只有渠水細細的流聲，沒有人。

他閉了閉眼，把那股翻上來的眩暈壓下去，繼續往前。後窗果然半掩，窗扣有被人撬過的新痕，木框邊還粘著一小片透明膠帶，像是剛臨時固定過什麼東西又被扯掉。

周見川抬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一點細灰。

有人先到過。

他立刻給林晚禾發了條短訊：後窗動過。像剛翻過。

發完，他側身貼牆，從窗縫往裡看。後會議室拉著半截百葉，光線昏得發青，桌椅還在，可不太對。靠牆的鐵皮櫃門開著，地上散著幾頁紙，投影幕布垂下來一半，像被人猛地拽過。

他正想再看清些，裡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碰撞。

像紙夾掉到地上。

周見川眼神一緊，正要翻窗，身後卻響起摩托剎車聲。很短，很利落，接著就是林晚禾的腳步。

她比預計更快。

“裡面有動靜？”她壓低聲。

“像有人。”

“幾個？”

“不確定。至少不是空屋。”

林晚禾沒再問，直接從車後箱抽出一把細薄的拆箱刀，又遞給他一支短柄手電。“你走窗，我走後門。有人就堵住。”

“太險了。”

“你今天才知道？”她看他一眼，“別磨蹭。”

周見川看著她冷白的側臉，終究沒再攔。兩人一左一右散開，霧把身形吞得只剩輪廓。

後門是老式彈簧鎖。林晚禾蹲下去看了一眼，鎖眼邊有新刮痕，像有人剛拿卡片別開過。她把耳朵貼上門板，裡頭很靜，靜得只剩紙張被翻動的細聲。

她抬手，三、二、一。

同一秒，周見川從後窗翻進去，林晚禾一腳踹開門。

門板砰地撞到牆上，會議室裡的人猛地回頭，手裡還抓著一疊夾袋，臉色白得像被霧水洗過。

不是許放，也不是陳既明。

是阿岑。

她比林晚禾想像裡瘦，頭髮挽得很低，穿件灰色風衣，臉上一點妝都沒有，眼下青黑很重。這麼一照面，竟不像那種在流程裡把人命當表格的人，更像個熬夜過頭、隨時會倒的普通女人。

可她手裡那疊夾袋，已經足夠讓普通兩個字徹底作廢。

她只怔了半秒，下一秒就把夾袋往身後一收，聲音很啞。

“來得比我想的快。”

林晚禾看見她，眼神瞬間冷透。“名單呢？”

阿岑沒答，視線先掠過周見川，像認真辨了辨他的臉，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很薄。

“你還真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會一直忘下去。”

周見川站在窗邊，臉色緊得發白。“你一直知道我失憶？”

“知道一半。”阿岑把夾袋壓在桌沿，語氣平平，“許放說你出事後最好什麼都別想起來，對大家都好。我那時候就知道，他怕的不是你人沒了，是你腦子裡還留著流程。”

林晚禾往前一步，“少繞。名單在哪。”

阿岑看向她，這回眼神裡有了點真實的疲憊。“林晚禾，你爸那頁我沒做。那頁是許放後補的。我只做樣本庫，不碰最終落地。”

“你當我會謝你？”

“我沒指望你謝。”阿岑說，“我只是讓你分清楚，誰負責拿筆臨字，誰負責拿那堆字去續命，誰又拿這些續出來的命去做帳。”

這話一落，屋裡氣氛猛地一沉。

周見川盯著她手邊那堆夾袋，聲音發緊。“樣本庫名單？”

阿岑點了點頭，又搖頭。“不止。三份東西摞一起了。第一份是樣本戶，誰家拿過本、簽過字、能被臨；第二份是映射戶，哪些名字被送進測試倉續過鏈；第三份……”她頓了一下，像這幾個字都很難出口，“是清整名單。”

林晚禾眸色一凜。“什麼叫清整。”

阿岑把最上面一張紙翻過來，露出一列列打印得整整齊齊的戶名、編號和備註。備註欄裡有幾個字刺得人眼疼：可安撫、可延期、需替換、待沉沒。

“平台整併前，要把風險戶分流。”阿岑說，“能繼續掛在品牌扶持裡的，就講故事、講助農、講現金流周轉；不能掛的，就找舊賬覆掉、把責任切出去。你們以為他們只是在洗帳？不是，他們是在挑哪一批人能留著說漂亮話，哪一批人可以悄悄被埋。”

林晚禾一把抽過那張紙，掃了一眼，手指瞬間攥緊。

上面有她父親的名字，也有趙嬸隔壁老鐘家，還有村西頭那個去年說授信沒過、只好把核桃林賣掉的小兩口。每個名字後頭，都像被人提前判了價。

她聲音低得發冷。“待沉沒是什麼意思。”

阿岑沒看她，“就是把損失留在村裡。貨賣不出去，說市場波動；授信續不上，說資料不全；擔保出問題，說個體誤簽。平台乾乾淨淨，金融點只剩流程，最後爛的全是村民自己。”

這句話像一塊鐵，直直砸進屋裡。

周見川臉色變了。他盯著那張清整名單，某個碎片忽然在腦子裡狠狠一撞。也是這樣一張表，也是這樣的備註欄。許放站在投影前，手裡轉著筆，說得輕描淡寫。

風險不是不能做，重點是切層。讓品牌看到增長，讓資金看到安全墊，剩下的沉底，不影響盤子。

當時他問了一句，沉底誰接？

許放笑著看他，說，見川，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鄉村項目總有自然損耗，這叫教育市場。

周見川猛地抬手按住額角，呼吸一下亂了。那畫面太清楚，清楚得他胃裡直翻。

林晚禾察覺到他不對，側頭看了一眼，卻沒問，只冷聲逼阿岑：“你為什麼現在拿出來。”

阿岑沉默片刻，說：“因為我也在名單上。”

她把最底下一份資料抽出來，拍在桌上。那是一張資金流水截圖，抬頭不是青禾村，不是金融點，而是上一章郵件裡那個陌生企業郵箱對應的公司名。幾筆款項自平台整合準備金池轉出，繞了兩道，再回流到一個品牌顧問服務賬戶。最後落款簽批欄，赫然是許放的電子章。

“他讓我做清整，不是為了補洞，是為了把洞挪地方。”阿岑說，“整併前那筆助農品牌升級費，抽掉了三成，掛在外包清整和市場預熱名下。我手上有截圖，也有打印件。他怕我留底，這兩天一直在找我。我不是來幫你們，我是來給自己留命。”

林晚禾盯著那幾頁流水，眼裡的怒意反而更沉了。不是炸開的那種，是壓實的，能把人逼窒息的那種。

“所以你不是良心發現。”她說。

“不是。”阿岑很乾脆，“我沒那麼高尚。可我也不想最後一個被推出去。”

周見川慢慢放下手，額上已經沁出冷汗。他看著那家陌生公司名，終於想起來了。

“文析數據服務。”他啞聲說。

阿岑抬眼。

“那個郵箱。”周見川盯著紙上抬頭，一字一字往外擠，“不是單純外包。那家公司是許放自己的人掛的殼，最早說是做品牌輿情和文檔清整，實際上是過費用、轉預算。我看過他們的路演底稿，裡面有一頁資金用途對不上，我當時問過，他說是市場冷啟動的浮動項。”

話說到這裡，他像被什麼狠狠擊中，整個人僵住。

另一段更深的記憶終於翻了上來。不是會議，不是流程，是那晚融資斷裂前，他在車裡接到許放電話。許放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笑，說見川，有幾個戶先掛掉，別心軟。沉了才好調帳，不然錢挪不出來。

不是灰操作，不是失察，不是被哄了半句。

他那時候其實已經聽見了真東西，只是沒再往下掀。

周見川臉色白得像紙，手指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林晚禾看見他那副樣子，像是瞬間明白了什麼，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你想起來了。”她說。

這不是問句。

屋外忽然傳來車聲，由遠而近，碾過碎石的節奏不快，卻穩得讓人心裡發緊。下一秒，院前正門那邊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清晰、從容，隔著走廊都能聽出那股拿捏好的體面。

“這麼早，門怎麼就開了？看來大家都挺上心。”

是許放。

阿岑臉色唰地變了，手下意識去抓那堆夾袋。林晚禾卻比她更快，一把把資料全部收進自己包裡，順手抽出其中一張清整名單塞給周見川，聲音低而狠。

“拿好。這回別再放。”

門外腳步聲已經進了前廳，離後會議室只隔一道走廊。周見川攥住那張紙，掌心冰冷，耳邊卻還響著自己曾經默認過的那句話。

沉了才好調帳。

腳步停在門外。

門把手被人輕輕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