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借來的深情 · 夜半聽雨 · 4,321 字 · 2026-04-20
筆電屏幕那一下亮得太突兀,藍白冷光從牆根下往上竄,像一塊刀背,在霧裡硬生生削出一道暴露的邊。

牆那頭的手電立刻停了。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誰?”

腳步聲踩著積水逼近,濕泥被鞋底擠得咯吱一響。周見川反應快得近乎本能,直接把筆電扣進懷裡,整個人貼向牆面,肩背死死擋住那團漏出的光。林晚禾沒再拽他,反手抄起地上一塊碎瓦,朝院牆另一側的竹叢猛地擲過去。

啪一聲脆響,竹枝被砸得亂晃。

“那邊!”牆後的人果然被引偏了半步,手電光唰地掃向反方向。

趁那半步,林晚禾壓著聲音:“關機。”

“不能硬關,包會損。”周見川手指在鍵盤邊緣飛快掠過,聲音低得發緊,“我先存快照。”

“你要是慢一秒,等會兒連你也得存這兒。”

她話說得狠,手卻已經把自己外套脫下半截,罩到他懷裡的筆電上,盡量把殘光壓住。兩人幾乎貼在一起,霧氣裡全是冷潮和機器發熱的淡淡焦味。周見川鼻息有些亂,卻沒抬頭,只把剛彈出的匿名內訊迅速截圖,拖進本地離線夾。

牆那頭傳來另一道聲音,是剛才白色廂貨裡那個人,隔著霧更顯得不急不慢。

“看清楚點。外頭野狗多,別一驚一乍。”

林晚禾心口一沉。

這聲音她還是熟,熟到快夠到名字,卻總差最後一寸。像有根魚刺卡在記憶最細的地方,越想拔越痛。

手電光在牆皮上晃了兩圈,終於略遠了些。周見川這才輕出一口氣,合上筆電。

“存住了。”他說。

“多少?”

“同步包不完整,只截到包頭和轉發日誌。夠證明發送端是金融點歷史內網口,接收端掛的是測試號映射倉,不夠直接定死內容。”

林晚禾盯著他:“也就是說,現在抓到的是殼。”

周見川抬眼,眼底還壓著剛才那股被記憶刮出來的難看,“對,但這殼不是白抓。只要能把歷史內網口的登入人拉出來,兩年前那條線就不是空的。”

她冷笑一下,聲音極輕:“你最好別再跟我說一次你以為。”

周見川喉結一動,像想接話,最後卻只低低說了句:“不說。”

牆內又響起標籤機吐紙的聲音,啪嗒,啪嗒,短促得像人在打拍子。每一下都讓人煩。林晚禾偏過頭,從牆縫往裡看。孫遠正彎著腰貼碼,動作笨,兩次都貼歪,被旁邊人拍了一下後腦勺。白廂貨尾門半開,裡頭那人始終沒下來,只露著一截深色褲腿和手腕上的金屬錶。

她壓低聲音:“匿名那句話,你怎麼看?”

周見川還盯著已經黑下去的屏幕,像在把那幾個字重新拆開。“不像單純警告。能在這時候把訊息彈到我這台舊機上,說明對方知道我在抓包,也知道我會看見。是內部人,或者至少碰過舊系統的人。”

“我問的是後半句。”林晚禾聲線冷硬,“兩年前漏掉的那個人。她比你們更懂林晚禾。誰?”

周見川沉默了一瞬。

“我現在能想到的,不多。”他說,“懂你,不只得知道你的脾氣,還得知道你會往哪裡追、記得什麼細節、什麼能逼你失控,什麼反而會讓你更冷靜。這種人不會是許放。”

“廢話。”林晚禾盯著院內,“許放只懂怎麼拿承諾釣人。”

“也不太像這些跑腿。”周見川繼續,“更像以前在你身邊待過,還碰過合作社資料的人。”

林晚禾腦子裡迅速掠過幾張臉。直播棚剛搭起來那年,幫村裡記過樣品台帳的女運營;金融點來過一批短期文員;還有替合作社跑授信材料的人。很多人待得不久,做事卻都摸過最要命的那幾層。

她沒答,反問:“你兩年前漏掉的人,只有女人?”

“不是。”周見川頓了頓,“但匿名訊息故意用她,說明這個人以前沒被當成主角。或者,我當年根本沒把她放進核心鏈條。”

這句話說完,林晚禾終於轉頭看他。霧裡,他臉色比牆皮還白,眼底卻不閃,像是知道自己這話說出來會更難看,也還是說了。

她忽然想起他剛才那句,我點過一次測試通過。

不是默認。是放行。

這種事擱別人嘴裡,她只會覺得晚來的誠實不值錢。可偏偏周見川這副樣子,讓她連乾脆恨透都恨不利索。她最煩這種感覺。

“你放行過一次,”她低聲說,“周見川,這筆帳我不會替你省。等這事掀開,你該扛的,一分也別想少。”

周見川眼神微微一滯,隨即點頭。

“好。”

“你別答得這麼乾脆,像還在談方案。”林晚禾看著他,字字發硬,“我現在跟你聯手,只是因為這倉裡的東西比你更髒,許放那條狗鏈子還沒扯到頭。不是因為我信你。”

“我知道。”他聲音很低,“你現在不信我,是應該的。”

她本來還有一句話堵在喉嚨口,還沒出口,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在這種地方,任何震動都顯得像故意驚人。林晚禾立刻按住口袋,掏出來一看,是趙嬸。

她接起來,還沒出聲,那頭先壓著嗓子噼里啪啦砸過來。

“你死哪兒去了?我在直播棚外頭吹了一鼻子冷風,物流站的人說看見你往老果園那邊拐。大半夜的你查案還是投胎?我跟你說,剛才有個生臉女人來問兩年前合作社舊直播間誰用過外包帳,她問得那叫一個裝隨意,耳朵都快豎成兔子了。”

林晚禾眼神一沉:“什麼樣的女人?”

“瘦,短頭髮,戴口罩,說話文縐縐,像城裡做表格的。可她鞋上沾的泥是金融點後頭那片紅土,不是村口水泥路。我跟她說不清,她還套我話,問你爸以前是不是替合作社擔過保。”

林晚禾握著手機的手倏地收緊。

病父,房貸,擔保。

線一下子被扯到更深處。

“趙嬸,你現在在哪兒?”

“還能在哪兒,我在你家院門口呢。你爸以前那堆舊收據和貸款本不是一直放鐵皮櫃?我不放心,先替你盯著。你別跟我說你還不回來。”

林晚禾看了眼院牆,又看周見川。

“先別進院。”她說,“誰敲門都別開。尤其女的。”

“哎喲你當我傻?”趙嬸啐了一聲,“我都把門栓上了,還把隔壁大黃牽過來了。它咬人不一定準,叫喚肯定行。你少廢話,這邊我盯著,但你得給我個準話,兩年前那批外包人裡,你是不是也想起誰了?”

林晚禾聲音一頓。

趙嬸這人嘴碎,可她碎得有方向。她不會平白提這個。

“你知道誰?”林晚禾問。

趙嬸在那頭沉了沉,像是把一口氣咽下去才說:“那年直播棚最早不是來過個姑娘,姓沈還是姓申,大家都叫小岑還是阿岑,反正名字我沒記利索。人瞧著悶,不怎麼愛說話,記帳快,給你爸跑過兩回材料。後來你家出事,她人就沒影了。當時我就覺得怪,她跟你說話時看你那眼神,不像普通同事,像是把你每句話都裝心裡了。”

林晚禾腦子猛地一震。

阿岑。

不是因為感情,不是什麼深交,而是因為細節。那姑娘待人客氣,存在感淡,卻記東西很準。有一次直播棚斷網,她替她們重填樣品台帳,連趙嬸那箱被壓壞兩顆的脆李都補上了。後來她幫父親跑過金融點,說是去遞一份授信補件。再後來,合作社出事,她就像從村裡蒸發了。

她一直沒把這人往核心上想。太邊,太輕,輕得像紙。

匿名訊息卻偏偏說,她比你們更懂林晚禾。

周見川顯然也聽見了幾句,眼神驟然一變。“阿岑……”他像是從記憶縫裡勾到了什麼,“等等,我見過這個名字,在外包權限表最後一欄,掛的是樣品協調兼資料補錄。”

“你當年沒查她?”

周見川嘴角繃緊,像被這句問得生疼。“沒有。我當時盯的是資金端、授權端、品牌端,覺得這種補錄崗最多是執行層。”

林晚禾扯了下嘴角,那笑意薄得像冰碴:“所以你漏了。”

周見川沒辯,低聲說:“對,我漏了。”

牆內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有箱子摔地。隨即孫遠慌張的聲音冒出來:“不是我故意的,我手滑了……”

“你他媽連貼個標都不會。”有人罵,“趕緊搬上車,天亮前得走。”

白廂貨裡那道熟聲終於又開口:“先停。外頭剛才有動靜,把西邊那批藍夾子先收了,別亂放。”

藍夾子。

林晚禾和周見川幾乎同時抬眼。

那不是樣箱,是文件。

周見川已經重新掀開筆電一條縫,屏幕亮度被他壓到最低。“我能試著抓車牌攝像頭的殘留緩存,但得再近一點。或者——”

“或者抓人。”林晚禾接上,目光落在孫遠身上。

孫遠顯然不是局裡最硬的那個。他手笨,心虛,身份還是借殼。這種人最怕出事,一旦出事就先想保自己。

周見川看懂了她的意思,立刻皺眉:“你想把他單獨撈出來?”

“總比衝進去抓一車殼子強。”

“太冒險。”

“你現在知道冒險了?”林晚禾看他一眼,“剛才那句好,不說,是不是太早了。”

周見川被她噎得無聲,卻沒退。他迅速掃了一眼牆邊地形,低聲道:“西側排水溝通後門,門鎖是舊掛扣,能卡一下。如果我去斷那邊的車燈電源,院裡會亂。你只要盯孫遠,別跟那個車裡的人正撞。”

“你去?”

“我對這種舊倉佈線比你熟。”他抬頭看她,“至少讓我做點能補的。”

林晚禾眼底情緒動了動,卻不是軟,是更深一層的壓住。她知道現在不是跟他算舊帳的時候。證據會跑,人也會跑,許放更不會給她們第二次把線扯到這麼近的機會。

“十分鐘。”她說,“十分鐘內不管成不成,你都得出來。你再給我消失一次,我就當你是自己選邊站了。”

周見川喉頭一緊,點頭:“好。”

他把筆電快照和匿名截圖用離線藍牙丟到她手機,動作快得像怕慢一秒就沒機會。傳輸完成那一刻,他看著她,忽然說:“晚禾,那個擔保,你回去先查你爸那本紅皮貸款本夾頁。兩年前我好像見過一張手寫附頁,不在正式件裡。”

“你現在才想起來?”

“是剛剛。”他聲音更低,“我不確定,但像。”

林晚禾盯了他一眼,終究沒再浪費時間。周見川趁霧往西側摸去,身形很快被牆影吃掉。她則沿著另一側壓低身子往側門附近挪,眼睛一刻沒離開孫遠。

院內忙亂更重了些。有人去搬藍夾子,有人把拆下來的舊封條往蛇皮袋裡塞。孫遠蹲在地上撿散落的標籤紙,手抖得厲害,嘴裡還小聲念叨:“我就說這活不對勁,我就說——”

下一秒,院子西頭忽然滋啦一聲,白廂貨尾燈和院燈一起閃了兩下,全滅。

“操,怎麼回事!”

黑暗一壓下來,霧反而更白。院裡一片短促驚罵,手電光亂成幾束。林晚禾抓的就是這一瞬。她從側門邊閃進去,腳步輕得幾乎無聲,直撲孫遠,手一捂他嘴,一扯他領口,把人猛地拖進堆箱後頭。

孫遠嚇得差點魂飛,掙了兩下,卻在看清她臉時睜大了眼。

“唔——”

“敢出聲,我讓你今晚上比假身份還難收場。”林晚禾貼著他耳邊,聲音冷得像刀背,“你跑金融點那單,借誰的號,誰讓你來的?”

孫遠整個人都在抖,額頭全是汗。“我,我不知道全名,就叫放哥那邊的人……我就是接活的,我真就是接活的!”

“放哥是許放,這我知道。另一個呢?車裡那個誰?”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大家叫他陳哥,有時候也叫老師,我沒見過他正臉幾次,他都在車裡說話——”

陳哥。

林晚禾心裡一震。那熟悉感終於有了方向。不是村裡人,是以前來直播棚做過培訓的那個外聘講師,陳既明。人文雅,講品牌故事頭頭是道,當年還被趙嬸嫌棄過,說他一張嘴能把酸梨說成初戀。後來許放接手品牌包裝時,這人恰好也在鎮上出現過幾回。

她沒想到會是他。

“藍夾子裡裝什麼?”

“我真沒看全,就、就有舊樣品批次表、授信補錄、還有一份什麼擔保替換頁……”孫遠越說越快,像怕慢了命就沒了,“我就是搬東西的,姐,你信我,我連帳都看不懂。他們說只要把舊倉這批對上金融點歷史口,平台整併時新品牌殼就乾淨,誰也翻不到原來那鍋爛的。”

擔保替換頁。

林晚禾心裡那口氣猛地下沉。她父親的房貸、合作社的舊授信、樣品倉的混對,這些東西原來真不只是擦了個邊。

前頭忽然有人吼:“孫遠呢?人呢!”

孫遠抖得更厲害,幾乎要往地上縮。林晚禾一把掐住他下巴,逼他看自己。

“想活得乾淨點,就把招聘你的人、聯繫你的號、假身份誰辦的,全發我。”她把自己另一部外賣工作機塞進他手裡,“現在發。別耍花樣,我記號碼比你背身份證還快。”

孫遠手指亂顫,哆哆嗦嗦輸了個微信小號,又翻出一個備註“岑姐”的轉帳記錄截圖。

林晚禾瞳孔一縮。

岑姐。

不是巧合。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熟得不能再熟的大嗓門。

“哎呦喂,哪個短命鬼半夜偷我家周轉筐!我就說最近少了三個,敢情都搬這兒來改嫁啦?”

趙嬸。

她聲音一出,整個院子都像被鍋鏟敲了一下,亂得更直白了。

“誰讓你進來的!”有人喝斥。

“我還用誰讓?這筐底下都寫著趙秀蘭呢,瞎子都認得。你們半夜鬼鬼祟祟,偷果農的筐還挺有理?”趙嬸嘴上半點不饒,聲音卻一路往大門裡撞,“還有那誰,車裡坐著裝老師那個,你下來啊。我早看你不像好鳥,兩年前教直播教得跟念悼詞似的,現在倒學會晚上搬墳了?”

林晚禾一下就明白了。

趙嬸不是來鬧,她是來把水攪渾的。

而且她聽見陳哥兩個字,反應比誰都快。

前院腳步聲全往門口去了,側門這頭一下空出來。周見川也在這時從黑處閃回來,氣息急,手裡卻多了一個拆下來的微型存儲卡。

“車載記錄儀。”他低聲說,“拔下來了。”

林晚禾看他一眼,把孫遠往他那邊一推。

“人我也撈到了。”

周見川看見孫遠手機屏上那張轉帳截圖,目光瞬間定住。“岑姐?”

“阿岑沒死,還在做事。”林晚禾聲音發冷,“而且這活,可能碰過我爸那筆擔保。”

前院趙嬸還在罵,罵得活像真來討筐的,連哪年哪月哪個筐裂了角都數得清。有人被她罵得急了,白廂貨那頭終於傳來開門聲。

那道始終躲在車裡的身影,似乎要下來了。

霧裡手電亂晃,院牆反著濕白的光。林晚禾把孫遠手機一把奪過,將那條“岑姐”的轉帳記錄和聯繫方式全發到了自己手機上,然後抬起頭,盯住前院那團正要從車門陰影裡探出的黑影。

她終於想知道,這個兩年前教人講故事、兩年後替人換殼做帳的陳既明,今晚究竟敢不敢把臉露全。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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