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滬上無雙契 · 星河萬里 · 4,049 字 · 2026-04-24
林述那句話還在耳邊,走廊盡頭的感應燈已經亮了第三次。

程硯沒停,邊往外走邊問:“通知什麼時間發的?”

“二十分鐘前。”林述那頭背景很亂,像是同時開了好幾個窗口,“項目公司說是‘更新流程優化補件’,讓住戶今晚九點前到臨時辦公點補簽意向確認。附件有評估依據摘要,我剛對了兩遍,就是那版被改寫過的模型目標。原本是居住半徑、過渡成本、老齡家庭搬遷承受力平衡,現在被改成了騰退效率、租售轉化率和資產盤活周期優先。”

程硯腳步沒慢,聲音卻更沉了些:“現場有多少人?”

“已經來了三十多戶,還在增加。有人在吵,幾個老人不肯簽,項目公司的人說不簽就會影響後續補償排期。”

顧嵐跟在他身側,聽到這句,眼神一下冷到底。

程硯問:“徐薇在不在現場?”

“有人看見她進過臨時辦公點,但現在不確定還在不在。程總,要不要我先報警備案?”

“先別驚動轄區,留錄像,拍通知、拍附件、拍現場話術,尤其是誰在用模型當依據催簽。”程硯按開電梯,“你自己別露頭,找兩個可信的人站不同位置錄。通知原件和電子版本都拿一份,別只截圖。”

“明白。”

電話還沒掛,電梯門開了。

程硯進去,顧嵐跟上。冷白燈光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切得很直。外面整層樓還在亂,消息在各個群裡飛,市場口的人、投後口的人、還有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善意建議”,全都像同時撲上來的浪。

顧嵐先開口:“你去安和里,我留公司。”

程硯看她一眼。

她已經把手機切到備忘錄界面,語速快而穩:“羅敬的正式筆錄剛開始,現在不能斷。IT封存、共享列印池日誌、訪客鏡像帳號、企業微信撤回記錄,少一樣,後面都能被人說成程序瑕疵。韓峻那邊十五分鐘沒落地,我得盯著他到底是真封底稿,還是只做個樣子止損。還有徐薇,如果她真是清場端,她今天一定不只碰安和里一個點,我得反查她這半年經手過的項目和合同。”

電梯往下墜,數字一層層變。

程硯說:“你一個人扛不住。”

“我不是一個人。”顧嵐抬眼,眼底沒有半點虛浮,“林述能用,法務組今晚全部留下。你去現場比我有用。那是你的模型,你最清楚哪一句被改了,改完會把人逼到哪一步。”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如果今晚不去,明天他們就能說住戶是自願補簽,平台模型只是提供了中立建議。你要在現場,把‘中立’這兩個字撕開。”

程硯沒再反駁,只在電梯門開的瞬間說:“羅敬如果提到上週三十點四十七,第一時間告訴我。”

顧嵐聽懂了,卻沒點破,只說:“你也別一個人硬闖。帶兩個人,車上開共享定位。”

兩人出了電梯,夜色和大堂的玻璃門一起壓過來。外頭車流貼著路邊滑過,上海像一台巨大的機器,連入夜都不肯真正慢下來。有人提著外賣小跑進樓,有人夾著筆電快步出門,城市的節奏和他們此刻的緊迫毫不衝突,甚至像在替這場收網提供背景噪音。

程硯剛要往車庫去,手機先響了。

來電顯示是韓峻。

他接起來,直接問:“封了沒有?”

韓峻那頭有明顯的門禁和腳步聲,像是剛從另一個會議室出來,聲線比之前更低:“風控室已經做底稿物理封存,外審電子底稿同步凍結。程硯,我只能告訴你兩件事。第一,送審版本和我們投前存檔版本不一致,差異不只在安和里模型。第二,差異頁的修改意見欄裡,出現過戰略合作中心的內部批註格式。”

程硯目光一冷。

韓峻又道:“我現在不能公開站隊,但我已經把風控權限從周承譽那條線抽走了。今晚之後,有人會非常不高興。”

“你還查到什麼?”

“上週三夜裡十點四十七,確實有人從集團合作網段調取過你們項目相關的審計接口清單。”韓峻停了一下,“這個權限,不是普通執行層拿得到的。還有,投委預會提前了,不是五點半,是五點二十就開始了。收口加速方案應該已經在過第二輪口頭確認。”

程硯問:“周承譽在會上?”

“在。”韓峻說,“沈晝也在。”

話音落下時,程硯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韓峻沒給他太多反應時間,繼續道:“你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現在誰再替你說一句不合時宜的話,都會被盯上。程硯,我能做的是把底稿先按住,但按不住現場。如果安和里今晚真出了住戶集體補簽,明天市場、媒體、區域口徑會一起發酵。到那時候,技術爭議就會被講成社會效率。”

程硯聲音發平:“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韓峻壓低了些,“徐薇不是普通項目經理。她以前做過兩年不良資產清退,最擅長的不是執行,是把爭議流程包裝成居民‘共識結果’。你如果去現場,別只盯她。她背後一定還有人在遠程收口。”

電話掛斷後,顧嵐已經招手叫來兩個法務和一個IT法證。

她簡短交代完,轉頭看向程硯:“韓峻站了一半。”

“夠了。”程硯說。

顧嵐笑意極淡,帶著一點冷:“對今晚來說,夠用了。”

她往前一步,替他理了下因快走而微皺的袖口,動作很快,像順手,又像確認他此刻還在這裡。“到了現場,先拿證據,再碰人。徐薇如果跟你談條件,你一句都別接,她那種人說出口的每個字都是為了給別人留退路。”

程硯點頭。

顧嵐看著他,忽然低聲道:“還有,匿名信那個人今晚如果再找你,別逞能。”

程硯看她。

顧嵐神色如常,像只是在說一件法律風險管理的常規事項:“我不是管你感情,我是提醒你,他現在比你更危險。有人開始順著接口和時間點倒查了。”

程硯眼底微微一沉,卻只嗯了一聲,轉身往車庫方向走。

地下車庫比地面冷,回音空得發硬。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又在身後滅掉,像有人跟著,又像只是這地方天生就讓人不舒服。程硯走到車旁,手剛搭上車門,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郵件,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別走B2東出口。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字。

程硯盯著那行字兩秒,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東出口。那邊一輛黑色商務車剛好亮了下剎車燈,又很快熄掉,像只是司機在等人。

他面上沒有任何變化,轉身繞去另一側,直接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他給顧嵐發了條消息:查車庫監控,B2東出口,黑色商務。

發完,他啟動車子,帶著兩個剛趕來的同事開出地庫。

上海夜裡的高架像一條被點亮的血管。車流不算堵,卻快得逼人,每一輛車都像有比現在更急的地方要去。程硯握著方向盤,腦子裡卻比車速更快。

九點零五開門,九點零七換版本,九點十分撤回協同提醒。上週三十點四十七的訪客鏡像帳號,和那晚晚到的匿名信,像兩條原本還隔著霧的線,開始在某個位置靠近。

靠近,不等於答案。

但已經足夠讓人心驚。

安和里在楊浦邊緣,老小區外牆斑駁,臨街的便利店和修車鋪還亮著燈,裡面的人卻都比平時多看了兩眼路口那塊臨時豎起的藍白導示牌。上面寫著“更新流程諮詢與補件服務點”,字很規整,像專門為了讓所有人都放下警惕。

程硯的車剛停穩,就聽見前面傳來爭執聲。

臨時辦公點設在社區活動室,裡頭燈光慘白,塑料桌排成兩列,幾個穿襯衫掛工牌的人坐在後面,桌上放著成摞的文件。門口已經堵了不少人,有年輕租客替父母來問,也有拄拐的老人站著不肯進。空氣裡混著汗味、紙張味和晚間潮濕的霉氣,壓得人胸口發悶。

“你們白天說回頭再解釋,晚上又讓補簽,哪有這樣的?”
“說是意向,不簽又說影響排期,這不就是逼人嗎?”
“我媽六十多了,搬去哪兒?你們文件裡寫的過渡租金夠租哪裡?”

程硯剛走近,林述就從旁邊人群裡擠出來,額頭都是汗,壓低聲音:“程總,通知和附件我都拿到了。現場的人一直在強調這只是‘程序優化’,但一問具體依據,就拿那個摘要給住戶看。還有,兩個自媒體號的人也在外面拍,應該不是巧合。”

程硯接過文件,只看了幾眼,眼底就冷了。

改得太狠了。

原本模型中的家庭結構權重被削薄,老齡住戶、低收入租戶和長通勤群體的遷移成本被統一壓進“可通過市場過渡自行調節”的附註;而資產盤活效率和片區租售轉化被提到了主指標。最致命的是,摘要裡故意保留了幾個他們平台的原始術語,讓普通住戶一看就會以為這真是程硯科技出具的專業判斷。

不是篡改,是嫁名。

程硯抬頭,看向桌後一個正在說話的女人。

三十出頭,黑色西裝,頭髮一絲不亂,連笑都像提前算好了角度。她正俯身對一對老夫妻解釋什麼,語氣溫和,措辭卻滴水不漏:“叔叔阿姨,我們今天不是讓你們做最終搬遷決定,只是補充意向確認,方便後面把大家的需求更精準地納入分批方案。現在城市更新節奏快,如果基礎資料不完整,後面真正吃虧的還是住戶自己。”

林述低聲道:“她就是徐薇。”

程硯把文件遞回去,直接往前走。

他一出現,門口幾個認出他的人先愣了一下,緊接著有人小聲說了句:“那個不是平台的程總嗎?”

徐薇也抬起了頭。

她看見程硯,眼裡沒有太多意外,甚至還很輕地笑了一下,像是終於等到正主。“程總,這麼晚親自來關心項目進展?”

程硯站定在她桌前,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我來確認一件事。誰允許你用被篡改的模型摘要,向住戶施壓補簽?”

活動室裡瞬間安靜了半拍。

徐薇臉上的笑沒散,只把一份文件輕輕按住:“程總,話別說得這麼重。這是更新流程中的一般性資料說明,而且文件來源合規,目的也是幫助居民理解。”

“理解什麼?”程硯看著她,“理解自己為什麼該被更快地騰退?理解老人的搬遷承受力可以折算成周轉效率?還是理解原本保護住戶生活半徑的模型,怎麼被你們改成了資產流轉模板?”

最後一句落下,人群裡先炸開了。

“什麼叫改過?”
“這不是你們公司出的?”
“那你們拿這個讓我們簽字是什麼意思?”

徐薇終於收了點笑意,卻還是穩得很:“各位先別被情緒帶偏。程總是技術方,對表述敏感可以理解,但更新項目涉及多方協同,文件不是單一公司說了算。”

程硯盯著她:“所以你承認,這不是我們原始模型。”

徐薇沒接這個坑,只轉向住戶,語氣更柔:“大家看,這就是專業人士內部對口徑的不同理解。可無論哪種理解,今晚的補件都只是程序安排,不代表大家立刻搬遷,更不影響法定權益。”

她很會說。

把核心問題抽空,只留下“程序”“安排”“不影響”這些最適合安撫、也最適合日後切割責任的詞。

可她剛說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就把紙拍在桌上:“你別跟我講這些。我兒子白天問你們,你們說不簽後面不好排。現在程總說這東西不是原來那個,你還讓我怎麼信?”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局面一下往失控邊緣去。

徐薇眼神微變,終於不再只把程硯當成來鬧場的技術方。她抬手示意旁邊的人先別插話,自己看向程硯,聲音壓得更低:“程總,你應該明白,現在把場面弄僵,對誰都沒好處。住戶的不安是真的,外面的輿情也是真的。你如果願意,我們可以單獨談。”

“談和解?”程硯問。

徐薇沒有直接承認,只說:“談一個對所有人都更體面的解法。你要的是模型名譽,我們要的是項目效率,很多事不是不能商量。”

程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得很淡。

“條件越好,越不能答應。”

他像是只對自己說了一句,可徐薇聽見了,臉色終於真正沉了一瞬。

下一秒,程硯直接從林述手裡拿過那份通知附件,轉身面向所有住戶,聲音不算高,卻被活動室的空間放得很清楚。

“各位,我只說最直接的。這份摘要裡有三個核心指標,不是我們平台原始版本。第一,老年家庭搬遷承受力被弱化;第二,過渡期租住成本被低估;第三,原本用來保證大家不被迫搬得更遠的生活半徑約束,被刪掉了。”

他抬起那幾頁紙,指節很穩。

“也就是說,這份文件拿著我們的術語,說的卻不是原來保護住戶利益的東西。如果今晚有人拿它催你們補簽,你們有權要求暫停,要求看完整依據,要求項目公司和技術出具來源說明。沒有來源說明,別簽。”

人群先是靜,緊接著比剛才更亂。

可這一次,亂的方向變了。

有人往後退,有人把剛拿到手的筆直接放下,也有人開始拿手機錄桌上的文件和工牌。幾個原本坐在桌後的人臉色都變了,顯然沒想到程硯會在現場把技術話術拆得這麼直。

徐薇看著他,眼底那層溫和終於徹底褪掉。

“程總,你今晚這麼做,要承擔後果。”

程硯回視她,聲音平得沒有波瀾:“你們先承擔。”

就在這時,他手機突然震了。

不是電話,也不是郵件提示音,而是一條加密軟件彈出的新訊息。

只有一行。

我被盯上了。周承譽要提前清場,你現在立刻離開安和里,別走正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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