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鐵梯上的雨像有人拎著整桶水往下潑。

林灼踩下第三個轉角時，鞋底猛地一滑，整個人往外傾出去半寸，手掌瞬間扣死冰冷扶手。鏽蝕的金屬被她抓得發出刺耳一聲，掌心一下磨破，火辣辣地疼。樓內的手電光就在這時掃出來，白亮的一束掠過她小腿，又迅速追上她背影，像獵槍的準星。

“右邊！”顧沉星在上方壓低聲音。

林灼想都沒想，借著扶手一扯身體，整個人斜著跨過積水最深那級台階。下一秒，一截伸出來想拽人的手落了空，只擦過她外套下擺。

消防門被撞得砰然作響，裡頭有人罵了一句，腳步聲更近。雨聲、呼吸聲、鐵梯顫音混在一起，像一台快要超載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在磨損。

顧沉星比她高半層，下衝的節奏卻異常穩，像連暴雨都被她算進步頻裡。她一手扶欄，一手緊扣著終端包，餘光始終盯著樓內光線角度。又一道手電掃出來時，她忽然往下一躍，鞋跟狠踹在中段平台旁邊那扇早鬆動的鐵製檢修門上。

門板往外一彈，整條梯子跟著震了一下。

後頭追上來的人猝不及防，被回彈的門板撞得悶哼，腳下一亂，連帶把後面一人也絆在台階上。

林灼回頭看了一眼，冷冷吐出一句：“漂亮。”

“專心下樓。”顧沉星說。

她們離地面只剩一層半。停車區就在舊樓後側，隔著一片長滿雜草的瀝青空地，雨幕把車身輪廓沖得模糊，只剩林灼那台深灰色的車靜在最靠外的位置，像一塊被水淋冷的金屬。

她心裡飛快算了一遍距離。

上車，啟動，倒出車位，至少二十秒。

追兵到地面，十秒內。

來不及。

“分路還是硬衝？”她問。

顧沉星下到最後一段，目光掃過停車區、圍欄和遠處半掩的園區側門，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如果他們目標是盒子和終端，最穩妥是分開。”

“你倒說得輕巧。”

“我不是在徵求你意見。”

林灼氣得想笑，偏偏知道她說得對。這種時候兩個人黏在一起，只會讓對方一網打盡。她們手裡現在不是資料，是命脈。

她們剛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樓內那群人也已經衝到中段。有人直接翻過護欄往下跳，落地一聲悶響，濺起大片泥水。

顧沉星一把扣住林灼手腕，把她拽到樓梯陰影裡，借著舊樓外牆和雨幕遮擋，兩人貼得極近。林灼能清楚聞到她身上混著金屬、潮氣和極淡冷香的味道，也能感覺到她掌心傳過來的力道，穩而緊，沒有半點多餘顫抖。

追兵的手電從她們頭頂掠過。

“你開車往北門。”顧沉星在她耳邊低聲說，“我從側欄出去，帶走一半人。十五分鐘後，不管發生什麼，別回頭。”

林灼抬眼，“你拿著終端，還敢讓自己當誘餌？”

“他們未必知道終端在我這。”顧沉星說，“但他們一定知道你是內容中心的人，也知道沈衡的學生裡你最難纏。你比我顯眼。”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像把事實直接摁在她眼前。林灼喉頭一堵，還沒來得及罵，顧沉星已經鬆開她，轉身要走。

“等等。”她反手抓住顧沉星袖口，“你剛才沒說完。沈衡為什麼最後想把東西交給許若棠？”

顧沉星停了一瞬。

樓上有人喊：“下面有動靜！”

她卻仍回過頭，看著林灼，雨水順著她額角滑到下頜，聲音比風還低。

“因為若棠當年進的不只是視覺測試組。她替沈衡做過一套離線映射皮膚，能把原始交互鏈偽裝成普通美術資產包。”

林灼眼神一凜。

“你是說，她能把證據藏進素材裡？”

“不是能，是已經做過。”顧沉星說，“沈衡懷疑有人盯上主鏈之後，想留一份不會被法務合規系統標紅的備份。若棠那套偽裝方法，是最不顯眼的路。”

“那她為什麼從來沒提過？”

顧沉星看著她，眸色沉得發黑，“要麼她不知道自己當時接的是什麼，要麼她知道，然後有人讓她閉嘴。”

話音剛落，手電光猛地折返，直直照向這邊。

“在那裡！”

顧沉星幾乎同時推了林灼一把，“走！”

林灼沒再猶豫，轉身就衝。她踩過積滿雨水的瀝青地，冰冷泥點濺上小腿，車鑰匙在掌心裡硌得死緊。背後腳步分成兩路，一路追她，一路往側欄方向去，顧沉星果然沒騙她，故意先露了行跡，把火力扯開。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的瞬間，後視鏡裡一道黑影已經追到三米外。林灼關門、點火、踩油門，整套動作一氣呵成。車頭猛地甩出一道水弧，直接朝前撞開攔在路中的塑料路障。輪胎在濕地打滑半秒，又咬住地面，發出尖銳摩擦聲。

有人拍上副駕駛窗，拳頭砸得玻璃一震。

林灼偏頭看都沒看，一把打死方向盤。車尾狠狠掃過去，把那人逼退兩步。她趁隙衝出停車區，直奔園區北門。雨幕之外，老舊道閘還保持半開狀態，像夜色裡一條縫。

可就在要衝出去時，前方忽然亮起兩道車燈。

另一輛沒有標識的黑色商務車橫插過來，直接堵死出口。

林灼罵了一聲，沒減速，眼神反而更冷。她手指一撥，切到手動操控模式，方向盤猛甩，車身幾乎擦著花壇邊沿滑過，整個底盤被台階刮出一聲巨響。右前輪碾上半截碎石，車身劇烈一震，安全帶勒得她肩骨發麻，可車還是硬生生從道閘旁那道只夠半輛車的空隙裡擠了出去。

後視鏡裡，商務車調頭追來。

林灼吸了一口帶著血味的氣，單手扶方向盤，另一手摸出手機開機。飛航模式解除的瞬間，無數推送和未讀消息跳進來，她直接點開通訊錄，撥給許若棠。

第一遍，沒通。

第二遍，還是佔線。

她咬牙，索性發過去一句語音，短得像刀子。

“立刻接電話。現在，馬上。”

發完她把手機扔到副駕，眼睛盯著前方濕亮的岔路。南山夜裡的舊園區道路像早年城市擴張留下的毛細血管，窄、亂、監控死角多，適合甩尾，也適合被做掉。她太清楚這種地方。

另一邊，顧沉星翻過側欄，落進一條荒草叢生的排水溝邊。

雨已經把褲腳浸透，她卻連步伐都沒慢半分。背後有人追下來，腳步沉，訓練有素，不像普通保安。顧沉星沿著矮牆往前，經過一處塌了一半的圍網時，直接把終端包塞進夾層，再抽出裡面的空防震殼，故意往另一側丟了出去。

塑料殼落地的聲音不大，但在暴雨裡足夠引人。

果然，有人低喝一聲，朝那頭撲去。

顧沉星趁那一秒空檔，拐進一條貼著廠房背面的檢修通道。她記得這片園區十年前的消防圖，知道後面連著一段廢棄地下車庫入口，水深，信號差，卻也最容易把人甩掉。

她跑到通道盡頭時，手機震了。

是個陌生加密號碼，只發來一行字。

檔案庫已清場，E7-E12轉移中。別去主路。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秒，目光冷下來。

能知道她位置、也知道檔案庫編碼的人，範圍已經很窄了。

季。

同一時間，城另一頭的檔案庫外，雨棚下的光冷得像醫院走廊。

電子門一層層打開，白色走廊空得過分，只有地面感應燈被腳步點亮又熄滅。季唯走在最前，袖口扣得整齊，連鞋面都乾淨得不像是來搬運東西，更像來參加一場深夜審計。

他身後兩人推著防水轉運箱，輪子壓過地面，發出規律而克制的滾動聲。

“E7到E12，全部帶走。”季唯說，“剩下的維持原樣，不要做得太難看。”

其中一人低聲問：“季總，系統留痕怎麼處理？”

“合規復核。”季唯淡淡道，“舊資料數據結構不統一，需要重新歸檔。明天法務會補流程。”

他說這話時毫無停頓，像這種把刀包進制度裡的事已經做過很多次。走到最裡一排架位，他抬手掃開授權，目光落在標籤上。

E7，舊引擎測試殘檔。
E8，跨部門簽核退回件。
E9，事故前夜備份異常。
E10，共同署名草案附件。
E11，外部合作映射資產。
E12，見證人補錄。

他的視線在E12上停了停，像被什麼極細的刺碰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

“先開E11。”他說。

箱門彈開，裡面不是紙質卷宗，而是一組早期冷存儲模塊和幾塊已封裝的資產晶片。工作人員戴上手套，剛要取，季唯忽然伸手攔了一下。

“這塊不對。”他拿起其中一枚，對著燈看了一眼，語氣依舊平，“序列號重刷過。”

身後的人愣住。

“有人比我們先來過？”另一人低聲問。

季唯沒有回答，只把那枚晶片放回去，目光在整格架位上緩慢掃過。然後他抬手，點開後台溯源。屏幕上彈出最近七十二小時的訪問記錄，一條授權被特殊權限覆蓋，只留下不完整的代碼尾號。

他的眼神終於真正沉了下去。

不是外人硬闖，是內部有人拿過高權限。

而且故意只看了最關鍵的那一格。

“把這裡封起來。”季唯說，“全部帶走前，先做現場鏡像。”

“周總那邊催得很急。”

“那就讓他再急五分鐘。”

他說得仍舊不重，卻讓旁邊人立刻噤聲。

另一邊，許若棠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租的公寓離公司不遠，窗外雨砸得厲害，整個房間都像漂在潮濕黑海上。她眯著眼把手機抓過來，看見林灼那句語音轉文字，瞬間清醒了大半。

她第一反應不是回撥，而是去開平板上的內網鏡像監控。這是她平時拿來抓素材包版本衝突的小工具，灰色地帶，談不上合法，但很好用。屏幕亮起後，她手指飛快點進資產調用記錄，一排排夜間異動映進眼底。

交互資產庫，凌晨一點五十二，有高權限調用。
法務歸檔系統，兩點零八，批量覆核授權打開。
舊檔案庫，兩點十三，E段架位被喚醒。

她臉色一下變了。

“操。”她低聲罵了一句。

電話這時又響，是林灼打來的。她立刻接通。

那頭風聲很大，夾著引擎和輪胎摩擦聲，林灼開門見山：“你當年是不是替沈衡做過離線映射偽裝？”

許若棠沉默了兩秒，沒裝傻，只問：“你們進舊樓了？”

“回答我。”

“做過。”她說，“但我當時以為那是給展項備災用的離線包，防止主服務器崩掉後現場全黑。沈老師只讓我把交互樹包進美術資產層，說能避開老系統兼容問題。後來那套東西沒上線，我就沒再問。”

林灼聲音更沉，“共同署名草案裡有你的名字。交付對象變更也是你。”

這次許若棠是真的安靜了。

窗外一道雷閃過，她站在床邊，臉色在白光裡顯得有些發冷。很多年前那些零散畫面忽然被扯出來，沈衡疲憊的臉，實驗室裡一箱箱沒貼標的設備，還有那個雨夜，他把一枚看起來像普通素材備份的晶片推到她面前，說先替老師放著，明天再來拿。

她當時沒收。

因為半路被周既明的人叫去開會，回來時實驗室已經封了。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她記錯了，一段被壓力擠變形的舊事。

“若棠。”林灼叫她名字，語氣比平時更冷，“你還瞞了什麼？”

許若棠喉嚨發緊，卻仍強迫自己把聲音穩住，“我只確定一件事。檔案庫那半份如果還在，不會長得像技術備份，它更可能被包在E11那批外部合作映射資產裡。因為那是我當年唯一碰過、也最不容易被法務標記的殼。”

電話那頭短暫沉默。

隨後，一道更平穩的女聲插了進來。

“顧沉星？”許若棠立刻聽出來了。

“是我。”顧沉星不知何時接入了三方通話，呼吸依舊穩，只是背景裡有空曠回音，“季唯已經到檔案庫了。E11被動了。”

許若棠心口一沉，“你怎麼知道？”

“因為有人剛給我發消息，提醒我別走主路。”顧沉星說，“這種時候還肯提醒我的，不會是周既明的人。”

林灼冷笑了一聲，“也可能是想把你往另一條死路上引。”

“所以我沒信全。”顧沉星說，“但若棠的判斷和檔案庫動作對上了。E11裡有東西，而且有人已經先看過。”

“七十二小時前那個人？”林灼問。

“很可能。”

雨聲穿過通話，三個人一時都沒說話，像各自在不同位置上盯著同一個正在收口的陷阱。

最後還是許若棠先開口，語速恢復了她平日那種快而清醒的節奏：“行，既然都半夜詐屍了，那我也不裝無辜路人。給我十分鐘，我遠程撬一下檔案庫舊資產映射索引。如果E11裡真埋了離線殼，我能把它標紅，至少讓他們第一時間分不清哪個是真殼哪個是假殼。”

林灼問：“你有把握？”

“沒有。”許若棠說，“但我比法務那幫只會看授權表的傻逼更懂怎麼把垃圾畫成藝術，順便把藝術藏進垃圾。”

這種時候，她還能把話說得像在工位上吐槽，反而讓人心裡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稍微落了一點。

顧沉星說：“你一動索引，季唯就會知道還有人在盯這條線。”

“知道就知道。”許若棠聲音輕了一點，卻更硬，“都被捲到這份上了，還怕他知道？”

她頓了頓，忽然補了一句。

“灼姐，你把車往公司方向開一段，再拐去後海。別回住處，也別去你常停的那個充電站。周既明那邊如果調過你車牌，第一個盯的就是那幾個點。”

林灼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你怎麼知道我常停哪兒？”

“我八卦又不是白八卦。”許若棠說，“還有，你右前輪剛才是不是蹭了台階？胎壓監測亮沒亮？”

林灼低頭看了一眼儀表盤，罵了句髒話。

紅燈剛亮。

“亮了。”

“那你撐不了太久。”許若棠飛快道，“前面第三個路口別上高架，走地面。我把一個修理廠位置發你，那是我前同事開的，收現金，不問事。”

林灼沒說謝，只低低“嗯”了一聲。

通話將掛未掛的前一秒，顧沉星忽然開口：“若棠。”

“幹嘛？”

“你當年沒收那枚晶片，對嗎？”

許若棠呼吸一停。

這句話像是直接把她記憶裡最不願翻的那一頁撕了出來。

她慢慢坐回床沿，盯著窗上流淌的雨痕，聲音第一次沒了平時那點遊刃有餘。

“……對。我沒收。”

顧沉星那邊很安靜，過了兩秒才說：“那就表示，沈衡在你拒收之後，找了第二個見證人。”

“季？”林灼立刻接上。

“很可能。”顧沉星說，“但他到底是替沈衡暫存，還是轉頭交給了周既明，現在還不能下結論。”

電話掛斷前，誰都沒有再說話。

像是都明白，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誰願不願意重新捲進來，而是當年那些被強行封存的東西，正在一寸一寸把她們重新拖回中心。

而檔案庫裡，季唯看著剛完成的現場鏡像，忽然發現屏幕上的E11索引出現了異常跳動。

不是刪除，不是拷貝。

是有人從遠端給這批資產重新畫了一層殼。

他眼神微變，抬手按住耳機。

“停手。先別封箱。”

工作人員一愣。

“季總？”

季唯盯著屏幕上一個接一個亮起的假殼標記，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

“她醒了。”他說。

下一秒，系統警報無聲彈出，一枚被藏在E11最深層、原本應該不存在的離線映射包，終於在混亂跳動的索引海裡，露出了一個不到半秒的名字。

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