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見夏幾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手機螢幕還亮著，北弦那句“有些地方，會記得先來的人”停在對話框裡，深藍色的介面在昏暗車間中顯得過分清晰。她迅速把亮度壓到最低，反手將手機扣進掌心，抬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空蕩的車間把一切細微聲響都放大了。剛才那一下金屬碰撞像是什麼東西掃過門邊的鐵欄，又像有人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零件箱。傍晚最後一點殘光從高處髒污的玻璃窗漏進來，把成排蓋著防塵布的設備照成一頭頭伏低身體的影子。配電箱旁的花鏈節點還在微弱跳動，像一枚埋在廢墟裡的心臟。

見夏沒有動。她蹲在老式銑床與配電箱中間，身形正好被機台底座擋住一半。耳邊只剩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太響，幾乎要蓋過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近了。

不是保全常穿的厚底靴，步子很輕，卻很穩。像知道這裡地上哪一塊鋼板鬆，哪一條電纜最容易絆人，所以每一步都避開了發出更大聲響的地方。

見夏眉心微微一跳。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人影從前方設備列間走出來，停在距離她幾米外的過道口。

白襯衫在昏暗裡也顯得很醒目，只是外套不見了，袖口卷到手肘，像一路走得太急。他顯然也沒料到她會蹲在這麼深的位置，目光先落在她臉上，隨即掠過她身側那枚幽微發亮的節點，神色罕見地停頓了半秒。

“果然在這裡。”沈知白說。

見夏沒有立刻起身，先盯著他看了兩秒，才冷冷道：“你跟蹤我？”

“如果我說是推理，你大概不會信。”他站在原地，沒再往前，像刻意把距離留給她，“你回訊太慢，港區那邊又剛好有人在清場，我不太放心。”

“我有說要你放心嗎？”

“沒有。”沈知白答得平靜，“但你也沒有說你要一個人翻進快封鎖的廠區。”

這句話讓見夏眼神一凜。

“快封鎖？”

沈知白看著她，像意識到自己說快了，沉默了一瞬才道：“我爸那邊的人今天下午在談一個舊產線資產處置案，名單裡有遠川精工。我不確定是不是今晚就開始盤點，但我猜你要是來，時間不多。”

見夏心裡那股亂成一團的東西忽然被扯得更緊了。她早知道他家背景不單純，學校裡那些關於投資、基金、併購的傳聞從來不是空穴來風，可當這些“現實”真的和父親工作的廠、和她剛剛看到的記憶疊在一起時，她還是本能地生出一股抗拒。

“所以你是來看笑話，還是提前替你家確認這裡還剩多少能賣的東西？”

沈知白沒接這句刺，目光轉向配電箱旁那道不正常的光紋，聲音低了些：“那是什麼？”

見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心口微微發緊。

花鏈節點還在。沒有因為第三個人的闖入而熄滅，也沒有像普通幻覺那樣在被質問時自動失真。光紋沿著地面裂縫靜靜延展，像某種植物纏住了整塊混凝土地基。沈知白顯然也看見了，不是她一個人的錯覺。

“你看得到？”她問。

“嗯。”他頓了頓，“不是反光，也不是投影。”

見夏慢慢站起來，膝蓋因為蹲太久有些發麻。她把手機收進口袋，仍舊沒有完全放鬆警惕。“如果我說這裡剛剛放出了我爸的記憶，你會怎麼判斷？”

“先排除你受到刺激產生幻視的可能。”沈知白說得很認真，“但現在看來，不是只有你看得見。”

他說這句話時並不帶敷衍，像在陳述一個需要被納入模型的新變量。見夏忽然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這個人連撞見城市傳聞級別的異象，都能先拿理性去接住。

“那你再判斷一件事。”她盯著他，“我爸剛剛在畫面裡說，數據先別上傳，那筆錢還沒到。你覺得他是在做什麼？”

沈知白眉目微沉，沒有馬上回答。他顯然在快速整理關鍵詞。“看是哪一種數據。如果是產線校準數據，延後上傳可能只是流程問題。如果是核心工藝參數，情況就不一樣。至於那筆錢，可能是配套資金，也可能是對賭條件中的分期款，或者有人私下談的技術交易款。”

“你連技術交易款都能想到。”見夏的語氣更冷，“看來你家接觸得真不少。”

“不是我家，是這幾年海城很多廠都經歷過。”沈知白看著她，聲音依舊穩，“見夏，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聽‘可能’，但事情越亂，越不能先選自己最怕的答案。”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讓她胸口那股幾乎要燒起來的情緒短暫地收了一下。她別開視線，重新看向配電箱。北弦那條訊息還壓在心底，像一根不斷提醒她的細刺。

別碰右側第二層的鎖扣。

可如果不碰，她今晚可能就什麼都帶不走。若真如沈知白所說，這裡很快要被封，等資產清點一開始，任何舊設備、文件、模組都可能被當成失去主人的殘骸打包帶走。

她往前一步，靠近配電箱。

近看之下，先前被昏暗遮住的細節慢慢浮了出來。鏽蝕發黑的鎖扣旁有很淺的新刮痕，像是不久前剛被工具撬過，邊緣還殘留著一點沒落乾淨的銀色金屬屑。更下方的灰塵也不均勻，有一小塊被人用手套蹭過，留下半枚模糊指印。

見夏蹲下去，心裡那陣寒意更明顯了。

她不是第一個找到這裡的人。

“有人來過。”她低聲說。

沈知白也蹲到另一側，視線落在刮痕上。“而且是近期。這種氧化面，如果超過兩三天，顏色不會這麼新。”

“你連這個也懂？”

“我不是只會寫程式。”他說。

見夏沒接，手指懸在鎖扣旁，沒有立即碰上去。她想起北弦提前發來的警告，忽然覺得那句話裡真正可怕的不是“別碰”，而是他知道她會走到這一步。知道她會來，知道她會找到節點，甚至知道她接下來多半會去看這個鎖扣。

“怎麼了？”沈知白察覺她停住。

“有人跟我說，別碰它。”

“誰？”

見夏沉默一秒，還是說了：“一個網友。”

沈知白抬眼看她，神色沒有明顯變化，只是問得更精準：“知道你在哪裡，還知道這裡有什麼的那種網友？”

“對。”

“你信他？”

“我本來不該信。”她輕聲說，“但他說對了太多事。”

車間裡安靜片刻。花鏈光紋在兩人腳邊微微流動，像把沉默也照出了輪廓。

沈知白看著那枚鎖扣，思索片刻，道：“既然他特意提醒，至少說明這裡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裡面有東西，但碰鎖扣會觸發什麼；另一種是鎖扣本身就是障眼法，真正的東西不在這裡。”

“你是說有人故意讓人把注意力放在這一格？”

“如果我想藏資料，不會放在最像藏資料的地方。”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尤其在一個可能被很多人盯上的配電箱裡。”

這話讓見夏心頭一動。她重新看向整個箱體。右側第二層的鎖扣最顯眼，卻也最容易成為陷阱。她把手移開，改去摸旁邊一道微凸的接縫。指尖劃過時，碰到一小處不自然的冰冷，像金屬後面另嵌了一層極薄的片狀物。

“這裡。”她壓低聲音。

沈知白靠近了一點，借著手機手電最弱的一格光照過去。接縫內側果然卡著一枚比指甲還薄的黑色模組，和箱體顏色幾乎融在一起，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是儲存片。”他說。

“能取出來嗎？”

“可以，但別直接用手摳。”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拆模型時常用的小夾片，動作俐落地沿縫隙一挑。那枚黑色模組輕輕彈了出來，落進他掌心，薄得像一片切下來的夜色。

幾乎就在模組脫離箱體的瞬間，右側第二層那個鏽鎖扣忽然自己鬆了一下。

咔的一聲，不大，卻讓兩人同時僵住。

下一秒，箱體內部傳出極細的電流噪音，像沉睡許久的東西被喚醒。配電箱旁的花鏈節點猛地一亮，原本只繞在地面的光紋忽然往上攀升，順著銑床底座、控制面板與牆面線槽迅速鋪開，整片車間像被一張無形的網在黑暗裡點亮。

見夏下意識後退半步。

半透明的畫面再次展開，卻比剛才清晰得多。

仍是父親，仍在銑床前，只是這一次除了他，另一個人的輪廓也被照了出來。那人背對著節點，只能看見西裝外套下利落的肩線，手裡拿著資料夾，聲音斷續地傳來。

“只要把試切數據先掛到測試節點上……後面的款，投委會才有理由放……”

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先前清楚：“不行。正式工藝還沒鎖。你們拿走的不是展示模型，是整條線的命。”

“林工，現在不是講情懷的時候。遠川撐不住了，先活下來才有資格談技術保護。”

父親沉默兩秒，像極力忍著什麼。“先把錢到帳。流程按合同走。數據不上公開鏈，只能做內部加密存證。”

“那上面不會同意。”

“那就別想讓我簽。”

畫面在這裡劇烈閃爍了一下，像被外力切斷。西裝男人的身影還沒來得及轉過來，整個光幕便碎成一片顫動的光屑。可就在消失前那一瞬，見夏仍捕捉到對方資料夾邊角露出的一枚標誌。

不是遠川精工的廠徽。

是一個極簡的銀色圓弧與折線組成的圖樣，像被壓縮過的海浪。

沈知白臉色微微變了。

見夏立刻看向他：“你認得？”

他沒有立刻回答，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幾秒後才低聲道：“瀚川資本旗下的一個轉型服務品牌，叫弧港。專做老工業資產重組和技術孵化包裝。”

“瀚川資本。”見夏重複了一遍，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你家的投資圈？”

“有合作，不算我家的直屬公司。”他說得很快，卻沒有迴避，“但我爸去年確實參加過幾場和它有關的會議。”

見夏看著他，眼底的冷意重新浮上來。“你早就知道遠川和他們接觸過？”

“我知道海城有幾家老廠在接觸重組服務，不知道具體包括你爸這邊。”沈知白迎著她的視線，沒退，“如果我知道，我今天不會等到現在才來。”

她想說她憑什麼信，可話還沒出口，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刺眼的白光。

車間正門方向，有手電筒光束掃了進來，伴著男人的喊聲：“裡面有人沒有？巡查！”

這次是真的保全。

見夏心頭一緊。沈知白反應比她更快，立刻把手電關掉，低聲道：“往後。”

兩人幾乎同時退進銑床後方與堆料架形成的夾角。那裡空間很窄，只容得下兩個人側身貼近。見夏手裡攥著那枚剛取出的儲存片，掌心已經被邊角硌得發痛。外頭的光束越來越近，照過地上的裂縫、翻起的防塵布和半開的配電箱門。

“剛剛明明有聲音……”另一個保全低聲說。

“看仔細點，今晚就要交第一批設備清單，別又讓外人混進來拍照。”

設備清單四個字像冰一樣落下來。見夏呼吸更輕，幾乎把自己縮進金屬陰影裡。她和沈知白之間只隔著一個模糊的轉身距離，近得能感覺到他壓低的呼吸節奏，卻誰都沒出聲。

手電光掃到配電箱前，停了片刻。

“門怎麼開了？”

“可能下午盤點的人忘了關。”

“這邊剛才有亮光沒有？”

“你眼花吧，這廠都斷一半電了。”

說話聲靠得很近。見夏心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如果保全再往前一步，就會看見地面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花鏈餘光。可奇怪的是，那些光紋像突然有了自我意識似的，在手電掃來時一寸寸淡下去，最後只剩普通灰塵和裂縫的樣子。

見夏怔了一下。

花鏈不只會回放，也會藏。

保全又檢查了半分鐘，最終只罵了句“破地方”，把配電箱門踢回原位，手電光便漸漸遠了。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另一列設備後，見夏才慢慢吐出一口氣，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她剛想動，卻發覺沈知白的視線落在她手上。

“你流血了。”他說。

見夏低頭，這才看見儲存片邊緣太薄，剛才攥得太緊，在她掌心劃出一道細口。血不多，卻把黑色模組角落沾出一抹暗紅。

就在那一抹血擦過表面時，模組上原本幾乎看不見的刻碼忽然顯了出來。不是普通編號，而是一串很短的節點代碼與一個公司縮寫。

A-17
AG

沈知白盯著那兩行字，眉心慢慢鎖起。

“AG是什麼？”見夏問。

他沉默了兩秒，才說：“弧港的英文縮寫不是AG。”

“那你這表情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在我爸書房裡見過一樣的標記。”他聲音很低，“不是在弧港的資料上，是另一家參與過遠川轉型評估的公司。安衡智造顧問，英文縮寫就是AG。”

見夏心口重重一沉。

這名字她聽過。就在學校創新競賽的企業合作名單裡，安衡智造正是今年智慧工坊計畫的技術顧問之一。周棠前兩天還在會議室提過，評審席裡可能會有他們的人。

校園、工廠、轉型案、父親口中的那筆錢，忽然在這一刻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穿了起來。

更讓她背脊發冷的是，北弦曾在半個月前和她聊過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他說，真正危險的，不是把舊東西賣掉的人，而是最擅長把“保存”包裝成更新的人。

當時她沒細想，現在卻像突然聽見某扇門在黑暗裡被慢慢推開。

沈知白看著她，語氣比平時更沉一點：“這東西不能留在這裡。”

“我知道。”

“你也不能一個人查。”

見夏抬眼，和他對視。這一回她沒立刻反駁。剛剛那場倉促的躲避、花鏈映出的對話、還有模組上這個不該出現在校企合作名單裡的縮寫，都讓事情明顯超出了她原本能獨自承擔的範圍。

可她仍舊問：“我憑什麼跟你合作？”

沈知白安靜片刻，說：“憑我也不想看一座城市把自己的骨頭賣給別人，再叫它升級。”

這句話很不像他平日的語氣，少了幾分平直，多了難得不加修飾的真意。見夏看了他很久，像第一次在那張總是過分冷靜的表面下，看見一點藏得很深的裂紋。

外頭風從破窗灌進來，整個車間都在發出細微的低鳴。

她把儲存片收進口袋，掌心的血蹭在校服布料上，像一枚暗色印記。

手機又在這時輕輕震了一下。

這回她沒立刻拿出來，只覺得那震動像是某個早已看見全局的人，在黑暗另一端輕敲了一下桌面，提醒她局還沒完。

幾秒後，她終於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上仍是北弦的深藍對話框，新跳出的訊息只有一行。

北弦：如果你已經拿到東西，今晚別回家，先去看海的那一邊

見夏盯著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緊。

海的那一邊，正是海城展示館後方那座新啟用的智慧製造聯展中心。明天，校園創新競賽初審結果和企業方觀察名單，會在那裡同步公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