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港花鏈

第7章 第 7 章

星港花鏈 · 橘子味的夏天 · 3,844 字 · 2026-04-22
夾層比想像中更窄。

林見夏幾乎是側著身子往前挪,肩膀擦過粗糙的金屬支架,薄薄一層灰在衣袖上蹭開。頭頂管線交錯,舊風管和新鋪的訊號線纏在一起,像這座城還沒真正整理清楚的脈絡。通風柵外滲進來的海風很冷,帶著鹽和鐵鏽味,從狹縫裡一絲絲割進來,讓她原本發燙的神經慢慢收緊。

身後的模型庫方向仍傳來動靜。

有人在清點箱號,聲音隔著牆板和管道變得含混,卻能聽出急躁。對講機的雜訊時遠時近,像一張被越收越密的網。偶爾有手電光從夾層縫隙外一掃而過,光線掠過灰塵,亮得像刀刃。

沈知白在她前面,步子放得極穩,像每一步都先算過受力點,不讓老舊踏板發出多餘聲響。他抬手探了一下前方,示意她停。見夏立刻屏住呼吸,貼牆站住。

外頭有腳步聲從設備間另一側經過。

“一層西區也查。”有人說,“模型庫那邊不可能自己動。”

另一個聲音接上:“館務說沒有授權開門紀錄。”

“那就查死角。”

腳步停了兩秒,似乎有人朝這一帶看來。見夏指尖不自覺攥緊內袋裡那張老照片,薄薄的紙角抵在掌心,像一點不能丟的骨頭。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躲在父親車間備料櫃後面,看夜班點檢員拿著手電一排排照過來。那時她覺得工廠像龐大的鋼鐵森林,躲進去就不會被找見。可長大後她才知道,真正讓人害怕的不是被光照到,而是那些本該記在帳上的東西,忽然被人從整張清單裡抹掉。

腳步終於遠去。

沈知白回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再往前十米,有一個維修轉角。出去之前先不說話。”

見夏點頭。

兩人又往前挪。夾層最狹窄的地方,連呼吸都像會碰到牆。見夏能清楚聽見自己心跳,也能聽見前面沈知白衣料擦過金屬的細聲。奇怪的是,這樣逼仄的黑暗裡,她反而比剛進館時更清醒。剛才在模型庫裡翻出來的那些字、那些鏈上編碼、那個被硬生生切走一塊的產線模型,像全都沉到她腦子裡,正冷靜地重新排序。

A-14,學校試作庫,原型教具。

A-21,資金斷裂時間重合。

港東舊碼頭,二十七號冷倉,C-0916。

還有北弦那種快得過分、準得過分的訊息。

她不再覺得那是救命繩。更像有人站在一條比他們更高的位置上,俯視著整個棋盤,把答案恰到好處地一格格放到她手裡。太及時了,及時得讓人不能不懷疑,他究竟是在幫她,還是在把她往某條已設計好的路上送。

轉角到了。

沈知白蹲下,用手機遮著光看了一眼前方結構。那裡有一道向上的檢修梯,盡頭是半開的格柵門,外面透進一點更真實的夜色,不再是館內那種人造冷白,而是港區深藍發黑的風。

“出去是西側設備平台。”他低聲說,“平台下去有兩個方向,一個接停用裝卸坡道,一個通館務垃圾暫存區。暫存區晚上有清運車記錄,風險大。裝卸坡道雖然封了,但監控少。”

見夏看著他:“你怎麼連這也知道?”

“進館前看了總平圖。”他語氣很平,“還看了消防疏散補圖。”

她盯了他兩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不是放鬆,只是那笑意裡有一點冰冷的讚賞。“你準備得比我想得多。”

“我不喜歡把退路交給運氣。”

這句話很像他。理性,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可見夏卻從裡頭聽出另一層東西。他今晚來之前,大概也不是完全沒有預感。只是不知道最後會在文件上看到那個名字,會在自己家族的影子裡看到遠川被切割過的邊緣。

她忽然低聲開口:“出去之後,不直接去碼頭。”

沈知白抬眸。

“北弦給的點位,我們可以去,但不能第一步就照著走。”見夏把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很清楚,“先驗A-14。只要A-14的教具編號真能從學校試作庫對上,再去對冷倉箱號,這條線才成立。否則我們只是被人牽著跑。”

沈知白沒立刻回答,只看著她。

格柵外的海風吹得更急,從半開的縫裡切進來,撩起她額前一點散髮。見夏的眼神很亮,但不是衝動的亮,而像某種被火燒過後反而更硬的金屬。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不再把那個深夜另一端的人當作唯一可信的出口。

片刻後,沈知白點頭:“我同意。”

他答得乾脆,反倒讓見夏微微一怔。

“你不問我是不是因為開始懷疑他,所以故意繞遠?”

“這不是繞遠,是做驗證。”沈知白說,“如果北弦的訊息是真的,交叉比對只會讓它更穩。如果不是真的,直接去冷倉才是把主動權送出去。”

見夏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某處繃了很久的弦微微鬆了一點。不是因為事情變簡單了,而是因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沒有要她相信誰,也沒有要她先放下懷疑。他只是很冷靜地,把她想做的事接住了。

“怎麼分工?”她問。

“先離館。”他說,“離館之後我處理兩件事。第一,查學校試作庫的離線備份紀錄。正式系統可能被動過,但工坊設備校驗端通常有本地快照,只要周棠老師沒全清,A-14進庫時一定留過機台識別。第二,我去摸弧港顧問組和館方之間的接口紀錄,尤其是沈清和不是唯一簽核人的部分。”

見夏眉心一動:“你要查自己家裡那條線?”

“我只查證據。”他頓了頓,語氣仍平穩,“如果真有問題,不會因為他姓沈就不存在。如果沒有,也不能讓所有東西都先扣在他頭上。”

他說得很淡,可那句話背後的分量,見夏聽得出來。家族立場不是文件上的一個名字那麼簡單。對他來說,往下查,不只是碰到利益,也是在碰他從小被教會理解世界的那套秩序。

見夏垂了垂眼,再抬起來時,聲音比剛才更低:“我去學校。”

“你一個人不行。”

“我沒說一個人。”她看著他,“我去找教具編號的實體痕跡。試作庫裡一定有東西不是純數位紀錄,標籤、銘牌、調機紀錄、舊包裝箱都算。周棠老師那邊我也要再問一次。他當年是想保留原註,還是只來得及保留一部分,這差很多。”

“如果館方和合作方已經開始清痕,學校那邊今晚之後也可能動。”

“所以更要快。”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沒有退。

終於,沈知白低聲說:“那就一起去學校。試作庫驗完,再分線。我去拉弧港和館方紀錄,你去碼頭,或者反過來,看當時情況。”

見夏微微挑眉:“你覺得我會讓你一個人去碰你家那條線?”

“我也不覺得你會讓我一個人去碼頭。”

她唇角終於有了一點很淺的弧度,轉瞬即逝。“那就先看哪邊先動起來。”

沈知白看著她,也很輕地應了一聲。

夾層之外忽然傳來一陣推車輪滾過地面的聲音。兩人神色同時一凜。沈知白抬手推開格柵門,先翻上設備平台,再回身扶了她一把。

平台外是展館西側未開放區的外沿,高度不算太高,下面就是封閉的裝卸坡道。夜裡的海城像被風打磨過,遠處港吊機的紅燈在霧氣裡一閃一閃,舊廠房的輪廓沉在更深的暗色後面。聯展中心的玻璃幕牆則反著冷白燈光,把整棟建築照得像一塊剛從流水線下來的無瑕樣板,幾乎看不出裡面剛剛發生過什麼。

“走右邊。”沈知白低聲說。

兩人貼著牆沿平台快步移動。這裡風更大,吹得人衣角獵獵作響,也把館內的一些聲音送了出來。有人正在提高安保等級,對講機裡清楚傳來“封存西區備箱”“調監控回看”的字眼。見夏心裡一沉。對方開始加速了,比她想的更快。

拐過一道外機房牆角時,她忽然看見下方一層連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他們,穿深色外套,身形修長,正抬手像在耳邊按著什麼,可能是耳機,也可能是對講裝置。連廊頂燈壞了一盞,光線斷在他肩背上,只照出半邊輪廓。下一秒,那人似乎察覺到什麼,微微偏了下頭。

見夏下意識停住。

不是因為認出正臉,而是因為那個停頓的姿勢,莫名熟悉。像某種她在線上對話時曾反覆感受到的節奏——永遠在你開口之前,先安靜半秒,像是在替你把後面的路先看一遍。

可那念頭只閃了一瞬。下方那人已轉身,從監控死角直接消失。

“看見了?”沈知白低聲問。

“嗯。”

“館務?”

“不像。”見夏盯著那一角空掉的連廊,聲音很輕,“像是知道哪裡不會被拍到的人。”

沈知白沒有追問,只把這句話收進眼底。“先出去。留在這裡沒意義。”

裝卸坡道盡頭的鐵門被粗鏈鎖著,但鎖扣早已鏽蝕,像多年沒真正用過。沈知白檢查了一眼受力點,讓見夏扶住門側,自己把鏈條慢慢上提,避開最容易發出尖響的角度。金屬摩擦聲很輕,幾乎被風吞掉。門縫一開,兩人迅速滑了出去。

外面是停用卸貨區後方的窄巷,一側靠展館外牆,一側是施工圍板,盡頭能接到港區支路。巷口沒有燈,只映進遠處碼頭和道路的零碎光點。見夏剛落地,手機就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看。

沈知白也沒催,只替她望了一眼巷外動靜,確認暫時無人,才低聲說:“如果還是他,先別回。”

見夏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亮起。

果然是北弦。

你們離館了。西側封控五分鐘內會擴到卸貨區,不要上主路。學校那邊如果要查,先看試作庫三號櫃底層的舊銘牌盒。A-14不在明帳裡。

見夏的手指停在螢幕上,半晌沒動。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屏幕上的字微微晃。她忽然覺得這股冷意比剛才夾層裡更深。不是因為對方又給了線索,而是因為這條線索,恰好踩在她剛剛做出的決定上。像有人在暗處聽完了她與沈知白的整段低語,再把更下一步的答案提前送來。

“他知道我們要先查學校。”她說。

沈知白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神色並未失控,只更沉了些。“要麼他就在附近,要麼他一直能接進某個館內監看端。還有一種可能,他本來就知道A-14在學校這條線,而且推測得出你不會再直接去冷倉。”

“你覺得是哪一種?”

“現在不能排除任何一種。”

見夏收回手機,沒有回覆。她抬眼看向巷外,遠處夜色裡傳來貨櫃車的鳴笛,聲音低沉,像港區深處某種長年不息的呼吸。她忽然想起父親那段最忙的日子。那時家裡桌上總攤著他帶回來的工單影本,電話一通接一通,半夜還會出去。母親問他是不是資金出了問題,他只說在等一批關鍵件,等到了,整條線就能續上。可最後續上的不是工廠,而是別人的項目書,是被改過名的展示敘事,是她現在手機上這些總比她快半步的訊息。

她把手機重新按黑,聲音很冷靜:“照原計畫。先學校,驗A-14。這條訊息當補充,不當答案。”

沈知白看著她,點了點頭。“好。”

“還有一件事。”她抬眼,“如果查到最後,沈清和真的在裡面——”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他打斷得不重,卻很清楚,“不用替我留面子,也不用替任何人留。”

風聲裡,他的語氣比平時更低一些,像把某種很重的東西穩穩壓住了。“見夏,從模型庫開始,事情就不只是誰偷了哪個零件。是有人同時改了權屬、敘事和資金流。這種事,一個名字扛不完,也不能讓一個名字替所有人扛完。”

見夏靜了兩秒,忽然說:“你現在聽起來很像周老師。”

“那不是壞事。”

“看情況。”她轉身朝巷外走,聲音仍冷,尾音卻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鬆,“周老師有時候比你還會藏話。”

沈知白跟上來,步伐與她並齊。“至少我今晚沒有。”

巷口外,一輛深夜自動接駁車正從支路緩慢駛過,車身映著展館外牆的光,像一道安靜滑行的銀色線條。更遠處,學校方向的高樓燈帶還亮著,而港東舊碼頭那一片卻沉在更深的黑裡,只剩零星冷倉指示燈像埋在夜中的釘。

兩個方向,同時等著他們。

見夏沒有再回頭看展館。她只是把那張老照片隔著內袋按了一下,像確認它還在。然後她抬起眼,看向通往校園的路。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震動。

不是訊息,而是一個加密通話請求。發起人一欄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代號。

北弦。

屏幕幽幽亮在夜風裡,像一枚被突然點燃的暗釘。見夏腳步停住,卻沒有立刻接。她看著那串閃爍的光,忽然生出一種極清晰的預感——對方終於不打算只隔著文字說話了。

而這通電話裡,可能有她一直想問的答案,也可能有更大的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