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程又安那句話落下後，會議室裡連空調風聲都像被壓低了。

外面中庭有人在試麥，低音炮震得玻璃輕輕發顫，學生的笑聲一陣一陣湧上來，熱鬧得像一場節慶正要開始。可三樓小會議室B裡，氣氛卻冷得像臨時封盤前的最後一分鐘。

蘇映白先動了。

“哪個來源，哪個時間，原話是怎麼出去的？”

她語速很快，沒有一個多餘字，剛才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已經收得乾乾淨淨。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整個人前傾半步，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屏幕裡的人順著網線拽出來。

程又安也不廢話，直接把筆電重新打開，屏幕一亮，幾張截圖和時間戳並排跳出來。

“我先說結果。”他指尖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你放出去的三版測流，已經不是單點漏口，至少是三條線。”

他點開第一張圖，是陳序那張海報草稿。

“這個對應你剛才丟給灰口的B版，五日預熱，偏校外快閃，合作社團只寫模糊名單，措辭偏市場化。這條不用查，對面自己認了，白手套就是陳序。”

第二張截圖打開，是某個學生群聊天記錄，被人轉了兩手，群名和頭像都打了碼，但“共創預告”四個字清清楚楚。

“這個是A版。”程又安說，“精準措辭，只有正式口拿到。最關鍵的是，發出時間比你預估的還早，從你把A版發出去，到學生群裡出現第一條轉述，中間只差十一分鐘。”

十一分鐘。

蘇映白眸色一沉。

這不是看見消息、猶豫、討論再轉發的節奏。這是有人拿到後幾乎沒有停頓，立刻就往外遞。

“接觸名單。”林見夏開口，聲音仍舊平穩，但明顯更冷了一層，“把校內正式口接觸A版的人全部列出來。”

她話音剛落，已經從自己帶來的文件夾裡抽出一份表格，放到桌面中央。

蘇映白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拍。

那不是臨時手寫的備忘，而是一份整理得過分完整的權限流轉表。從校內文創中心、行政、法務到學生社團對接窗口，誰在什麼時間點拿到哪一版材料，甚至連打印份數和流轉形式都標得清楚。

太早了。

早到不像是剛剛才意識到事情嚴重，而像是早就預備著這一天。

程又安看了一眼那張表，挑了挑眉，沒說話。

蘇映白卻抬眼看向林見夏，“你提前做的？”

林見夏迎著她的視線，沒有閃避，“今天下午會後做的。你不是第一天做項目，我也不是第一天看人搶盤。流程不先畫清楚，出了事誰都會說自己只是轉發給下一個該看的人。”

她說得很淡，像這只是最普通不過的風險管理。

可蘇映白心裡那點懷疑，卻因為這份過於及時的準備，反而更緊了一分。

這種做事方式，和青岑太像了。

先把風險拆成節點，再把每個節點能出事的口提前框起來。她曾在深夜和那個匿名賬號一起對過無數次項目框架，青岑總說，別先找兇手，先找路徑；人會撒謊，流轉不會。

她沒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伸手把那張表拖到自己面前。

“行，”她說，“那就照流轉查。”

三個人迅速進入了戰時狀態。

A版的正式口一共不算多。蘇映白自己、程又安、林見夏，校內行政一人，法務一人，文創中心主任秘書一人，學生側只有兩個核心幹部被允許先看口徑，用來準備招募配套。

一共八個接觸點。

“先排除我和你。”程又安說，“我拿到A版後先去鎖商務口徑，全程在你眼皮底下。見夏那邊——”

“我拿到後直接去社團辦公室，然後來這裡。”林見夏接過話，“中間只打印過一次彙總表，沒有再轉發A版原文。”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蘇映白臉上，“你如果要看我的通訊記錄，可以現在看。”

這句話出來，房間裡的空氣又細微地繃了一下。

太直接了。

像坦蕩，也像逼她選——是把這當成查漏，還是把這當成針對她的懷疑。

蘇映白盯著她兩秒，沒有立刻接這個台階，只轉向程又安，“學生側先別驚動。行政、法務、秘書的轉發習慣你有印象嗎？”

“有一點。”程又安把另一個窗口調出來，“行政發文件習慣自己加一句‘請老師們知悉’，法務轉東西從來不改原文，秘書最愛整理成彙總，會把‘預熱’寫成‘前置溝通’。”

蘇映白重新看那張學生群截圖。

那條被轉出去的文字不長，但“共創預告”後面緊跟了一句“請先行內部消化，不對外宣發”。這句很官，卻又不是法務那種冷硬，也不像學生自己會加的話。

林見夏忽然伸手，點了點截圖最下方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細節。

“這裡。”

那是一個轉發截圖邊角，被裁得很乾淨，只剩下一行系統時間和一個小小的文件標識。標識上有打印批次碼。

程又安湊近看了眼，“校內文印室的。”

“哪台機器？”蘇映白問。

林見夏報出一串代碼，“三樓行政區旁邊那台共享打印機。只有文創中心和主任辦那層的賬號常用。”

蘇映白猛地看向她。

她連批次碼都認得。

林見夏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語氣依舊不急不緩，“上學期有一次學生申請材料丟過，我查過文印記錄。校內共享打印機每台批次前綴不一樣。”

又是這種回答。合理，冷靜，滴水不漏。每一層都說得通，可偏偏因為太說得通，反而讓人更難從裡面挑出真正的縫。

程又安咳了一聲，像怕她們下一秒又把查漏變成審問，適時把氣氛往回拽了一下。

“好消息，至少不是天降神兵憑空偷走的。”他說，“壞消息，是有人用正式渠道的打印件往外遞。”

蘇映白沒理他的玩笑，手指在桌面上輕敲兩下，迅速把線分開。

“學生幹部先放二級嫌疑。他們就算被策反，也未必拿得到原始打印件。法務懶得改字，不像她。行政會加套話，但未必有動機。秘書能接觸到，又離高層近，最方便往外送。”

“還有一種可能。”林見夏說，“不是主動往外送，是有人借她的手正常流轉，再從下一個節點截走。”

蘇映白看向她，“比如？”

“比如社團聯絡窗口。”林見夏說，“或者有人故意讓她以為，這是已經定稿、可以做前期預告的版本。”

程又安低低嘖了一聲，“這就不是漏，是釣。有人在拿正式流程做掩護，反測你到底哪一版是真的。”

蘇映白沒說話。

這句話，正好扣回她前面那個判斷。她放三版時間表，本來是釣魚；結果對面也在順著她的鉤反向摸她真正的底牌。

她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許棠。

只有三行字。

公司化資料今晚十二點前給我第一版。
授權風險和資產清單單列。
還有，你要是連校內一個漏口都管不住，就別急著談五十萬之外的事。

蘇映白看完，唇角扯了一下，像被人用最刻薄的方式提醒了現實。

她現在沒有資格只做受害者。

抄襲風波、滲透、搶跑，全都是真的。可她如果連這一輪都控不住，許棠就算押她，也不會在她身上加注。資本不愛天才，資本只愛能把天才兌現的人。

程又安瞥見她表情，“許棠？”

“嗯。”蘇映白把手機扣下，“催公司化資料、資產清單、授權風險。順便提醒我，要是連漏口都抓不住，就別做上市夢。”

“她罵人倒是穩定發揮。”

“但沒錯。”

蘇映白吸了口氣，情緒收得更緊，整個人像被磨到最鋒利的狀態。她拉過旁邊的白紙，開始寫。

“程又安，你現在做三件事。第一，查陳序背後渠道，尤其跟周既成有沒有重疊活動記錄；第二，把今天所有版本的時間戳、截圖、收件人做成一張對照表；第三，把我們公司化初版資料調出來，我今晚要交給許棠。”

“收到。”程又安應得很快，臨了還不忘補一句，“我就說，創業的浪漫最後都會落到Excel上。”

蘇映白頭也不抬，“少感慨，多幹活。”

她說完，才看向林見夏。

“你呢？”

林見夏沒有因為這句反問露出任何情緒，只淡淡道：“我去調校內文印記錄，還有今天A版實體件的打印申請。如果有人用行政區那台機器打過帶批次的材料，時間能對出來。”

“你能調？”

“我能讓能調的人現在就調。”

蘇映白盯著她。

這又是她最熟悉、也最煩的地方。林見夏從來不說大話，也不會把權限誇張成威脅。她只會平靜地告訴你，她能做到哪一步。偏偏這種篤定，比任何張揚都更有壓迫感。

“見夏。”她忽然叫她。

程又安像是早知道這一段躲不過，乾脆抱著電腦後退兩步，半靠到窗邊，假裝自己只是個會打字的擺件。

蘇映白看著林見夏，聲音比剛才更低一些，卻也更尖銳。

“我剛才問你，你到底站在哪一邊。你說，站在我不會輸的那一邊。”

她頓了頓，目光不閃不避。

“那如果這個局裡，最早知道我三版測流邏輯的人，本來就包括你呢？”

這話終於被她挑明了一半。

不是直接指認，卻比直接指認更狠。因為她問的不是你有沒有做，而是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站在那個足夠知道一切的位置上。

會議室一時安靜得厲害。

窗外試音聲忽然拔高，像有人在樓下喊了一句開始，尾音穿過玻璃，顯得這裡的沉默更冷。

林見夏看著她，眉眼仍舊克制，只有眸底極深處掠過一點幾乎不可察的緊。

“你懷疑我，合理。”她說。

蘇映白沒接話。

“但如果是我，”林見夏繼續道，“我不會讓A版漏成這樣。太粗，太急，也太容易留下批次碼。”

程又安在窗邊很輕地嘶了一聲，像是在心裡默默替這句話鼓了個掌。

這回答太林見夏了。不是急著辯白自己沒有，而是直接指出——如果是我做，不會做得這麼差。

蘇映白偏偏聽懂了，也正因為聽懂，心口那股又怒又亂的情緒被拽得更深。

這種判斷方式，和青岑一模一樣。

她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在線上被一個合作方套過方案，青岑當時只回了她一句：不是沖你來的專業盤，是真正專業的，不會只偷你首頁那張圖。

連語氣都像。

她盯著林見夏，半晌，忽然問：“你是不是很早就在看我的盤？”

程又安默默把視線挪向天花板，彷彿自己突然失去聽力。

林見夏卻沒躲，甚至連神情都沒亂。

“是。”她說，“從你第一次想拿母校做校園IP試水開始，我就在看。”

這是實話，卻又不是全部實話。

蘇映白太清楚了。正因為不全，她反而更難往下逼。她像被對方精準地讓了一步，正好讓到她沒法再往前衝的那條線上。

她收回視線，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行。那你就繼續看，順便幫我把這一局看乾淨。”

林見夏嗯了一聲，像是接受了她這種半信半疑的合作方式。

可就在她要轉身去打電話時，蘇映白又忽然開口。

“還有一件事。”

林見夏回頭。

蘇映白看著她，語氣像隨口，卻每個字都帶著試探的鉤子。

“剛才你說，別先找兇手，先找路徑。這句話，我以前是不是在哪聽過？”

程又安這次是真的差點笑出聲，硬生生用咳嗽壓了回去。

林見夏神情極輕地一頓。

只有一瞬。

短到若不是蘇映白一直盯著，幾乎會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很多人都這麼想。”她說。

“是嗎？”

“是。”

還是不承認。

蘇映白心裡那點火卻反而被這句平平靜靜的否認撩得更旺。她幾乎已經能摸到那層紙了，偏偏對方還在用最冷靜、最合理的方式，把整張局留在半明半暗之間。

她沒再追，轉而看向程又安，“去查吧。今天晚上我要知道，陳序到底是不是周既成的人，還有那兩個社團，誰先接的外部資源，誰只是被借名。”

“收到，老闆。”程又安抱著電腦往外走，路過她身邊時壓低聲音，“提醒一句，查盤歸查盤，別順手把人心也逼停牌了。”

蘇映白斜他一眼，“你話很多。”

“這叫團隊關懷。”

“滾。”

程又安很識相地滾了，順便把門帶上。

會議室裡只剩她和林見夏。

外面的光又暗了一點，玻璃上映出兩道模糊的人影，隔著半個桌面站著，像離得不遠，又像誰都沒真正往前走。

蘇映白低頭整理那堆紙，手上動作很快，心裡卻不那麼平。

她知道自己現在最該做的是查漏、收權、鎖口徑、補公司化資料。可人一旦開始把兩條線重疊起來，很多以前覺得只是巧合的地方，就都開始長出形狀。

電話裡的語氣，青岑的判斷，林見夏過早的表格，甚至連剛才那一句話，都像有人在她腦子裡反覆敲同一扇門。

她還沒來得及把那扇門真正推開，林見夏的手機就先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直接接起，聲音恢復成工作時那種極冷的節制。

“說。”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麼，她眉心微微一沉。

“確定是那台機器？”
“時間？”
“好，把記錄留住，不要驚動人。”

她掛了電話，抬眼看向蘇映白。

“文印記錄有了。”她說，“A版今天一共打印了兩次。一次是正常流程，下午四點零七分；還有一次，在四點十二分。”

蘇映白立刻抬頭，“誰打的？”

林見夏停了一秒，才把後半句說完。

“賬號顯示，是學生社團聯絡窗口借用的主任辦權限。”

這答案一出來，蘇映白眼底的冷意反而更深了。

借用權限，意味著事情比單純的“某個人泄密”更麻煩。這不是一條線漏，而是有人已經學會怎麼在正式流程裡找到最不顯眼的縫。

她正要說話，自己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許棠，不是程又安。

是青岑。

那個沉了半天的對話框，突然跳出來一行字。

別去問借權限的人為什麼借。
先查四點十二分之後，誰把“共創預告”改成了“前置暖場”。

蘇映白盯著那行字，手指一瞬間發涼。

前置暖場。

這正是秘書最常用的措辭習慣。

而這個細節，她剛才沒在任何群裡發過，程又安也還沒來得及做成對照表。能在這個時間點、這麼精準地把注意力落到措辭替換上的，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正在校內現場同步看流轉的人。

另一種，是比她更早一步拿到了完整路徑的人。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站在對面的林見夏。

而林見夏也正看著她，神色清冷，安靜，像什麼都沒發生，又像什麼都已經知道。

窗外中庭的音響終於正式響起開場音樂，熱烈的鼓點一層層撞上來，整棟樓都像跟著震了一下。

蘇映白握著手機，忽然覺得自己離答案只差最後一厘米。

可也正是這一厘米，最難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