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冷白燈帶從走廊頂部一路延伸到盡頭，感應門的藍光像一隻不帶情緒的眼睛，正安靜盯著所有奔來的人。
論壇回帖暴增的提示音還在不斷從各處終端裡漏出來，短促、尖利，像一群看不見的鳥撞在玻璃上。林照野先一步衝到轉角，顧棠月幾乎同時從另一頭逼近，兩人對上視線的一瞬，誰都沒問對方看到了什麼，腳步已經一起往前。
“你收到的是什麼？”顧棠月邊跑邊問，呼吸仍穩。
“發帖終端曾接進這裡的訪客網段。”林照野語速極快，“不是長時間停留，像借路中轉。”
顧棠月眼神一沉：“我這邊收到的是權限異常提醒。有人在用臨時訪客憑證掃描沈老師辦公室外的設備。”
林照野聽完，臉色更冷。
這不是單純發帖了。這是有人故意把線索往這裡堆，恨不得所有人都覺得蘇晚星就在門後操作。
感應門識別到兩人靠近，藍光迅速亮了一格，卻沒有立刻打開。林照野抬手刷了自己的項目組權限，系統跳出“稽核封控中”的紅字。他眉心一壓，正要直接聯絡信息中心，門卻從裡面開了。
沈見秋站在門內，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她手裡拿著一台便攜式稽核終端，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彷彿外頭那場快把人吞進去的輿論風暴，到了她這裡只是一堆待分類的數據。
“跑得挺快。”她掃了兩人一眼，“還算沒笨到底。”
“晚星呢？”顧棠月直接問。
沈見秋側了側身。
辦公室裡燈沒全開，只亮著靠裡側的一片工作光區。蘇晚星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塊拆開的外接模塊和兩部終端，手指還停在半空，像是剛被人打斷動作。她抬頭時，眼下那點疲憊終於藏不住了，可嘴角還是本能地先彎了下。
“你們這個出場也太像抓現行了吧。”她聲音發緊，卻還想把場子說輕，“要不我先自首一個今晚沒吃晚飯？”
顧棠月沒笑。
她站在門口，看著桌上的設備，看著蘇晚星沒來得及關掉的投屏界面，目光一寸寸冷下去。那上面正停著論壇後台的一段轉發路由圖，還有一個被標紅的匿名訪客憑證編號。
林照野先開口，乾脆得不留餘地：“你在追發帖人，還是在刪對你不利的東西？”
蘇晚星頓了一下，抬眼看他，終於把笑收了。
“如果我說兩個都不是，你信嗎？”
“看證據。”林照野說。
“那你還真是很適合做我最討厭的那種甲方。”蘇晚星低聲道，隨即把終端往前一推，“有人用我的備用權限生成過一次臨時訪客憑證，時間是今晚警報前七分鐘。憑證不是我開的，但綁定源頭確實從我這裡出去的。我剛才在反查它跳了哪些節點。”
顧棠月終於走進來，停在桌前：“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說？”
蘇晚星手指蜷了一下。
“因為我知道說了會像什麼。”她輕聲說，“像我提前留了後門，像我跟投資方真的有什麼交易，像今晚所有事都能順著扣到我頭上。”
“現在就不像了？”顧棠月聲音不高，卻比平時更刺人，“晚星，你最會算流量，也最知道沉默在這種時候會被剪成什麼樣。”
蘇晚星抬頭看她，眼裡那點硬撐終於有了裂痕。
“我知道。”她說，“可有些東西我一開口，不是只燒我一個。”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
林照野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落到那塊拆開的模塊上，忽然伸手拿起來看了一眼。模塊外殼有新鮮刮痕，接口處還殘留著沒清乾淨的銀色導熱膠，明顯被人臨時拆換過。
“這不是你的手法。”他說。
蘇晚星一怔。
“你拆設備不會留這麼毛躁的邊。”林照野把模塊放回去，眼神鋒利，“有人動過它，而且是剛動完不久。”
沈見秋這時才開口：“十分鐘前，走廊清潔機器人經過這裡時掃到異常電磁波，我讓人停了辦公區域的外部同步。等我把門打開，蘇晚星正在找這個。”
“不是在刪東西。”顧棠月低聲道。
“至少我進來時不是。”沈見秋說得很客觀，“但她確實隱瞞了前情。”
蘇晚星閉了閉眼，像是終於意識到今晚怎麼躲都躲不過去了。
“上週那張照片，不是偷拍偶遇。”她說，“是祁晟故意約我出去的。”
顧棠月眼睫一動，卻沒打斷。
蘇晚星看著她，語氣很慢，像每個字都得先過一遍火。
“他一開始是以投資方內容顧問的名義找我，說想加一個元宇宙教學引導模塊，叫我去看方案。我去了才知道，他根本不是為了看模塊。他手裡有一份測試預估，裡面不只有我們項目的流量模型，還有一小段還沒公開的港務協同數據接口。”
林照野眸光一沉。
港務協同接口不是普通學生能碰到的資料。那是校企合作平台和港口物流實訓系統的交叉區，碰一點都可能牽出林家那邊的運力安排。
蘇晚星看見他的反應，苦笑了一下。
“對，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沒敢亂說了。”她說，“祁晟跟我說，這份東西如果外流，表面上是學生項目測試管理失誤，實際上很容易被解讀成你們兩家提前把家裡生意塞進校內合作案。他問我想不想讓事鬧大。”
顧棠月的聲音冷得發緊：“所以你跟他談了條件。”
蘇晚星沒否認。
“我答應幫他調整一次前端內容測試的展示順序，讓他的人先看到一組不完整數據。”她說，“不是核心庫，只是展示層，理論上不會動到真正的底數。我想的是先拖住他，把他想拿去養價的東西限在最外面。”
“理論上。”林照野盯著她，“你也知道最怕的就是這三個字。”
蘇晚星低下頭：“我知道。我低估他了。”
顧棠月看著她，忽然問：“他拿什麼威脅你？”
蘇晚星安靜了兩秒，沒立刻答。
顧棠月的語氣更淡了些：“晚星，別逼我現在自己猜。”
蘇晚星抬頭，眼圈有點紅，卻還強撐著沒讓情緒散下來。
“他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一份早期用戶畫像測試包放出去。”她聲音很低，“那份包裡有一段你家那邊接入的品牌投放預算模型，也有一段林照野他們組拿來做供應鏈推演的歷史倉位數。數據都不完整，但足夠讓外人寫一百種陰謀論。到時候你會被說成拿家裡品牌給自己抬轎，林照野會被說成靠林家港務提前搶單，合作案直接毀掉都不奇怪。”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只剩設備散熱的輕響。
顧棠月沒出聲，手卻慢慢收緊了。
她原本以為蘇晚星想保的是她，至少最先保的是她。可聽到最後，她忽然發現，這個人竟然把林照野也一起算進去了。
這念頭來得太突然，讓她心裡那股悶了很久的刺痛，一下變得更複雜。
林照野卻沒有因為這層保護就軟下來。
“所以你選擇自己去扛，順便把所有人都蒙在鼓裡。”他聲音很沉，“蘇晚星，你平時玩流量玩得挺明白，怎麼一到真事上就敢一個人跟狼談條件？”
“因為我以為我能控得住。”蘇晚星終於有點失態，嗓子啞了，“我最擅長的不就是這個嗎？內容節奏、話題窗口、情緒導向，我每天都在算。我只是沒想到他們下手比我快，連論壇口子都提前埋好了。”
“不是比你快。”沈見秋淡聲糾正，“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跟你做一筆交易。祁晟這種人，最喜歡的就是讓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只是退一步，最後退到懸崖邊才發現後面沒路。”
蘇晚星抿住唇，沒反駁。
林照野已經重新去看那段路由圖。
“這個訪客憑證不是最初發帖終端，只是中轉跳板。”他很快下了判斷，“對方借了靠近辦公室的網段，故意把最後一段痕跡留在這裡。發帖人未必進過門，但一定知道晚星今晚會被帶來這邊。”
顧棠月抬眼：“內部有人配合。”
“或者有人在盯稽核流程。”沈見秋說，“校內、投資方、替補團隊，誰都有可能。”
話剛說完，她的終端就震了一下。
沈見秋低頭看了一眼，神色沒變，辦公室裡的空氣卻像被無形收緊了。
“第二波來了。”她把終端投到半空，“論壇匿名帳號剛發新帖，內容是‘校花團隊為保競賽名額私下刪改測試包’，附了半張設備拆解圖。”
那張圖拍得很近，角度很刁，正是桌上這塊外接模塊。只拍了最容易被誤解的部分，像極了現場毀證。
蘇晚星臉色一下白了。
顧棠月反而更冷靜了。她看著那張圖，視線一寸寸掃過去，忽然開口：“這不是剛拍的。”
“什麼？”蘇晚星愣住。
“導熱膠的斷面不一樣。”顧棠月指了指投屏，“這張圖裡左側接口的膠痕更整，但現在實物上是碎裂的，說明圖拍在設備二次拆開之前。也就是說，對方先動了設備，再等我們自己撞進來。”
林照野聞言，立刻接上：“他們要的不是證明誰有罪，是逼你們先亂。只要你和晚星對上，或者我這邊衝動把港務接口扯進來，他們就贏一半了。”
顧棠月看向他。
那一眼裡有太多情緒，卻都被她壓得很深。她知道他說得對，也知道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她熟悉的那個林照野，冷、準、直接，只有在說到她們的時候，語氣裡才藏不住那點失控。
沈見秋沒打擾兩人之間那一瞬的停頓，只道：“競賽委員會已經收到匿名投訴，半小時內會啟動重新評估。品牌方也在催解釋，投資方那邊則表示如果再有輿情擴散，可能暫停本組內測資源。”
“替補團隊呢？”林照野問。
“已經在群裡裝模作樣地建議‘為大局著想，先讓更穩定的隊伍接手窗口’。”沈見秋說，“說人話，就是等著踩你們。”
蘇晚星聽到這裡，指尖發冷：“那我現在去公開說明。”
“不行。”林照野和顧棠月幾乎同時出聲。
兩人都頓了一下。
林照野先皺眉：“你現在出去，就是把自己送去當靶子。對方手上還有多少截圖、多少剪好的話術，誰都不知道。”
顧棠月接得更快：“而且你一旦承認跟祁晟私下接觸，論壇不會管你後面是為了什麼，只會先認定你有鬼。”
蘇晚星看著兩人，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酸。
“你們這默契真是煩死了。”
顧棠月沒理她那句，只盯著她：“還有什麼沒說完，一次說清。”
蘇晚星沉默片刻，終於把最後一層也揭開。
“祁晟不只威脅我。”她低聲說，“他還提過一件事。他說你們兩家最近在爭的海外品牌代理，不只是港口優先倉位那麼簡單。有人想借這次學生合作案先試誰的數字履約鏈更成熟，誰贏了，後面真正的大單就更偏向誰。也就是說，我們這個競賽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學校裡的事。”
林照野眼神冷到極點。
這件事他不是完全沒猜到，但從祁晟嘴裡被證實，意味就不一樣了。那代表有人早已把學生項目當成了兩家利益博弈的前哨。
顧棠月也明白了。
怪不得家裡今晚那麼快就來問，怪不得投資方像聞到血一樣圍上來。她一直不願意承認的那件事，終究還是被拖到了台面上——她和林照野，從來不只是彼此的青梅竹馬，也可能是兩條商業鏈上最容易被操控的節點。
終端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林照野的手機。
他低頭，看見一條陌生來電請求轉成的文字留言，沒有備註，只有一句話。
林同學，年輕人最好別把朋友義氣和商業規則混在一起。你若想保人，十分鐘後到西區露台單聊。帶著你查到的接口名單來。別帶顧棠月。
沒有署名，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祁晟。
顧棠月注意到他的神色，伸手：“給我看。”
林照野本能地想收回，卻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顧棠月看完，唇角反而勾了一下，那笑意冷得驚人。
“他倒挺會挑人。”她說，“知道你最受不了別人拿朋友做籌碼。”
林照野看著她：“你別去。”
“我沒說我要跟你去。”顧棠月把手機還給他，聲音平穩，“我的意思是，既然他想把我們拆開，那我們就偏不照他的節奏走。”
沈見秋終於露出一點真正意味上的認可：“這句像樣了。”
顧棠月沒看她，只盯著林照野：“你去見他，可以。但不是你一個人硬闖。我和沈老師從稽核線壓論壇證據，晚星把上週見面的完整錄音和授權記錄交出來。你拖時間，我們把第二波爆料的時間鏈切斷。”
蘇晚星一驚：“錄音你都猜到了？”
顧棠月淡淡掃她一眼：“你再慌，也不至於跟那種人見面一點後手都不留。要是沒有，我今晚就真想掐死你了。”
蘇晚星鼻尖一酸，卻被這句話硬生生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頭去翻自己的加密夾。
林照野還在看顧棠月。
她站在冷白光下，神情穩得像直播鏡頭前那樣，眼底卻分明壓著怒意、委屈和一點他看不懂又隱約能感覺到的動搖。偏偏越是這樣，他越無法把她和手機那頭的“月球潮汐”徹底分開。
尤其是剛才她看消息時那一瞬停頓，和那句“至少有人還來得及先找人”。
他喉結動了一下，忽然低聲問：“顧棠月，你剛才手機震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這問題來得太突然，連蘇晚星都猛地抬了頭。
顧棠月看著他，眼神靜了兩秒。
“現在是問這個的時候？”她語氣聽不出異樣。
“我只問一句。”林照野盯著她，不肯退。
顧棠月與他對視，像是某根繃了太久的線被輕輕碰了一下。最後她只是很淡地說：“看到一個提醒。有人也在問我，如果一直相信的人對你隱瞞了很重要的事，該先生氣，還是先害怕失去。”
林照野心口狠狠一震。
同樣的意思，不同的句子，像兩面鏡子隔空照過來，幾乎把那層匿名的皮完整掀開。可她沒有說更多，他也沒有。
證據還差最後一步，偏偏這一步最折磨人。
沈見秋看著兩人，忽然冷冷開口：“你們如果打算在這裡談情感推理，我可以先替競賽委員會宣判你們出局。”
林照野先回神，抬手按了按眉骨：“知道了。”
顧棠月也收回目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晚星，錄音。”
蘇晚星立刻把一段加密文件調出來，手還有點抖：“有，但不完整。祁晟很警覺，中間斷過一次信號。我只能證明他約我、提過條件，未必足夠直接定死他。”
“夠用了。”林照野拿過備份，“至少能證明你不是主動勾連。”
沈見秋已經在稽核系統裡調取走廊監控：“我再補一條。今晚辦公區監控雖然因封控降格，但清潔機器人的感測軌跡還在。誰靠近過這片網段，不一定能拍到臉，至少能還原時間序列。”
顧棠月點頭：“我去對接品牌方，把輿情先按在‘設備遭惡意篡改、項目組主動稽核’這條線上。只要我們先發，論壇那邊就不能完全帶節奏。”
林照野看她：“你家裡那邊呢？”
顧棠月停了一下，語氣仍舊平靜：“先不回。今晚誰先拿家裡壓人，誰就輸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把某種界線真正畫了出來。
林照野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只把祁晟那條邀約訊息轉存進共享證據夾。
蘇晚星忽然輕聲叫住他：“林照野。”
他回頭。
蘇晚星抿了抿唇，終於低聲說：“對不起。我想保的，真的不是只一個人。”
林照野看著她，神色仍冷，卻沒再像剛才那樣鋒利。
“等這關過了再道歉。”他說，“先把你捅出的洞跟我們一起堵上。”
蘇晚星眼眶徹底紅了，卻用力點頭。
下一秒，辦公室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助教幾乎是撞進門來，臉色發白。
“沈老師，出事了。”她氣還沒喘勻，“競賽委員會剛更新通知，因為匿名舉報涉及校企數據合規，今晚所有相關組別的備選名額要提前重排。另外……顧家和林家都來人了。”
辦公室內瞬間一靜。
助教聲音更低，像怕驚動什麼：“人已經到直播基地樓下，說要旁聽稽核結果。”
冷白燈光照在每個人臉上，誰都沒再說話。
外面的論壇提示音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像潮水逼近堤岸。而真正的風浪，顯然才剛剛上岸。
論壇回帖暴增的提示音還在不斷從各處終端裡漏出來，短促、尖利，像一群看不見的鳥撞在玻璃上。林照野先一步衝到轉角，顧棠月幾乎同時從另一頭逼近，兩人對上視線的一瞬，誰都沒問對方看到了什麼，腳步已經一起往前。
“你收到的是什麼？”顧棠月邊跑邊問，呼吸仍穩。
“發帖終端曾接進這裡的訪客網段。”林照野語速極快，“不是長時間停留，像借路中轉。”
顧棠月眼神一沉：“我這邊收到的是權限異常提醒。有人在用臨時訪客憑證掃描沈老師辦公室外的設備。”
林照野聽完，臉色更冷。
這不是單純發帖了。這是有人故意把線索往這裡堆，恨不得所有人都覺得蘇晚星就在門後操作。
感應門識別到兩人靠近，藍光迅速亮了一格，卻沒有立刻打開。林照野抬手刷了自己的項目組權限，系統跳出“稽核封控中”的紅字。他眉心一壓，正要直接聯絡信息中心，門卻從裡面開了。
沈見秋站在門內，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她手裡拿著一台便攜式稽核終端，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彷彿外頭那場快把人吞進去的輿論風暴，到了她這裡只是一堆待分類的數據。
“跑得挺快。”她掃了兩人一眼，“還算沒笨到底。”
“晚星呢？”顧棠月直接問。
沈見秋側了側身。
辦公室裡燈沒全開，只亮著靠裡側的一片工作光區。蘇晚星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塊拆開的外接模塊和兩部終端，手指還停在半空，像是剛被人打斷動作。她抬頭時，眼下那點疲憊終於藏不住了，可嘴角還是本能地先彎了下。
“你們這個出場也太像抓現行了吧。”她聲音發緊，卻還想把場子說輕，“要不我先自首一個今晚沒吃晚飯？”
顧棠月沒笑。
她站在門口，看著桌上的設備，看著蘇晚星沒來得及關掉的投屏界面，目光一寸寸冷下去。那上面正停著論壇後台的一段轉發路由圖，還有一個被標紅的匿名訪客憑證編號。
林照野先開口，乾脆得不留餘地：“你在追發帖人，還是在刪對你不利的東西？”
蘇晚星頓了一下，抬眼看他，終於把笑收了。
“如果我說兩個都不是，你信嗎？”
“看證據。”林照野說。
“那你還真是很適合做我最討厭的那種甲方。”蘇晚星低聲道，隨即把終端往前一推，“有人用我的備用權限生成過一次臨時訪客憑證，時間是今晚警報前七分鐘。憑證不是我開的，但綁定源頭確實從我這裡出去的。我剛才在反查它跳了哪些節點。”
顧棠月終於走進來，停在桌前：“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說？”
蘇晚星手指蜷了一下。
“因為我知道說了會像什麼。”她輕聲說，“像我提前留了後門，像我跟投資方真的有什麼交易，像今晚所有事都能順著扣到我頭上。”
“現在就不像了？”顧棠月聲音不高，卻比平時更刺人，“晚星，你最會算流量，也最知道沉默在這種時候會被剪成什麼樣。”
蘇晚星抬頭看她，眼裡那點硬撐終於有了裂痕。
“我知道。”她說，“可有些東西我一開口，不是只燒我一個。”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
林照野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落到那塊拆開的模塊上，忽然伸手拿起來看了一眼。模塊外殼有新鮮刮痕，接口處還殘留著沒清乾淨的銀色導熱膠，明顯被人臨時拆換過。
“這不是你的手法。”他說。
蘇晚星一怔。
“你拆設備不會留這麼毛躁的邊。”林照野把模塊放回去，眼神鋒利，“有人動過它，而且是剛動完不久。”
沈見秋這時才開口：“十分鐘前，走廊清潔機器人經過這裡時掃到異常電磁波，我讓人停了辦公區域的外部同步。等我把門打開，蘇晚星正在找這個。”
“不是在刪東西。”顧棠月低聲道。
“至少我進來時不是。”沈見秋說得很客觀，“但她確實隱瞞了前情。”
蘇晚星閉了閉眼，像是終於意識到今晚怎麼躲都躲不過去了。
“上週那張照片，不是偷拍偶遇。”她說，“是祁晟故意約我出去的。”
顧棠月眼睫一動，卻沒打斷。
蘇晚星看著她，語氣很慢，像每個字都得先過一遍火。
“他一開始是以投資方內容顧問的名義找我，說想加一個元宇宙教學引導模塊，叫我去看方案。我去了才知道，他根本不是為了看模塊。他手裡有一份測試預估，裡面不只有我們項目的流量模型，還有一小段還沒公開的港務協同數據接口。”
林照野眸光一沉。
港務協同接口不是普通學生能碰到的資料。那是校企合作平台和港口物流實訓系統的交叉區，碰一點都可能牽出林家那邊的運力安排。
蘇晚星看見他的反應，苦笑了一下。
“對，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沒敢亂說了。”她說，“祁晟跟我說，這份東西如果外流，表面上是學生項目測試管理失誤，實際上很容易被解讀成你們兩家提前把家裡生意塞進校內合作案。他問我想不想讓事鬧大。”
顧棠月的聲音冷得發緊：“所以你跟他談了條件。”
蘇晚星沒否認。
“我答應幫他調整一次前端內容測試的展示順序，讓他的人先看到一組不完整數據。”她說，“不是核心庫，只是展示層，理論上不會動到真正的底數。我想的是先拖住他，把他想拿去養價的東西限在最外面。”
“理論上。”林照野盯著她，“你也知道最怕的就是這三個字。”
蘇晚星低下頭：“我知道。我低估他了。”
顧棠月看著她，忽然問：“他拿什麼威脅你？”
蘇晚星安靜了兩秒，沒立刻答。
顧棠月的語氣更淡了些：“晚星，別逼我現在自己猜。”
蘇晚星抬頭，眼圈有點紅，卻還強撐著沒讓情緒散下來。
“他說，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一份早期用戶畫像測試包放出去。”她聲音很低，“那份包裡有一段你家那邊接入的品牌投放預算模型，也有一段林照野他們組拿來做供應鏈推演的歷史倉位數。數據都不完整，但足夠讓外人寫一百種陰謀論。到時候你會被說成拿家裡品牌給自己抬轎，林照野會被說成靠林家港務提前搶單，合作案直接毀掉都不奇怪。”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只剩設備散熱的輕響。
顧棠月沒出聲，手卻慢慢收緊了。
她原本以為蘇晚星想保的是她，至少最先保的是她。可聽到最後，她忽然發現，這個人竟然把林照野也一起算進去了。
這念頭來得太突然，讓她心裡那股悶了很久的刺痛，一下變得更複雜。
林照野卻沒有因為這層保護就軟下來。
“所以你選擇自己去扛，順便把所有人都蒙在鼓裡。”他聲音很沉，“蘇晚星，你平時玩流量玩得挺明白，怎麼一到真事上就敢一個人跟狼談條件？”
“因為我以為我能控得住。”蘇晚星終於有點失態，嗓子啞了，“我最擅長的不就是這個嗎？內容節奏、話題窗口、情緒導向，我每天都在算。我只是沒想到他們下手比我快，連論壇口子都提前埋好了。”
“不是比你快。”沈見秋淡聲糾正，“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跟你做一筆交易。祁晟這種人，最喜歡的就是讓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只是退一步，最後退到懸崖邊才發現後面沒路。”
蘇晚星抿住唇，沒反駁。
林照野已經重新去看那段路由圖。
“這個訪客憑證不是最初發帖終端，只是中轉跳板。”他很快下了判斷，“對方借了靠近辦公室的網段，故意把最後一段痕跡留在這裡。發帖人未必進過門，但一定知道晚星今晚會被帶來這邊。”
顧棠月抬眼：“內部有人配合。”
“或者有人在盯稽核流程。”沈見秋說，“校內、投資方、替補團隊，誰都有可能。”
話剛說完，她的終端就震了一下。
沈見秋低頭看了一眼，神色沒變，辦公室裡的空氣卻像被無形收緊了。
“第二波來了。”她把終端投到半空，“論壇匿名帳號剛發新帖，內容是‘校花團隊為保競賽名額私下刪改測試包’，附了半張設備拆解圖。”
那張圖拍得很近，角度很刁，正是桌上這塊外接模塊。只拍了最容易被誤解的部分，像極了現場毀證。
蘇晚星臉色一下白了。
顧棠月反而更冷靜了。她看著那張圖，視線一寸寸掃過去，忽然開口：“這不是剛拍的。”
“什麼？”蘇晚星愣住。
“導熱膠的斷面不一樣。”顧棠月指了指投屏，“這張圖裡左側接口的膠痕更整，但現在實物上是碎裂的，說明圖拍在設備二次拆開之前。也就是說，對方先動了設備，再等我們自己撞進來。”
林照野聞言，立刻接上：“他們要的不是證明誰有罪，是逼你們先亂。只要你和晚星對上，或者我這邊衝動把港務接口扯進來，他們就贏一半了。”
顧棠月看向他。
那一眼裡有太多情緒，卻都被她壓得很深。她知道他說得對，也知道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她熟悉的那個林照野，冷、準、直接，只有在說到她們的時候，語氣裡才藏不住那點失控。
沈見秋沒打擾兩人之間那一瞬的停頓，只道：“競賽委員會已經收到匿名投訴，半小時內會啟動重新評估。品牌方也在催解釋，投資方那邊則表示如果再有輿情擴散，可能暫停本組內測資源。”
“替補團隊呢？”林照野問。
“已經在群裡裝模作樣地建議‘為大局著想，先讓更穩定的隊伍接手窗口’。”沈見秋說，“說人話，就是等著踩你們。”
蘇晚星聽到這裡，指尖發冷：“那我現在去公開說明。”
“不行。”林照野和顧棠月幾乎同時出聲。
兩人都頓了一下。
林照野先皺眉：“你現在出去，就是把自己送去當靶子。對方手上還有多少截圖、多少剪好的話術，誰都不知道。”
顧棠月接得更快：“而且你一旦承認跟祁晟私下接觸，論壇不會管你後面是為了什麼，只會先認定你有鬼。”
蘇晚星看著兩人，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酸。
“你們這默契真是煩死了。”
顧棠月沒理她那句，只盯著她：“還有什麼沒說完，一次說清。”
蘇晚星沉默片刻，終於把最後一層也揭開。
“祁晟不只威脅我。”她低聲說，“他還提過一件事。他說你們兩家最近在爭的海外品牌代理，不只是港口優先倉位那麼簡單。有人想借這次學生合作案先試誰的數字履約鏈更成熟，誰贏了，後面真正的大單就更偏向誰。也就是說，我們這個競賽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學校裡的事。”
林照野眼神冷到極點。
這件事他不是完全沒猜到，但從祁晟嘴裡被證實，意味就不一樣了。那代表有人早已把學生項目當成了兩家利益博弈的前哨。
顧棠月也明白了。
怪不得家裡今晚那麼快就來問，怪不得投資方像聞到血一樣圍上來。她一直不願意承認的那件事，終究還是被拖到了台面上——她和林照野，從來不只是彼此的青梅竹馬，也可能是兩條商業鏈上最容易被操控的節點。
終端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林照野的手機。
他低頭，看見一條陌生來電請求轉成的文字留言，沒有備註，只有一句話。
林同學，年輕人最好別把朋友義氣和商業規則混在一起。你若想保人，十分鐘後到西區露台單聊。帶著你查到的接口名單來。別帶顧棠月。
沒有署名，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祁晟。
顧棠月注意到他的神色，伸手：“給我看。”
林照野本能地想收回，卻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顧棠月看完，唇角反而勾了一下，那笑意冷得驚人。
“他倒挺會挑人。”她說，“知道你最受不了別人拿朋友做籌碼。”
林照野看著她：“你別去。”
“我沒說我要跟你去。”顧棠月把手機還給他，聲音平穩，“我的意思是，既然他想把我們拆開，那我們就偏不照他的節奏走。”
沈見秋終於露出一點真正意味上的認可：“這句像樣了。”
顧棠月沒看她，只盯著林照野：“你去見他，可以。但不是你一個人硬闖。我和沈老師從稽核線壓論壇證據，晚星把上週見面的完整錄音和授權記錄交出來。你拖時間，我們把第二波爆料的時間鏈切斷。”
蘇晚星一驚：“錄音你都猜到了？”
顧棠月淡淡掃她一眼：“你再慌，也不至於跟那種人見面一點後手都不留。要是沒有，我今晚就真想掐死你了。”
蘇晚星鼻尖一酸，卻被這句話硬生生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頭去翻自己的加密夾。
林照野還在看顧棠月。
她站在冷白光下，神情穩得像直播鏡頭前那樣，眼底卻分明壓著怒意、委屈和一點他看不懂又隱約能感覺到的動搖。偏偏越是這樣，他越無法把她和手機那頭的“月球潮汐”徹底分開。
尤其是剛才她看消息時那一瞬停頓，和那句“至少有人還來得及先找人”。
他喉結動了一下，忽然低聲問：“顧棠月，你剛才手機震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這問題來得太突然，連蘇晚星都猛地抬了頭。
顧棠月看著他，眼神靜了兩秒。
“現在是問這個的時候？”她語氣聽不出異樣。
“我只問一句。”林照野盯著她，不肯退。
顧棠月與他對視，像是某根繃了太久的線被輕輕碰了一下。最後她只是很淡地說：“看到一個提醒。有人也在問我，如果一直相信的人對你隱瞞了很重要的事，該先生氣，還是先害怕失去。”
林照野心口狠狠一震。
同樣的意思，不同的句子，像兩面鏡子隔空照過來，幾乎把那層匿名的皮完整掀開。可她沒有說更多，他也沒有。
證據還差最後一步，偏偏這一步最折磨人。
沈見秋看著兩人，忽然冷冷開口：“你們如果打算在這裡談情感推理，我可以先替競賽委員會宣判你們出局。”
林照野先回神，抬手按了按眉骨：“知道了。”
顧棠月也收回目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晚星，錄音。”
蘇晚星立刻把一段加密文件調出來，手還有點抖：“有，但不完整。祁晟很警覺，中間斷過一次信號。我只能證明他約我、提過條件，未必足夠直接定死他。”
“夠用了。”林照野拿過備份，“至少能證明你不是主動勾連。”
沈見秋已經在稽核系統裡調取走廊監控：“我再補一條。今晚辦公區監控雖然因封控降格，但清潔機器人的感測軌跡還在。誰靠近過這片網段，不一定能拍到臉，至少能還原時間序列。”
顧棠月點頭：“我去對接品牌方，把輿情先按在‘設備遭惡意篡改、項目組主動稽核’這條線上。只要我們先發，論壇那邊就不能完全帶節奏。”
林照野看她：“你家裡那邊呢？”
顧棠月停了一下，語氣仍舊平靜：“先不回。今晚誰先拿家裡壓人，誰就輸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把某種界線真正畫了出來。
林照野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只把祁晟那條邀約訊息轉存進共享證據夾。
蘇晚星忽然輕聲叫住他：“林照野。”
他回頭。
蘇晚星抿了抿唇，終於低聲說：“對不起。我想保的，真的不是只一個人。”
林照野看著她，神色仍冷，卻沒再像剛才那樣鋒利。
“等這關過了再道歉。”他說，“先把你捅出的洞跟我們一起堵上。”
蘇晚星眼眶徹底紅了，卻用力點頭。
下一秒，辦公室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助教幾乎是撞進門來，臉色發白。
“沈老師，出事了。”她氣還沒喘勻，“競賽委員會剛更新通知，因為匿名舉報涉及校企數據合規，今晚所有相關組別的備選名額要提前重排。另外……顧家和林家都來人了。”
辦公室內瞬間一靜。
助教聲音更低，像怕驚動什麼：“人已經到直播基地樓下，說要旁聽稽核結果。”
冷白燈光照在每個人臉上，誰都沒再說話。
外面的論壇提示音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像潮水逼近堤岸。而真正的風浪，顯然才剛剛上岸。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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