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把餘生煮成你 · 奶茶要加糖 · 3,971 字 · 2026-04-17
夜裡十一點,城南體育館的燈還亮著。

比賽散場後的喧鬧已經退去,球迷、贊助商、媒體和啦啦隊陸續離場,只有後場通道裡還殘著混雜的氣味。汗水、消毒水、木地板被鞋底磨熱後散出的焦味,還有宴會廳那頭順著風飄來的牛油和白酒香。這座城市把體育當成生意來經營,勝負是招牌,賽後酒會是延長賽,誰都知道真正的較量往往不只在場上。

沈棠站在宴會廳後廚,正將一鍋熱湯分裝進白瓷小盅裡。

她低著頭,動作很穩,蒸氣把她鬢角打濕,細碎髮絲貼在耳邊。旁邊幫工的小姑娘忙得手忙腳亂,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她,棠姐,外頭都在說今天那位陸總又把一個贊助商代表晾在那兒了,是真的嗎?

沈棠把最後一撮薑絲落進湯面,語氣淡淡的,湯別灑。

小姑娘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轉身端盤子去了。

沈棠卻不是沒聽見。這場賽後酒會原本就是為了安撫幾家大贊助商,俱樂部近期風波不小,主力球員被拍到夜店照片,教練組和管理層不和的傳聞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今晚的輸球更是雪上加霜。這種時候,酒桌上的每一句寒暄都帶著刀,笑得越客氣,背後算盤越響。

她把手洗淨,摘了半邊手套,正要去前廳確認最後一道菜的出菜節奏,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一則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沈小姐,有空談談嗎?關於你父親餐館的續租。

她盯著那一行字,指尖不自覺收緊。

父親去世後,那間老餐館是她唯一撐著不倒的地方。房東前年換了人,租約一直卡在最後續簽上,價格被抬高了三次。她白天守店,晚上接體育圈宴席,說到底就是為了把那間店保住。可這個號碼知道她今晚在體育館,知道她最怕失去的是什麼。

她還沒回,後廚簾子被人掀開。

來人穿著深灰西裝,袖口一絲不苟,和這片油煙蒸氣格格不入。男人身形很高,進門時微微側身避開吊燈,目光先落在她手邊那盅還冒著熱氣的湯上,才開口。

你還沒吃。

不是問句。

沈棠看了他一眼,順手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唇角牽了下,陸總管得挺細。

陸承川站在原地,神色冷淡,像剛從一場董事會裡抽身出來。他本就生得過分端正,輪廓凌厲,眉目裡有豪門教養磨出來的克制,也有久居權力中心的人才有的疏離。可這樣的人一開口,說的卻還是吃飯這件事。

前廳還有二十分鐘,你先墊一點。

他把一只保溫餐盒放在不鏽鋼台面上,動作不輕不重,像這件事已經做過很多次。沈棠不用打開都知道,裡面多半不是油膩的宴席菜,而是偏清淡、方便入口的東西。她曾在幾次合作宴席裡隨口提過一句,忙起來時吃太重口的會胃疼,沒想到他記住了。

她沒動,只問,你不在外面應酬,跑後廚做什麼?

陸承川看著她,眼底情緒很淡,像是把所有波瀾都壓在表面以下。來看你這邊還缺什麼。

缺錢。沈棠在心裡答,嘴上卻只是說,缺人手,不過還撐得住。

陸承川點了下頭,視線掠過她被蒸氣熏紅的指尖,忽然問,手又疼了?

沈棠一頓,下意識把左手往後藏了藏。那是她退役後留下的老毛病,不是泳池裡最致命的傷,卻總在陰雨天和長時間發力後提醒她,身體早就不是當年那副能跟國家紀錄較勁的身體。

還好。

她說得輕描淡寫。陸承川沒拆穿,只把一盒護腕藥貼放在餐盒旁邊,等會兒用。

後廚裡幾個幫工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出聲。外頭人人都知道陸家這位年輕掌舵人手腕硬,談贊助時能把幾家資方壓得同桌沉默,對球員管理更是說一不二。可現在他站在蒸氣瀰漫的後廚,像是特地來給主廚送飯送藥的。

沈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眼趕人,陸總,你再待下去,我這邊人手會更亂。

陸承川沒有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她反扣的手機上,停了一秒,像是察覺了什麼,卻仍舊沒問。最後只低聲道,有事給我電話。

說完,他掀簾出去,帶進來的一點冷氣也跟著散了。

沈棠看著那盒餐盒,半晌才伸手打開。裡面是一小碗瘦肉粥,還溫著,旁邊配了兩塊切好的南瓜餅,甜度很輕。她安靜地看了幾秒,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沒多疼,卻發酸。

她拿起手機,回了那個陌生號碼一句。

你是誰?

對方幾乎秒回。

想幫你的人。明晚八點,雲洲會所三樓,不見不散。

她盯著那句話,神色慢慢冷下來。

前廳的敬酒流程開始了,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到後廚,帶著一貫熱絡過頭的激情。沈棠把手機收回口袋,端起最後一盤菜,走向那片更明亮也更虛假的光裡。

宴會廳裡衣香鬢影,鎂光燈一閃一閃,像另一種形式的比賽。

陸承川站在人群中央,正和幾位投資方代表說話。他不怎麼笑,卻沒人敢輕慢他的沉默。輸球後的場面本該難看,可他幾句話便把責任與後續安排切得清清楚楚,既沒讓俱樂部顯得失控,也沒給資方太多拿捏的餘地。那是一種沈棠不太熟悉的能力,像在水下換氣前的精準計算,明明危險,卻偏偏穩得住。

她把菜送上主桌時,剛好聽見有人打趣。

陸總真是年輕有為,只是您也該考慮考慮終身大事了。現在外頭對豪門接班人的私生活,可比對戰績還上心。

桌上有人附和著笑,笑聲不高,試探的意味卻很濃。

陸承川神情未動,正要開口,側後方忽然傳來一個清亮女聲。

各位這麼關心陸總的私生活,明天頭條怕是又要熱鬧了。

沈棠回頭,看見周映踩著高跟鞋走進來。

她穿一身利落黑裙,外頭搭了件淺色西裝,長髮束起,露出乾淨的下頜線,手裡還拿著錄音筆和手機,像是剛從混亂採訪區一路殺出來。她這人天生適合鏡頭和戰場,眼神亮,語速快,笑起來也帶著點鋒利。體育線誰都認得她,幾年裡從實習記者做到版面王牌,採訪過無數冠軍和失意者,向來知道該在哪一句話上收刀,在哪一句話上見血。

有人笑著說,周記者來得正好,你不是最會寫陸總嗎?

周映把錄音筆一收,笑意不改,我寫的是俱樂部,不是陸總。你們別亂給我扣帽子。

她說得俐落,場面便跟著鬆了一點。沈棠看著她,心頭卻微微一沉。她們太熟,熟到只要周映眼神往哪裡多停半秒,她都能察覺。

而那半秒,正落在陸承川身上。

很短,很克制,外人看不出什麼。可沈棠偏偏看得懂。

周映也看到她了,快步走來,先上下掃了她一眼,你又沒吃飯吧?

沈棠失笑,怎麼都先問這個。

因為你每次忙起來就拿自己當鐵打的。周映伸手捏了下她手腕,指尖碰到那層微涼的汗,皺眉,今晚結束跟我去喝點熱的。

沈棠剛要說話,陸承川已經從人群中走了過來,站在她們旁邊,語氣平平,後廚有粥,她吃了。

周映頓了一下,轉頭看他,眼裡有一瞬的複雜,快得像錯覺。她很快笑開,陸總連這個都管,難怪俱樂部這麼穩。

陸承川沒接這句調侃,只問她,賽後採訪結束了?

一半。周映說,還有幾個球員要堵,不過我先來看看你們這邊有沒有新火藥味,回去好寫稿。

她話說得輕巧,眼睛卻在沈棠與陸承川之間掃了一圈。沈棠太熟悉這種目光了,那不是純粹的八卦,也不是記者本能的捕捉,而是更私人的、自己都未必肯承認的在意。

心裡某處像被細線勒住,悶悶的。

她垂下眼,把托盤交給服務生,對周映說,你先忙,等會兒散了我給你打電話。

周映點頭,臨走前像是不經意似的低聲道,棠棠,明天晚上別一個人亂跑。

沈棠一怔,抬眼看她。

周映沒再多說,只揚了揚手機,眼神示意晚點再談,轉身又回了採訪區。

這一晚的酒會直到凌晨才散。

沈棠收工時,外頭下起了雨。春夜的雨不大,細密地織在霓虹燈裡,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場剛落幕的直播。她站在體育館後門避雨,低頭翻手機,果然看到周映半小時前發來消息。

我查了那個號碼,套了好幾層轉接,背後可能和陸家旁系那邊有關。你別去。

沈棠看完,指尖微微發冷。

她還沒回覆,一件黑色大衣便落在肩上。熟悉的木質冷香近了些,陸承川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側,手裡還拿著車鑰匙。

我送你。

沈棠本能想拒絕,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每次收工都從後門走,這裡近。

陸承川說得理所當然,像是早已經把她的習慣記進某個不動聲色的角落。雨絲斜斜打在他肩頭,很快暈開深色痕跡,他卻像沒覺得冷,只是把大衣往她肩上攏了攏。

沈棠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很缺一個結婚對象?

雨聲裡,這句話顯得有些突兀。

陸承川側過臉看她,黑眸沉靜,看不出驚訝,也沒有立刻否認。過了幾秒,他才說,誰告訴你的?

所以是真的。沈棠抬手攏住大衣,掌心碰到還帶著他體溫的布料,心跳莫名有點亂。陸家那邊逼得很緊?

陸承川沒回答前半句,只淡聲道,媒體和董事會都在等我出錯。婚姻對他們來說,是最簡單也最體面的穩定劑。

沈棠輕輕笑了下,那我這邊也挺巧,正好缺一筆能把餐館留下來的錢。

她說得像玩笑,可聲音裡沒多少笑意。陸承川聽懂了,目光慢慢落到她臉上。夜色和雨幕把人的輪廓都磨得柔了一點,可她站得很直,像很多年前站在出發台上的樣子。明明最怕輸,表面卻總裝得雲淡風輕。

兩人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體育館另一頭的廣告屏還在循環播放今晚贊助商的片子,巨大的品牌標語在雨裡忽明忽暗。這座城市什麼都能拿來交換,天賦、青春、名聲,連婚姻都可以包裝成公關方案。

良久,陸承川開口,聲音很低,像是經過了極短卻極慎重的權衡。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談。

沈棠看著他。

他站在雨裡,神色一如既往冷靜,像在談一筆再正常不過的合作。可她偏偏從那份克制裡聽出一點不同。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也不是精明算計的籌碼交換,而是一種近乎笨拙的認真。

她忽然想起剛才那盒還溫著的粥,想起他每次問她的第一句總是你吃了沒,想起那些被他記住的、她自己都不願多提的胃痛和手傷。這樣的人把關心藏得太深,深到不肯承認,也不許旁人看透。

可沈棠最怕的,從來不是交易。

她怕的是自己以為只是交易,最後卻還是忍不住當了真。

雨越下越密,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陌生號碼,而是程慕舟。

你在哪?我剛從醫院出來,聽說今晚有人在查你以前隊裡那次傷病檔案。

沈棠看到這句,呼吸驟然一滯。

那場讓她退役的舊傷,一直不是簡單的意外。這件事她壓了很多年,連周映都只知道一半。如今偏偏在她最狼狽、最需要錢、也最靠近陸承川這個漩渦中心的時候,被人重新翻了出來。

她抬頭,對上陸承川的視線。

夜色裡,他的目光沉而穩,像是察覺到了她瞬間的失神,只問,出什麼事了?

沈棠把手機攥緊,掌心一片冰冷。雨水沿著屋簷滴下來,砸在地面,像倒計時一樣,一聲一聲敲在耳邊。

她忽然知道,今晚之後,很多事情都回不了頭了。

她看著陸承川,慢慢說,如果我們要談,就不是現在這樣站在雨裡隨便說兩句。

陸承川點頭,明天。

明天什麼時候?

我安排地方。你來,我把條件都告訴你。

沈棠嗯了一聲,剛要再說什麼,前方停車區忽然亮起一道刺眼車燈。黑色轎車沒有熄火,車窗降下半寸,露出一張中年男人模糊的側臉。對方朝她這邊看了一眼,不急不慢,像是在確認什麼。

下一秒,沈棠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

陌生號碼發來新訊息。

看來陸總比我想的更快一步。沈小姐,明晚八點,你最好還是來。關於你那場傷,不只你一個人會受影響。

沈棠盯著那行字,脊背一寸寸發冷。

陸承川察覺到她神色不對,伸手接過她手機,只看了一眼,眼底的溫度便徹底沉下去。那不是發怒,而是一種真正動手前才會有的安靜。

他抬眼,看向那輛還停在雨裡的車。

車窗緩緩升起,黑色轎車隨即滑入夜色,像從沒出現過。

沈棠站在原地,肩上披著他的外套,指尖卻止不住發涼。她知道自己已經被卷進了一場比餐館租約、比婚姻交易更深的局裡,而那局,顯然和她當年退役的真相有關。

雨聲裡,陸承川把手機還給她,語氣低沉而簡短。

明天別單獨去任何地方。

沈棠抬頭,看見他眉眼間那點罕見的冷意,忽然有種說不出的預感。這場原本只該關乎利益的婚姻合作,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有人能真正全身而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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