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我一手攬著林小野，一手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
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送風的細聲和輪胎壓過路面的規律摩擦。小野已經困得睜不開眼，腦袋一點一點往我肩窩裡栽，卻還是本能地拽著我的衣角，像這樣就能確認我還在。
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角，聲音放得很輕。
“睡吧，媽媽在。”
他迷迷糊糊嗯了一聲，終於慢慢鬆了力，整個人軟在我懷裡。
我把他往上托了托，讓他睡得更穩，另一隻手指尖飛快在屏幕上滑動。加密賬號登入成功後，跳出的是一個極其乾淨的黑色界面，沒有頭像，沒有暱稱，只有幾個分類文件夾和一串多年沒更新過的聯絡名單。
像一座被封存太久的軍械庫。
我盯著那個界面，心裡沒有懷舊，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熟悉。
這裡面的人，有的做過狗仔，有的混過論壇技術組，有的靠倒賣傳播路徑吃飯，還有的長年掛在各家公關公司外包名單裡，專門替人洗痕跡、埋節點、做影子話題。這些人未必可信，但一定有用。
我先點開“存活率未定”那一欄。
第一個，空號標記。
第二個，三年前註銷。
第三個，海外登入異常。
我面無表情地往下翻，直到看到一個名字，手指停了半秒。
烏鴉。
當年最會扒論壇跳板的一個人，行事陰，口風也不算緊，我們只合作過兩次，但每次他都能在最短時間內找到最髒的那條線。後來他捲進一樁勒索案，消失了整整兩年。
我發了一條最簡短的試探訊息過去。
還活著嗎。
發完，我沒等回覆，又點開另一個對話框。
老唐算我灰色情報網裡最穩的一個支點，不靠八卦吃飯，做的是線下路子，物業、保安、停車場、外包公司、臨時工中介，這些最不起眼的鏈條，他比誰都熟。我直接把剛剛那張假保安照片和小區大門時間點一起發了過去。
查兩件事。誰安排的臨時頂班，哪家中介出的假資料。再看這個人是不是只來過今天。
發送成功後，我又點開一個很久沒亮過的群組。
群名只有一個句號。
裡頭還剩三個人。
我沒有寒暄，只扔進去一張論壇試水帖的截圖和一句話：半小時內，我要第一批搬運路徑，尤其看匿名板塊、狗仔備用號、私域群口徑是不是同源。
消息一出去，群裡先是安靜了兩秒，接著有人回了一個問號。
第二個人發來一句：你不是退了？
我回：今天復工。
對方沒再廢話，顯示已讀。
車子減速，陳勉在前面開口：“林小姐，到了。”
我抬頭，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見雲棲公館的地下車庫入口。黑色欄杆緩緩抬起，鏡頭跟車轉動，通道很深，光線冷白，兩側牆面乾淨得幾乎沒有一絲多餘裝飾。不是那種炫耀式的豪宅感，更像一個被精密管理的封閉區域。
車停穩後，陳勉先下去看了一圈，才替我拉開車門。
“已清場，電梯直達。”
我抱著林小野下車。他睡得沉，臉貼在我肩側，呼吸很熱，小手還攥著我衣服前襟。孩子的體溫讓我整個人始終沒有徹底掉進那種過冷的狀態裡。
這很好。
太冷容易失手。
電梯上行時，我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硯舟。
我直接接通，沒出聲先聽那邊的背景音。翻頁聲、鍵盤聲、還有遠處很低的對話，顯然他那邊還在高速運轉。
“到了？”他問。
“剛進電梯。”
“我讓人把頂層副套打開了，門禁重置過，只認你、陳勉和我。物業經理換人盯，今天這層不會再有保潔和管家上來。”
我嗯了一聲，“原住處那邊呢？”
“假保安的臉已經拿去比對，還沒出結果。你發來那張照片裡，跟他說話的正式保安剛被控制，嘴很硬，但他賬戶裡上午多了一筆五萬的轉賬，分三次打進去，走的是個人收款碼，再由第三方支付平台洗了一層。”
我眼神沉了下去，“臨時收買，不像長期養線。”
“暫時看是。”沈硯舟說，“但你們那棟樓的監控，上週有兩次短時失靈，時間都在早上七點到八點半之間，正好是你送孩子出門的時間。”
我沒說話。
這不是普通跟拍，這是踩點。
電梯門開了，陳勉先出去檢查，我抱著小野走進去，邊走邊問：“咖啡店二樓和灰色轎車呢？”
“咖啡店的人跑了，店裡監控被提前動過手腳，只拍到一個戴帽子的背影。灰色轎車跟了你們兩個路口後被我的人咬住，車是套牌，司機中途在商場地下停車場棄車離開。手法不算高明，但很熟。”
“熟悉怎麼把追查時間拖長。”我淡淡接上。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對。”沈硯舟說，“還有論壇帖，第一批搬運出來了。”
我把小野放到客廳沙發上，扯過薄毯給他蓋好，示意陳勉繼續守門，自己走到一旁窗邊。
“說。”
“最先動的三個號，一個是做明星黑料搬運的老狗仔備用號，一個是母嬰私域群裡常發豪門八卦的匿名號，還有一個表面上在聊婚戀倫理的情感號。三個口徑不一樣，但核心都在帶兩件事——你靠孩子上位，孩子生父要回來爭權。”
我扯了下嘴角，“先打道德，再打家庭，再把撫養權包裝成正義回歸。這套故事結構，確實很熟。”
這不是單純網暴，更像節目策劃案裡常見的敘事三段論。
先立衝突，再造立場，最後等主角自己崩。
我太熟了。
因為當年教會我這一套的人，就是陸承則。
沈硯舟大概聽出了我語氣裡那點冷，卻沒順著名字往下說，只道：“還有一個交叉點。江衡昨晚那場風波裡，最早帶節奏的兩個匿名論壇號，和今天搬你帖子的人，掛了同一家殼公司的廣告投放碼。”
“哪家？”
“明岑文化。”
我眼神一頓。
這家公司名不見經傳，表面做短視頻投流和內容孵化，實際是圈內很常見的殼，專門給一些不方便露面的項目洗預算。我以前追過一次它的線，最後卡在製作端。因為再往上，就會碰到幾家和綜藝製作深度綁定的公司。
其中一家，跟陸承則常年合作。
還不能直接坐實。
但方向已經夠了。
“先不要動明岑。”我說，“讓他們再以為自己藏得住。我要看看後面會不會有人替他們補刀。”
“和我想的一樣。”沈硯舟語氣很平，“你留在明面，還是我留？”
我看著沙發上熟睡的小野，聲音也跟著穩下來。
“我留。”
“理由。”
“對方現在最想確認的是我到底慌沒慌，有沒有急著撤帖、找法務、做澄清。如果我太快消失，他們會縮。我要讓他們覺得我還在被動處理孩子和住處的事，暫時顧不上傳播線。你那邊繼續查內鬼和線下滲透，我這邊放餌。”
“什麼餌？”
我轉身，看向客廳茶几上的筆記本電腦，語氣很淡，“我會讓他們以為，我最怕的不是舊案，是生父身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沈硯舟沒問太多，只說：“尺度你定，但孩子不能被真正帶進去。”
“我知道。”
“林晞。”
“嗯？”
“你做局可以。”他的聲音低了點，“但別拿自己去賭。”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頓。
這不是情話，也不是安慰。
是站在跟我同一條戰線上的提醒。
我嗯了一聲，“你也是。”
通話剛結束，陳勉就從玄關那邊過來，低聲說：“林小姐，房間都檢過了，沒有異常。另外，兒童房那邊您可以看一下。”
我下意識皺了皺眉。
“兒童房？”
“嗯，原本就是空房，但今天早上沈總讓人補了些東西。”
我跟著走過去，推門時腳步不自覺停了一下。
房間不算大，布置得很克制，牆面是淺灰藍色，沒有過分誇張的童趣裝修，但窗邊鋪了地毯，角落有一個小小的書架，已經放了幾本適合五六歲孩子看的繪本。床上是剛換好的新被子，旁邊甚至還有沒拆封的兒童牙刷、拖鞋，和一盒積木。
不是臨時從樓下超市胡亂買回來的東西。
尺寸、年齡段、甚至繪本版本，都明顯挑過。
我站在門口，一時沒說話。
陳勉顯然也看出了什麼，卻很有分寸地沒多解釋，只道：“沈總早上交代得很細。”
我喉間忽然有點緊，轉開了視線。
“知道了。”
回到客廳時，小野已經醒了，正半坐在沙發上揉眼睛。他大概一時沒反應過來在哪裡，神情有點茫然，看見我才慢慢清醒過來。
“媽媽。”
“我在。”
我走過去坐下，他自動靠進我懷裡，打量了一圈陌生的環境，小聲問：“這裡是那個叔叔家嗎？”
我還沒答，他就又補了一句：“有上次那種薄荷味。”
我怔了一下。
“什麼上次？”
“就是醫院那次。”他很認真地想了想，“我睡醒的時候，外套上有一點一點的薄荷味，跟這裡一樣。”
我心口微微一沉。
醫院那次，是我和沈硯舟還沒有真正把關係綁到一起之前。小野半夜發燒，我一個人抱著他跑急診，後來在走廊上接了個電話，回來時孩子身上多了一件不屬於我的外套。那時我忙得沒空細想，只以為是哪個護士順手幫忙蓋的。
現在想來，原來不是。
小野靠在我懷裡，又小聲說：“那個叔叔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怕冷啊？”
我摸了摸他的頭，一時沒回答。
有些事，大人還在反覆確認，孩子卻早就憑直覺記住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那個沉睡太久的名字終於回了訊。
烏鴉：命大，沒死。你一上線就搞這麼大？
我垂眼，迅速回過去：查一條投流碼，明岑文化。再看今天論壇試水帖的第一批搬運，有沒有綜藝組的人混在裡面。
對方很快回了一句：你懷疑製作端？
我盯著那幾個字，片刻後只回：我懷疑熟人。
烏鴉那邊顯示正在輸入，過了十幾秒，發來一行字。
那你最好有心理準備。這批人做得比以前乾淨，但手法很像你前男友帶過的那套。
我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淡了下去。
還沒等我回覆，群組那邊也跳出新消息。
有人丟來一張私域群截圖。群名看似普通，是某高端早教媽媽交流群，裡頭有人正在轉那篇匿名帖，配文只有一句：聽說孩子親爹這次手裡有證據，可能不是假的。
下面立刻有人問，是不是要打官司。
再下一張截圖裡，一個陌生號回：律師函都在擬了，等著看吧。
我盯著“律師函”三個字，眸色微沉。
這就不是單純恐嚇了。
至少有人故意在放法律動作的風，目的不一定是真的現在就起訴，但一定是想提前把“生父有理、母親隱瞞”這個印象種進去。
而這種節奏，最擅長的人，從來不是網上的營銷號。
是懂得怎麼把私事包裝成公共敘事的人。
我正想把截圖轉給沈硯舟，門鈴忽然響了。
聲音不急，但在這種時候，足夠讓人神經一緊。
陳勉第一時間過去看監控，神色很快一頓，回頭低聲道：“是沈總。”
我站起身，心裡卻莫名比剛才還緊了一瞬。
門打開時，沈硯舟站在外面，西裝外套還沒換，眉眼間帶著明顯的冷意和疲色，像是一路壓著整個局面趕過來的。他手裡提著一個很不起眼的紙袋，進門後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沙發上的小野。
“睡醒了？”
林小野眨了眨眼，看著他，過了兩秒，忽然說：“叔叔，你上次借我的外套，還沒還你。”
空氣安靜了一下。
沈硯舟很輕地挑了下眉，目光落到我臉上，像是明白了什麼，卻沒拆穿，只淡聲道：“不急。”
他把手裡的紙袋放到茶几上。
我低頭一看，裡面是一隻小小的綠色恐龍玩偶，和一盒兒童退燒貼。
我心裡那根弦，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可還沒等這點情緒真正落下，我的手機就再次震動起來。
不是訊息，是來電。
陌生號碼。
歸屬地顯示本地。
我看著那串數字，莫名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接通後，我沒先開口。
電話那頭先傳來一聲很輕的笑，隔著電流，溫和得近乎客氣。
“林小姐，下午好。”
我的指尖一點點收緊。
對方不疾不徐地說：“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景衡律所的周律師，受委託人之託，想和您談談關於林小野監護權與親子關係確認的相關事宜。”
客廳裡一瞬間安靜得像落了冰。
我沒有立刻出聲，只是抬眼，看向不遠處的沈硯舟。
他顯然已從我臉色裡判斷出來電內容，眼神在那一秒沉得近乎可怕。
電話那頭還在繼續，語調依舊斯文。
“當然，我方希望優先私下協商，避免對孩子造成二次傷害。至於委託人身份——”
他停了一下，像是故意給我一個呼吸的空檔。
然後，緩緩報出了一個名字。
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送風的細聲和輪胎壓過路面的規律摩擦。小野已經困得睜不開眼，腦袋一點一點往我肩窩裡栽，卻還是本能地拽著我的衣角，像這樣就能確認我還在。
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角，聲音放得很輕。
“睡吧，媽媽在。”
他迷迷糊糊嗯了一聲，終於慢慢鬆了力，整個人軟在我懷裡。
我把他往上托了托，讓他睡得更穩，另一隻手指尖飛快在屏幕上滑動。加密賬號登入成功後，跳出的是一個極其乾淨的黑色界面，沒有頭像，沒有暱稱，只有幾個分類文件夾和一串多年沒更新過的聯絡名單。
像一座被封存太久的軍械庫。
我盯著那個界面，心裡沒有懷舊，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熟悉。
這裡面的人，有的做過狗仔，有的混過論壇技術組，有的靠倒賣傳播路徑吃飯，還有的長年掛在各家公關公司外包名單裡，專門替人洗痕跡、埋節點、做影子話題。這些人未必可信，但一定有用。
我先點開“存活率未定”那一欄。
第一個，空號標記。
第二個，三年前註銷。
第三個，海外登入異常。
我面無表情地往下翻，直到看到一個名字，手指停了半秒。
烏鴉。
當年最會扒論壇跳板的一個人，行事陰，口風也不算緊，我們只合作過兩次，但每次他都能在最短時間內找到最髒的那條線。後來他捲進一樁勒索案，消失了整整兩年。
我發了一條最簡短的試探訊息過去。
還活著嗎。
發完，我沒等回覆，又點開另一個對話框。
老唐算我灰色情報網裡最穩的一個支點，不靠八卦吃飯，做的是線下路子，物業、保安、停車場、外包公司、臨時工中介，這些最不起眼的鏈條，他比誰都熟。我直接把剛剛那張假保安照片和小區大門時間點一起發了過去。
查兩件事。誰安排的臨時頂班，哪家中介出的假資料。再看這個人是不是只來過今天。
發送成功後，我又點開一個很久沒亮過的群組。
群名只有一個句號。
裡頭還剩三個人。
我沒有寒暄，只扔進去一張論壇試水帖的截圖和一句話：半小時內，我要第一批搬運路徑，尤其看匿名板塊、狗仔備用號、私域群口徑是不是同源。
消息一出去，群裡先是安靜了兩秒，接著有人回了一個問號。
第二個人發來一句：你不是退了？
我回：今天復工。
對方沒再廢話，顯示已讀。
車子減速，陳勉在前面開口：“林小姐，到了。”
我抬頭，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見雲棲公館的地下車庫入口。黑色欄杆緩緩抬起，鏡頭跟車轉動，通道很深，光線冷白，兩側牆面乾淨得幾乎沒有一絲多餘裝飾。不是那種炫耀式的豪宅感，更像一個被精密管理的封閉區域。
車停穩後，陳勉先下去看了一圈，才替我拉開車門。
“已清場，電梯直達。”
我抱著林小野下車。他睡得沉，臉貼在我肩側，呼吸很熱，小手還攥著我衣服前襟。孩子的體溫讓我整個人始終沒有徹底掉進那種過冷的狀態裡。
這很好。
太冷容易失手。
電梯上行時，我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硯舟。
我直接接通，沒出聲先聽那邊的背景音。翻頁聲、鍵盤聲、還有遠處很低的對話，顯然他那邊還在高速運轉。
“到了？”他問。
“剛進電梯。”
“我讓人把頂層副套打開了，門禁重置過，只認你、陳勉和我。物業經理換人盯，今天這層不會再有保潔和管家上來。”
我嗯了一聲，“原住處那邊呢？”
“假保安的臉已經拿去比對，還沒出結果。你發來那張照片裡，跟他說話的正式保安剛被控制，嘴很硬，但他賬戶裡上午多了一筆五萬的轉賬，分三次打進去，走的是個人收款碼，再由第三方支付平台洗了一層。”
我眼神沉了下去，“臨時收買，不像長期養線。”
“暫時看是。”沈硯舟說，“但你們那棟樓的監控，上週有兩次短時失靈，時間都在早上七點到八點半之間，正好是你送孩子出門的時間。”
我沒說話。
這不是普通跟拍，這是踩點。
電梯門開了，陳勉先出去檢查，我抱著小野走進去，邊走邊問：“咖啡店二樓和灰色轎車呢？”
“咖啡店的人跑了，店裡監控被提前動過手腳，只拍到一個戴帽子的背影。灰色轎車跟了你們兩個路口後被我的人咬住，車是套牌，司機中途在商場地下停車場棄車離開。手法不算高明，但很熟。”
“熟悉怎麼把追查時間拖長。”我淡淡接上。
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對。”沈硯舟說，“還有論壇帖，第一批搬運出來了。”
我把小野放到客廳沙發上，扯過薄毯給他蓋好，示意陳勉繼續守門，自己走到一旁窗邊。
“說。”
“最先動的三個號，一個是做明星黑料搬運的老狗仔備用號，一個是母嬰私域群裡常發豪門八卦的匿名號，還有一個表面上在聊婚戀倫理的情感號。三個口徑不一樣，但核心都在帶兩件事——你靠孩子上位，孩子生父要回來爭權。”
我扯了下嘴角，“先打道德，再打家庭，再把撫養權包裝成正義回歸。這套故事結構，確實很熟。”
這不是單純網暴，更像節目策劃案裡常見的敘事三段論。
先立衝突，再造立場，最後等主角自己崩。
我太熟了。
因為當年教會我這一套的人，就是陸承則。
沈硯舟大概聽出了我語氣裡那點冷，卻沒順著名字往下說，只道：“還有一個交叉點。江衡昨晚那場風波裡，最早帶節奏的兩個匿名論壇號，和今天搬你帖子的人，掛了同一家殼公司的廣告投放碼。”
“哪家？”
“明岑文化。”
我眼神一頓。
這家公司名不見經傳，表面做短視頻投流和內容孵化，實際是圈內很常見的殼，專門給一些不方便露面的項目洗預算。我以前追過一次它的線，最後卡在製作端。因為再往上，就會碰到幾家和綜藝製作深度綁定的公司。
其中一家，跟陸承則常年合作。
還不能直接坐實。
但方向已經夠了。
“先不要動明岑。”我說，“讓他們再以為自己藏得住。我要看看後面會不會有人替他們補刀。”
“和我想的一樣。”沈硯舟語氣很平，“你留在明面，還是我留？”
我看著沙發上熟睡的小野，聲音也跟著穩下來。
“我留。”
“理由。”
“對方現在最想確認的是我到底慌沒慌，有沒有急著撤帖、找法務、做澄清。如果我太快消失，他們會縮。我要讓他們覺得我還在被動處理孩子和住處的事，暫時顧不上傳播線。你那邊繼續查內鬼和線下滲透，我這邊放餌。”
“什麼餌？”
我轉身，看向客廳茶几上的筆記本電腦，語氣很淡，“我會讓他們以為，我最怕的不是舊案，是生父身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沈硯舟沒問太多，只說：“尺度你定，但孩子不能被真正帶進去。”
“我知道。”
“林晞。”
“嗯？”
“你做局可以。”他的聲音低了點，“但別拿自己去賭。”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頓。
這不是情話，也不是安慰。
是站在跟我同一條戰線上的提醒。
我嗯了一聲，“你也是。”
通話剛結束，陳勉就從玄關那邊過來，低聲說：“林小姐，房間都檢過了，沒有異常。另外，兒童房那邊您可以看一下。”
我下意識皺了皺眉。
“兒童房？”
“嗯，原本就是空房，但今天早上沈總讓人補了些東西。”
我跟著走過去，推門時腳步不自覺停了一下。
房間不算大，布置得很克制，牆面是淺灰藍色，沒有過分誇張的童趣裝修，但窗邊鋪了地毯，角落有一個小小的書架，已經放了幾本適合五六歲孩子看的繪本。床上是剛換好的新被子，旁邊甚至還有沒拆封的兒童牙刷、拖鞋，和一盒積木。
不是臨時從樓下超市胡亂買回來的東西。
尺寸、年齡段、甚至繪本版本，都明顯挑過。
我站在門口，一時沒說話。
陳勉顯然也看出了什麼，卻很有分寸地沒多解釋，只道：“沈總早上交代得很細。”
我喉間忽然有點緊，轉開了視線。
“知道了。”
回到客廳時，小野已經醒了，正半坐在沙發上揉眼睛。他大概一時沒反應過來在哪裡，神情有點茫然，看見我才慢慢清醒過來。
“媽媽。”
“我在。”
我走過去坐下，他自動靠進我懷裡，打量了一圈陌生的環境，小聲問：“這裡是那個叔叔家嗎？”
我還沒答，他就又補了一句：“有上次那種薄荷味。”
我怔了一下。
“什麼上次？”
“就是醫院那次。”他很認真地想了想，“我睡醒的時候，外套上有一點一點的薄荷味，跟這裡一樣。”
我心口微微一沉。
醫院那次，是我和沈硯舟還沒有真正把關係綁到一起之前。小野半夜發燒，我一個人抱著他跑急診，後來在走廊上接了個電話，回來時孩子身上多了一件不屬於我的外套。那時我忙得沒空細想，只以為是哪個護士順手幫忙蓋的。
現在想來，原來不是。
小野靠在我懷裡，又小聲說：“那個叔叔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怕冷啊？”
我摸了摸他的頭，一時沒回答。
有些事，大人還在反覆確認，孩子卻早就憑直覺記住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那個沉睡太久的名字終於回了訊。
烏鴉：命大，沒死。你一上線就搞這麼大？
我垂眼，迅速回過去：查一條投流碼，明岑文化。再看今天論壇試水帖的第一批搬運，有沒有綜藝組的人混在裡面。
對方很快回了一句：你懷疑製作端？
我盯著那幾個字，片刻後只回：我懷疑熟人。
烏鴉那邊顯示正在輸入，過了十幾秒，發來一行字。
那你最好有心理準備。這批人做得比以前乾淨，但手法很像你前男友帶過的那套。
我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淡了下去。
還沒等我回覆，群組那邊也跳出新消息。
有人丟來一張私域群截圖。群名看似普通，是某高端早教媽媽交流群，裡頭有人正在轉那篇匿名帖，配文只有一句：聽說孩子親爹這次手裡有證據，可能不是假的。
下面立刻有人問，是不是要打官司。
再下一張截圖裡，一個陌生號回：律師函都在擬了，等著看吧。
我盯著“律師函”三個字，眸色微沉。
這就不是單純恐嚇了。
至少有人故意在放法律動作的風，目的不一定是真的現在就起訴，但一定是想提前把“生父有理、母親隱瞞”這個印象種進去。
而這種節奏，最擅長的人，從來不是網上的營銷號。
是懂得怎麼把私事包裝成公共敘事的人。
我正想把截圖轉給沈硯舟，門鈴忽然響了。
聲音不急，但在這種時候，足夠讓人神經一緊。
陳勉第一時間過去看監控，神色很快一頓，回頭低聲道：“是沈總。”
我站起身，心裡卻莫名比剛才還緊了一瞬。
門打開時，沈硯舟站在外面，西裝外套還沒換，眉眼間帶著明顯的冷意和疲色，像是一路壓著整個局面趕過來的。他手裡提著一個很不起眼的紙袋，進門後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沙發上的小野。
“睡醒了？”
林小野眨了眨眼，看著他，過了兩秒，忽然說：“叔叔，你上次借我的外套，還沒還你。”
空氣安靜了一下。
沈硯舟很輕地挑了下眉，目光落到我臉上，像是明白了什麼，卻沒拆穿，只淡聲道：“不急。”
他把手裡的紙袋放到茶几上。
我低頭一看，裡面是一隻小小的綠色恐龍玩偶，和一盒兒童退燒貼。
我心裡那根弦，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可還沒等這點情緒真正落下，我的手機就再次震動起來。
不是訊息，是來電。
陌生號碼。
歸屬地顯示本地。
我看著那串數字，莫名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接通後，我沒先開口。
電話那頭先傳來一聲很輕的笑，隔著電流，溫和得近乎客氣。
“林小姐，下午好。”
我的指尖一點點收緊。
對方不疾不徐地說：“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景衡律所的周律師，受委託人之託，想和您談談關於林小野監護權與親子關係確認的相關事宜。”
客廳裡一瞬間安靜得像落了冰。
我沒有立刻出聲，只是抬眼，看向不遠處的沈硯舟。
他顯然已從我臉色裡判斷出來電內容，眼神在那一秒沉得近乎可怕。
電話那頭還在繼續，語調依舊斯文。
“當然，我方希望優先私下協商，避免對孩子造成二次傷害。至於委託人身份——”
他停了一下，像是故意給我一個呼吸的空檔。
然後，緩緩報出了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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