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野火冠名權 · 電競少女 · 4,620 字 · 2026-04-19
沈硯舟看著他,像是在那短短幾秒裡,把五年裡所有該說與不該說的話都過了一遍。

然後他拉開桌邊的抽屜,從最底下拿出一個透明夾,放到桌面上,推了過去。

塑膠封皮摩擦木質桌面的聲音很輕,卻讓屋裡原本繃緊的安靜更沉了一層。

“你先看。”他說。

程見山沒動,目光先落在他手上。沈硯舟右手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方才一路都壓著力道,到這一刻才終於露出一點痕跡。那不是猶豫,更像某種被逼到邊界後的決定。

程見山伸手把透明夾拉到自己面前,翻開第一頁。

最上面是一份五年前的債權通知,紙張已經有些舊,邊角壓出了細細的折痕。俱樂部當年的名稱、舊館資產估值、短期借貸數額、違約追索條款,全都白紙黑字列得清楚。第二頁是資管公司的承接文件,第三頁則是短期轉手記錄。

他翻頁的動作很穩,只有在看到受讓方名稱時,指尖停了一瞬。

弘嘉置業。

四個字像從紙面上凸起來,直接撞進眼底。

辦公室裡沒人說話,窗外晨光透過百葉窗斜切進來,把文件上的黑字照得分外冷硬。喬予衡站在一旁,抱臂倚著櫃子,沒有催,也沒有打斷。

程見山又往後翻了兩頁,看到的是一份舊館地塊的預估更新價值報告,時間比公開流出的規劃早了將近半年。他抬起眼,聲音很平:“所以,五年前那筆債剛出問題,就已經有人在等著拿地了。”

“對。”沈硯舟道。

“而你早就知道弘嘉在裡面。”

“知道他們接了債,不知道最早是誰遞的消息,也不知道俱樂部內部哪一層先漏了風。”

程見山看著他,唇角極輕地扯了一下,沒有半分笑意:“這算你現在能說的。”

“這是我確認過的。”沈硯舟說,“不是猜。”

他語氣仍舊穩,卻比平時更低了些,像把每一句都壓得很實,不肯讓它滑進任何多餘情緒裡。

“五年前我手傷惡化,比隊裡知道的更早。當時老隊伍的贊助已經在撤,直播合約續不上,基地租賃和設備分期疊在一起,賬面看著還能撐,其實現金流已經斷了。那筆短借本來是過橋,正常情況下,春季賽打完、商務款到賬,就能填回去。”

他停了一下,視線落在那份通知上,像又看見了當年桌上那一攤算也算不平的數字。

“但在借款到期前兩周,原本談好的續約突然作廢,另一家合作也臨時反悔。消息像是被人提前放出去,外面知道我們撐不住,條件就一起變了。等我再去補窟窿時,時間已經來不及。”

喬予衡接過話,聲音乾脆利落:“簡單說,就是有人提前知道俱樂部會缺血,故意等你最難受的時候抽梯子。短債變死債,資產一折手,最值錢的不是隊伍,是舊館那塊地。”

程見山垂眼,看著紙頁上的日期,沒有立刻說話。

他其實早就知道那一年俱樂部艱難。可知道艱難,和知道艱難是被人盯著一步步逼出來的,是兩回事。

晨光落在文件邊緣,他忽然想起一些原本散亂的片段。某次訓練結束後,經理在走廊裡匆匆打電話,提過一句“弘嘉的人催得太急”;又有一次,他在基地樓下見過一輛陌生商務車,車門開了一半,裡面坐著的人穿灰色大衣,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沈硯舟從車旁走過去,臉色冷得嚇人。那時他只當是普通債主上門,從沒想過那條線後面連著的是地塊、資產,甚至更早就開始佈局的城市更新利益。

更沒想過,沈硯舟會因此一聲不響地把自己從所有事裡摘出去。

他把文件合上,問得很直接:“那你當年為什麼不說?”

這句比剛才還輕,反而更逼人。

沈硯舟沉默片刻,才開口:“因為那時候說了,沒用。”

程見山眼神一冷。

沈硯舟看著他,沒有避,繼續道:“證據不夠,隊裡人心已經散了。你那時剛打出頭,還有機會往上走。我要是把所有事攤開,你第一個反應不會是去做解說,你會留下來硬扛。”

“我不能留?”程見山反問。

“能。”沈硯舟說,“但留下來,只是跟我一起被拖下去。”

這話一落,辦公室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壓了一下。

程見山盯著他,眼底那層平靜終於裂了點縫:“所以你替我決定了。”

沈硯舟沒有立刻接話。

他當年就是這麼做的。用最短的時間賣掉能賣的東西,退役,清債,處理基地,連老宅都一併抵進去。所有決定都做得極快,像把人按進冷水裡之前先替對方屏住了呼吸,自以為是保護,其實也最傷人。

梁素秋前夜那句“別總想著一個人扛”,忽然在耳邊極淡地響了一下。

他指節抵著桌面,聲音仍穩,卻終於多出一絲不再迴避的鈍重。

“是,我替你決定了。”他說,“因為當時我能看見的最壞結果,不只是隊伍沒了。那筆債轉手太快,後面還有人在催我簽一份資產處置補充協議。條件很明顯,要我把舊館和俱樂部品牌一起打包出去。有人跟我說,只要我別再追那筆債怎麼來的,之後的麻煩可以少很多。”

喬予衡眉頭一動:“這句你以前沒跟我說過。”

“我沒拿到錄音,也沒留下書面。”沈硯舟道,“只是面談。對方話說得很乾淨,連名字都沒提。”

“但你覺得那不是單純的收債。”程見山接上。

“不是。”沈硯舟看著他,“那更像警告。”

程見山手指壓在文件封面上,慢慢收緊。

他突然明白,沈硯舟當年不是不知道自己會恨,也不是不知道一聲不吭地走有多傷。他只是把所有風險都算進去了,最後依舊選了最不近人情、也最能把他隔在外面的那條路。

他該生氣,甚至本來就在生氣。可那股怒意往深處一落,又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攪了起來,像積了五年的舊火終於碰見真正的風,燒得更旺,也更亂。

“所以,你退役、賣基地、切乾淨所有關係,不只是因為錢。”他說,“還因為你覺得,只要你退一步,盯著你的人就不會再往我這邊看。”

沈硯舟沒有否認。

這個反應已經夠了。

程見山忽然笑了一聲,短促,冷得發啞:“你還真是從頭到尾都很會安排。”

喬予衡看了兩人一眼,適時把話題往當下扯回來,聲音不高,卻很清晰:“你們這筆舊賬今天可以先記著,因為現在還有一筆新的在眼前。”

他走到桌前,把手機屏幕轉過來。

“林維章中午十二點二十,在城東雲棲展示中心見弘嘉的人。那地方表面是做更新樣板展示,實際上二樓有封閉會客區,最近幾個月談過不少臨川舊改項目。今天他們碰面,不可能只是喝茶。”

程見山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九點。

品牌組、公關口、贊助商、社區居民端,全都在等答覆。內部這場五年前的真相剛裂開一角,外面那條商業和輿論的鏈子卻不會停下來等任何人把舊傷講明白。

喬予衡繼續道:“現在我們得做選擇。第一,先把對外方案壓穩,公關、居民、贊助商一個一個接。第二,抽人盯林維章和弘嘉,看看他們今天到底要交換什麼。第三,如果你們誰想現在就坐下來把五年前那點私怨一次算清,我建議等晚上,因為白天沒這個時間成本。”

這話說得夠現實,也夠不中聽。

偏偏誰都知道,他說得對。

程見山把透明夾重新合好,推回桌中間,抬眼時神色已經重新收束起來,只是眼底那層寒意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私怨先放著。”他說,“但不代表揭過。”

沈硯舟看著他,低聲應了一句:“好。”

那個“好”很輕,卻不像敷衍,反而像終於承認了某種他再也不能單方面裁決的邊界。

程見山收回視線,轉向喬予衡:“品牌線我來帶。上午十點前先出一版正式回應,不做情緒牌,直接公布開放日前置安排、噪音消防模擬數據、居民參與機制。把‘共建’兩個字從空話變成流程。”

“具體呢?”喬予衡問。

“第一,居民代表不是站台嘉賓,是議程參與人。許校長願意來,就把發言席給他留在中間,不排最後,不做總結致謝那種好看沒用的位置。第二,王老師家屬焦慮,就今天安排實地看規劃,不只讓她看效果圖,要看動線、隔音、出入口分流。第三,內容口徑全部改掉,別再說‘我們為老人做什麼’,要說‘居民怎麼和項目一起定規則’。”

他語速不快,條理卻清楚得像昨夜一整晚都在把這些話一條條磨出來。

“另外,營銷號那邊別急著硬刪,先把真正住戶和專業口徑送上去。輿論現在最容易被抓的點,就是我們把老人當成需要替代發言的對象。誰再寫那種煽情稿,直接退回去。”

喬予衡點頭:“行,我讓內容組跟你。”

沈硯舟這才開口:“社區端我去接。”

程見山看向他。

沈硯舟道:“許校長那邊,我和梁素秋一起再見一面。王老師家屬想看規劃,我親自帶。還有,聽證前的答疑會提到今天下午,不等了。”

喬予衡皺了下眉:“時間太趕,資料未必能做完。”

“能做多少先上多少。”沈硯舟說,“拖一天,對方就多一天先替我們定義這個項目。”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不高,卻帶著那種一旦決定就不再回頭的沉。

喬予衡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一下:“終於不像昨天那麼只會守了。”

沈硯舟沒理這句,只問:“盯林維章的人手夠不夠?”

“夠,但我不打算只盯。”喬予衡把手機收回來,“我讓外包法務那邊去摸雲棲近三個月的場地預約和接待名單,再從弘嘉外圍公關公司繞一圈。今天他們要談什麼,不一定能錄到內容,但能知道這場會面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排期。”

程見山忽然道:“我去。”

喬予衡和沈硯舟同時看向他。

“你去?”喬予衡先挑眉,“你現在這張臉,進那種地方比路演海報還顯眼。”

“所以我不是去偷聽。”程見山靠著桌沿,語氣平淡,“我是去露面。”

喬予衡目光一動,很快就明白了。

程見山繼續道:“雲棲展示中心今天上午不是有媒體探館活動?我剛才路上看到了排期。他們既然想拿‘城市更新’做敘事,就不會拒絕我這個解說兼品牌主理人去看。我要是出現在那裡,林維章不會高興,但也不能當場翻臉。弘嘉的人看見我,自然會重新掂量我們是不是還像五年前那樣,只能被拆著談。”

這不是查案,是宣告。

宣告這一次,俱樂部的品牌話語權、社區聯動方案、乃至那條被藏了五年的舊線,都不再只是沈硯舟一個人扛著往前走。

喬予衡眯了下眼,笑得有點真心:“行,夠狠。”

沈硯舟卻看著程見山,沒有立刻同意。

他太清楚這一招意味著什麼。程見山去,不只是露面,也是把自己直接放進對方視線裡。五年前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程見山先一步開口,聲音不重,卻切得很準。

“別又想替我決定一次。”

屋裡安靜了一瞬。

沈硯舟與他對視,良久,才說:“我跟你一起去。”

程見山眼神微微一頓。

“你不是還要去社區?”喬予衡問。

“先去雲棲,再回社區。”沈硯舟道,“中午那場碰面,如果只是讓見山一個人出現,意義不夠。我要讓林維章知道,我已經知道他在找誰,也知道他急什麼。”

程見山看著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眼底那點緊繃終於有了極淡的一絲鬆動。那不像原諒,更像是在確認:這一次,沈硯舟的“並肩”不是嘴上說說。

就在這時,沈硯舟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梁素秋發來的消息。

許校長願意今天下午先來參加小範圍答疑,但仍強調一點,別替居民總結立場。另有兩戶家屬說,昨晚有人自稱“街道意見徵詢”提前上門問話,問題很像在引導他們表態反對。

喬予衡一眼掃過去,臉色就沉了:“動作比我想得還快。連居民端都先摸了。”

“不是摸,是定向投喂。”程見山道,“先把恐懼種下去,之後再把反對聲包裝成自發民意。”

沈硯舟把手機放下,聲音更冷了一些:“把這條線也記上。今天之內,查清楚是誰去的。”

喬予衡點頭,已經開始回消息。

辦公室外,腳步聲和電話聲此起彼伏,整層樓都像在清晨的緊張裡被迅速拉進高速運轉。有人抱著剛印好的資料快步經過,有品牌組成員站在走廊盡頭接媒體電話,語速快得像喘不過氣。奪冠帶來的金色餘溫還掛在昨夜的新聞頭條上,可真正屬於今天的戰場,早已換了地方。

程見山把那份透明夾重新拿起來,沒有再翻,只是夾在手裡。

“這東西先放我這。”他說。

沈硯舟看著他:“好。”

喬予衡聞言抬了抬眼,沒說什麼。這份舊資料在此刻被程見山帶走,本身就是某種新的默契。不是信任已經補齊,而是至少,排除在外的那扇門終於被打開了一道口子。

程見山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卻又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只淡淡問了一句:“你剛才說,有人面談警告你,讓你別再追那筆債。那次是在基地,還是在外面?”

沈硯舟眸光微沉:“外面。城南一家茶樓。”

程見山靜了半秒。

那個停頓很短,短得幾乎像沒有。可沈硯舟還是看見了。

程見山這才回頭,神色已經恢復如常,像只是隨口確認一個細節:“沒事,問問。”

說完他拉開門,先出了辦公室。

門扇合上的一瞬,喬予衡才低聲道:“他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沈硯舟看著那扇剛合上的門,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也看出來了。

程見山方才在問那家茶樓時,眼神不是單純追問,而像某段被壓了太久的舊記憶忽然翻起了邊角。也許他當年真的在某個環節裡聽過、見過、甚至被刻意引去碰過某個人,只是一直不知道那件事該落在哪條線上。

而現在,弘嘉兩個字把那條線重新牽了出來。

沈硯舟垂下眼,聲音很低:“可能。”

喬予衡沒再追問,只把外套重新拿起來:“那就更別讓今天這場打輸了。你們五年前欠的真相,至少得先把今天守住,才有資格慢慢翻。”

他說完,推門出去,去接那一層樓等著他的商務、法務和公關。

辦公室裡一下子空了下來。

晨光已經徹底鋪滿桌面,那份資料留下的一小塊陰影卻像仍壓在原地。沈硯舟站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回了梁素秋一句:下午答疑照常,我先去雲棲。居民端麻煩您再穩一穩。

消息發出去後,他又停了停,打開另一個很久沒動過的備忘錄。

裡面只記著幾個五年前零散的人名、日期和一間茶樓包廂號。最上面那一行,至今沒有完整答案。

他看了兩秒,熄了屏。

樓下傳來電梯開合的提示音,程見山大概已經往停車場去了。中午之前,他們要去雲棲,去見林維章,去把對方想藏在“城市更新”四個字後面的算盤撥亂一點。下午還有社區答疑,晚上還要對贊助商和媒體回口徑。

今天很長,長得像一條剛開始裂開的舊傷口,既疼,也終於見了光。

沈硯舟拿起大衣,往外走時,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正映出臨川清晨逐漸明亮的天色。城市還是一樣灰白、潮濕、急促,沒有傳奇,也沒有餘裕。所有人都在這裡用最現實的方式爭位置、爭生路、爭一個能把明天往自己這邊扳過來的機會。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只留程見山一個人在門外。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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