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野火冠名權 · 電競少女 · 4,375 字 · 2026-04-27
玻璃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整個大廳像被誰按下了靜音鍵。

先前還在低聲追問的媒體、神情慌亂的接待經理、站在一旁試圖維持體面的弘嘉工作人員,幾乎是同時把視線轉了過去。連大屏幕裡那段過分溫暖的宣傳片都像成了背景噪音,明亮得虛假。

電梯裡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的是林維章。

他比程見山記憶裡更瘦一些,西裝仍然一絲不苟,鬢角卻已見了灰,臉上那種慣常的、看似平和的管理者神情也淡了許多,像是這幾年在不同牌桌之間輾轉,終於把原來那點游刃有餘磨成了更深的疲態。他身後跟著兩名雲棲項目部的人,一個抱著文件夾,一個正低聲說著什麼,話還沒說完,就在看見大廳這一幕時生生停住。

程見山認出他的瞬間,眼神冷了下去。

五年前老俱樂部最混亂那陣子,林維章名義上是外聘運營顧問,說白了,就是管理層找來替資方看賬、替未來出路估值的人。那時候他對戰隊的每一筆開支、每一個隊員的商業價值都說得頭頭是道,甚至連誰適合簽直播長約、誰更適合往綜藝和解說方向轉,都曾被他當成報表上的項目輕描淡寫地提過。

只是後來俱樂部一垮,他退得比誰都乾淨。

如今他出現在雲棲,不可能只是巧合。

周既明也看了過去,神色有一瞬極細微的變化,很快又被他壓平了。他甚至還朝那邊點了下頭,像是早知道對方會到。

沈硯舟站在程見山身側,沒有說話,卻把場子看得更明白了些。

周既明說只講一部分,林維章卻在這個節點被推上來,這說明弘嘉或者更上面那層人,已經開始調整應對。他們要麼是想讓知道舊事的人先出面切割,要麼就是打算把五年前那攤爛賬重新包裝成“正常商業決策”,順手把今天這場居民與媒體的現場也收進可控範圍裡。

接待經理最先反應過來,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去:“林總,您怎麼親自下來了?”

這稱呼一出來,旁邊幾個媒體當場交換了眼色。

林總。

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旁聽人,更不是來隨便看看的外部顧問。

林維章停在電梯口,先看了一眼周既明,又把目光移到沈硯舟和程見山身上,最後才笑了笑,像是在極力營造一種成年人的體面。

“樓上聽說大廳很熱鬧,我下來看看。”他語氣仍舊溫和,“畢竟今天來的朋友多,真有誤會,還是當面說清比較好。”

程見山聽見這句話,差點被氣笑。

誤會。

五年前是誤會,今天也是誤會。他們這種人,最擅長把別人的損失、驚惶、被推著走的人生,都說成一句語氣輕鬆的誤會。

他還沒開口,沈硯舟先淡淡道:“林總現在是雲棲的人,還是弘嘉的人?”

這一句問得極直。

周圍空氣頓時又緊了半寸。

林維章沒有立刻答,反而看著沈硯舟,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點五年前那個年輕隊長的影子。可沈硯舟站在那裡,肩線平直,眼神冷硬,已經沒有任何可供人拿捏的餘地。

幾秒後,林維章才道:“我現在受聘於城東片區的聯合更新顧問組。項目涉及體育、商業、康養和社區配套,雲棲只是其中一部分。”

“說白了,”程見山接上去,“哪邊需要你把人和地做成表格,你就替哪邊算。”

林維章看向他,神情微滯,竟沒立刻反駁。

媒體顯然已經嗅到了不對,有人把錄音筆又往前遞了些:“林總,請問您和沈總、程老師五年前就認識嗎?您是否參與過舊俱樂部資產評估?”

“還有您現在與弘嘉是什麼合作關係?外界一直質疑城東更新把原住民與老年群體利益邊緣化,您如何回應?”

接待經理額角的汗終於下來了,連聲想打圓場:“各位媒體朋友,十二點二十我們有正式交流,現在先請大家——”

“既然有正式交流,”一道不高不低的女聲從門口傳進來,“那就別急著請人閉嘴。”

眾人回頭。

梁素秋到了。

她穿一件深灰色長大衣,髮絲收得整齊,手裡拿著厚厚一個資料袋,身後跟著許校長和兩位居民代表。老人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許校長懷裡抱著一個便攜音箱,居民代表手裡則夾著整理過的徵詢表複印件和標示頁。

她一進門,大廳裡那種快被情緒和舊賬帶偏的氣氛,忽然就被按回了現實。

因為她帶來的不是猜測,不是交鋒姿態,而是方案、材料和人。

梁素秋走到人群中間,先對沈硯舟和程見山點了下頭,然後看向接待經理:“我剛才在門口聽見,你們十二點二十有交流。很好。既然今天討論的是養老社區、校地關係和館場配套,那我們人到了,資料也到了,應該算相關方,不算來鬧場吧?”

接待經理嘴唇動了動,一時竟不知道先回哪一句。

周既明這時候反而開口了:“梁主任,當然不算。只是交流畢竟有既定議程,為避免失焦,我建議——”

“避免失焦,就先把焦點釘準。”梁素秋平靜地打斷他,“今天的焦點,不是你們宣傳片裡那幾句漂亮話,而是三件事。第一,城東更新如何保障原住居民與長者的真實權益。第二,所謂電競館與養老社區相鄰的說法,到底是衝突想像,還是可被驗證的共融方案。第三,前期意見徵詢是否存在引導、冒名和有組織擾動。”

她話音落下,兩位居民代表立刻把手裡資料分出幾份,直接遞給近處的媒體。

“這是重複筆跡比對頁。”

“這是空白通行證影印件,上面蓋章時間和徵詢日是同一天。”

“還有幾份假徵詢表,名字對不上住戶,聯繫方式也空著。”

一張張紙遞出去,現場風向瞬間變了。

這已經不是“網上有爭議”那麼虛的說法,而是實打實的證據鏈。喬予衡之前在線上完成的法務定性,到這一刻終於被從屏幕後面拖到了台前。

一個年輕記者當場翻了兩頁,神色一變:“這幾份筆跡真的很像。”

另一人問:“這些材料你們會在交流會上正式提交嗎?”

沈硯舟終於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穩得沒有一絲多餘起伏:“會。不但提交,還會要求記錄在案。今天如果是正式交流,就不該只有單方面演示,應該有可追溯的會議紀要、問題回覆和責任人。”

這句話一出,等於直接把場子從弘嘉最擅長的“開放參觀”拉進了更難操作的正式程序裡。

周既明看著他,眼底那點溫和終於沉了些。

程見山卻在這時順勢接上,語速不快,卻極有鏡頭感,每個字都像落在準確的位置:“各位今天既然都到了,我也說清楚一件事。外界現在對‘電競館旁建養老社區’有很多情緒化想像,這很正常,因為沒有人願意被人拿概念做樣板。但情緒不該替代事實。真正該討論的,是館場如何隔音、動線如何分流、青年活動和長者日常是否有交集邊界、醫療和公共服務怎麼嵌進去。這些問題若有人真做過方案,我們歡迎攤開談。若只是拿老人和年輕人當兩個可供拼貼的標籤,那今天正好也可以講明白。”

他說這段話時沒看沈硯舟,可兩人的節奏卻嚴絲合縫。

一個壓住程序,一個定準輿論語境。

不是各自出招,而是把同一場仗拆成了兩條最有效的線。

梁素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欣慰,隨即又轉向許校長:“把錄音準備一下。”

許校長點頭,把便攜音箱放在一旁長桌上:“這裡面是前期家訪和社區意見會的原聲,都是經本人同意留存的。裡面有老人對配套醫療、夜間噪音、公共交通的真實擔憂,也有對跨代活動空間的具體需求。誰要說居民只會反對,或者只會被煽動,可以先聽聽人家自己怎麼說。”

林維章站在不遠處,臉色已經有些繃不住。

因為他很清楚,這一套打法最要命的地方,不在於情緒,而在於它把“人”從宣傳口徑裡重新拖了出來。只要老人和居民自己開口,所有先前做好的樣板敘事就會漏風。

他沉默片刻,終於道:“既然大家都這麼重視程序,那我提個建議。十二點二十的交流可以適度開放,但要控制秩序。媒體可旁聽,不得直播;每方限兩位主發言,其他問題書面提交;錄音錄像由會務統一留存,會後提供摘要,避免斷章取義。這樣,對各方都公平。”

這已經是退讓。

而且是當著媒體和居民的面,退得不能再假裝沒發生。

接待經理像抓住救命繩,立刻附和:“對對,林總這個建議很專業,我們馬上安排會場加座——”

“我補一條。”沈硯舟看著林維章,“摘要不夠,要全程留檔,包含提問與回應原文。否則你們擅長刪重就輕,回頭又能把事情講成別的樣子。”

林維章與他對視,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程見山則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淡淡問:“林總既然這麼熟程序,不如順便解釋一下,五年前你做舊俱樂部資產評估時,是不是也這麼講公平?”

這一下問得太準,現場不少人都怔了一下。

周既明目光微沉,像是想攔,但林維章已經被逼到了台前,沒法再完全裝聾作啞。

他看著程見山,半晌才說:“當年的俱樂部,確實做過資產與商業價值重估。那不是針對誰,是整體風險評估。”

“整體?”程見山笑了一下,眼神卻冷,“包括把一個還在隊裡的替補選手約去聽雨樓十七號包廂,做一場根本不打算落地的試鏡?也包括評估他和隊長之間,是不是會影響你們後續接手資產時的人員穩定?”

這話一落,連幾個不明就裡的媒體都反應過來了。

原來所謂“當年見過”,根本不是偶然碰面,而是有預設目的的接觸。

周既明終於出聲,語氣仍舊克制:“程老師,空心試鏡這個說法,未免主觀了些。當時確實有節目組在看新人——”

“看新人,需要帶著俱樂部賬面資料的人坐在隔壁包廂?”沈硯舟冷聲打斷。

空氣驟然一滯。

林維章的眼神終於變了。

這句話說明,沈硯舟手裡知道的,已經不止是聽雨樓和試鏡本身。他甚至可能已經摸到了那天包廂安排和人員流動的另一層。

程見山偏頭看了沈硯舟一眼,心口忽然重重一沉,又隱隱發熱。

他一直以為,當年被迫往前走的人只有自己。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沈硯舟這些年不是把事情壓下去,而是一直在一寸寸往回挖。只是他那時候什麼都不能說,也不敢把還沒確認的東西拿來碰自己。

梁素秋顯然不打算讓話題完全滑進五年前,她適時開口,把局面重新拉回今天:“舊事要查,可以查。可今天先處理今天的事。若連眼前這套徵詢程序都不乾淨,誰還有資格談未來社區?”

她說完,把資料袋裡另一份藍色文件抽出來,遞給最近的媒體和許校長。

“這是我們聯合做的修訂方案。不是反對更新,也不是反對建館。我們提出的是另一條路:把原本割裂的館場、社區與養老服務做成分區聯動,白天是長者康復、日間照護和社區活動主場,夜間大型賽事區域獨立運行,交通動線和噪音標準全部分層設計。並且,俱樂部青訓與社區數位課程、代際陪伴、復健互動可以接起來,形成真實服務,而不是拍照打卡。”

幾個媒體一邊看一邊快速記錄。

“這是正式方案?”

梁素秋點頭:“初版。但已經比單純口號更接近落地。”

這回,連原本只想看熱鬧的人都安靜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不是一場單純的揭短。沈硯舟這邊不只是來掀桌,他們是真的帶著替代方案來的。

而這,才是最難應付的敵人。

手機在沈硯舟掌心震了一下。

喬予衡的消息跳出來,很短,卻足夠關鍵。

贊助方代表已到樓上休息室。
弘嘉想把交流縮成內部吹風會,剛被我卡住。
另外查到了,林維章名下那家顧問公司,五年前收過一筆過橋服務費,打款方是弘嘉關聯殼公司。

沈硯舟看完,眼神更冷。

線終於接上了。

不是單純的趁火打劫,也不是事後撿漏。五年前那場看似失控的債務斷裂,從某個節點開始,就有人提前佈了局。林維章替人看賬,周既明負責試探與切面評估,背後還有更高層的人在等資產墜價、等人心散掉、等那塊地順理成章變成桌上的一部分。

而程見山,曾經也在那張桌上。

他把手機遞給程見山看了一眼,動作很短,幾乎沒有任何多餘接觸。可程見山接過去時,指尖還是輕輕碰到了他的手背。

只一瞬。

卻像在這片混亂與壓迫裡,無聲地確認了一次立場。

程見山看完消息,將手機還回去,抬眼時神色反而更平了。

他看著林維章,慢慢道:“看來今天這場交流,確實值得好好開。舊賬、新賬,都別再挑著算了。”

十二點二十的會場加座通知終於匆匆傳下來,工作人員開始引導人往二樓移動。媒體不肯散,居民代表抱緊資料,許校長提著音箱,梁素秋走在最前面,像是把所有快要被帶偏的東西重新拽回正軌。

沈硯舟與程見山並肩上前。

經過周既明身側時,對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沈總,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全,未必是好事。”

沈硯舟腳步未停,只回了四個字。

“那也得知道。”

程見山聽見了,沒回頭,唇角卻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們一起踏上扶梯時,樓上會議區的燈正一盞盞亮起來,像另一個更正式、也更殘酷的戰場開始張開。

而在那片亮起的光裡,有人要守住方案,有人要撬開舊局,有人要把被估值過的人生一點點討回來。

扶梯緩緩向上。

程見山看著前方,忽然低聲問:“沈硯舟,你當年是不是早就查到我去過聽雨樓?”

沈硯舟沉默一瞬,答得很實:“比你晚一點確定。”

“所以你一直沒說。”

“沒有證據前,說了只會讓你更難受。”

程見山靜了兩秒,聲音很低:“你倒是一直很會自己扛。”

沈硯舟偏頭看他,眼底那層冷意終於鬆了一線:“以後不會了。”

扶梯到頂,腳下金屬齒梳輕響。

前方會議室的門被工作人員推開,裡面已經坐了人。最前排除了弘嘉與雲棲的人,還有兩張陌生卻顯然更重要的面孔,正抬眼朝門口看過來。

顯然,周既明說的“一部分”,還遠不是今天會場裡層級最高的那一部分。

真正的牌,現在才要翻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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