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夜色沉得很低，像一張濕透了的舊網，罩在臨江城上方。城東的鐘樓敲過三下，聲音順著窄巷與屋脊滑開，最後落進一條幾乎沒人記得名字的小街。小街盡頭有一家燈火微黃的舊鋪子，門楣上的字褪得只剩一半，遠遠看去，像誰用指尖在黑裡劃過一道淺痕。

鋪子裡靜得只剩翻紙聲。

沈砚把最後一頁帳簿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油燈燒了太久，燈芯有些歪，火苗晃得他眼底的影子也跟著晃。他今年二十四，眉目生得清冷，卻因長年困在這間舊書鋪裡，身上總帶著一股紙墨浸出來的安靜氣。若只看外表，沒人會把他和三日前城南碼頭那場血案聯想到一起。

可偏偏，那具死在雨裡的屍體，手裡攥著半張從他鋪子裡賣出去的舊地圖。

門外忽然起了風，吹得門板輕顫。沈砚抬眼看向門口，沒有動。

下一瞬，一道細瘦的身影從門縫裡鑽了進來，動作快得像隻野貓。來人反手把門掩上，貼著門喘了兩口氣，才抬頭露出一張尚帶稚氣的臉。

“沈哥，後巷沒人跟著。”少年壓低聲音，聲音裡還帶著跑急了的沙啞，“我繞了三圈，連賣糖人的老張都收攤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茶盞往前推了推。“先喝口水。”

阿七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盞一口灌了半杯，這才用袖子擦擦嘴，從懷裡摸出一團被油紙包著的東西，小心放到桌上。

“你讓我去查的，查到了。”他說這話時眼睛發亮，像終於叼回獵物的小狗，“城南死的那個，名字叫周四海，表面上是碼頭挑夫，實際替黑水幫跑腿。前些日子他一直在替人打聽舊城地脈圖，價錢開得邪乎，連城西那幾個盜墓的都被驚動了。”

沈砚指尖一頓。“替誰打聽？”

“這個就怪了。”阿七把油紙打開，露出裡頭一塊銅牌。銅牌只巴掌大，上頭刻著一個模糊的獸紋，年頭太久，紋路已磨得不清，只能隱約辨出一雙張開的翅膀，“周四海常去的是青竹巷的回春茶樓，跟他碰頭的人每次都戴著斗笠，沒人看清臉。可有個跑堂說，那人出手闊，說話卻不像本地口音，手上還一直捏著這塊牌子。”

沈砚把銅牌拿起來，放到燈下。微弱的火光在牌面跳動，那雙模糊的翅膀像要從銅裡掙出來。

他神色依舊平淡，眼底卻慢慢沉了下去。

阿七看出他的異樣，忍不住往前湊了湊。“沈哥，你認得？”

沈砚沒有立刻回答，只問：“這牌子你從哪裡弄來的？”

“偷，不是，借來的。”阿七縮了縮脖子，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那跑堂拿著它跟人吹噓，說自己有天大的見識。我看他醉得站都站不穩，就順手借了。反正明天再塞回去，他也未必知道。”

沈砚把銅牌翻過來。背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痕，像是曾被人硬生生掰開又勉強合上。他盯著那道裂痕，半晌才輕聲道：“不是本地人的東西。”

“那是哪裡的？”

“北境。”

這兩個字一出口，屋裡的溫度像忽然低了幾分。

阿七雖年紀小，卻也知道“北境”意味著什麼。十年前邊關動亂，朝廷大軍北征，傳聞無數異族與流亡勢力混入中原，之後又無聲無息地散進各州各城。臨江城地處南方，照理說和北境扯不上關係，可這幾年城裡暗地裡的怪事，卻總像有一隻從遠方伸來的手在攪水。

阿七咽了口唾沫，小聲問：“會不會和你爹當年那件事有關？”

沈砚眼神微動。

他父親沈宗遠原是欽天監外聘的地志官，十五年前奉命南下，來臨江勘校古河道與地宮舊圖，之後離奇失蹤，只留下一箱被水泡爛的手稿和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城下有門，莫讓它醒。

這句話沈砚記了十五年。從十五歲守著這間父親留下的舊書鋪開始，他一邊做生意，一邊暗中尋那些散落在城裡的舊圖、殘卷和傳聞。外人只道他是個脾氣冷淡的書商，只有阿七知道，沈砚這些年從未真正停下追查。

三日前那半張地圖，正是他順著一條舊線索賣出去的餌。

魚確實上鉤了，卻死得太快。

“有關也好，無關也好。”沈砚把銅牌收入袖中，聲音平平，“既然有人盯上了地脈圖，就不會只出手一次。”

阿七皺起眉。“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回春茶樓。”

“現在？”阿七望了眼外頭黑得看不清輪廓的天色，“這個點，茶樓都快歇了。”

“所以才好問話。”

沈砚起身，從櫃後取過一件深色外袍披上，又熄了兩盞靠門的燈。屋裡立時暗下去，只剩桌上那點光。阿七看著他的動作，知道這是要出門辦正事，忙把茶盞一放跟著站起來。

“沈哥，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鋪子裡。”

“又留？”阿七不樂意了，“每次一碰上危險你都把我扔下，我又不是紙糊的。再說了，回春茶樓那邊我比你熟，哪個跑堂貪財，哪個掌櫃愛面子，我都清楚。”

沈砚看了他片刻。“真想去？”

阿七立刻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去了就聽話，不許自作主張。”

“我什麼時候不聽話了？”

沈砚沒接這句。阿七若真聽話，他這些年也不至於替他收拾那麼多爛攤子。但有些路，既然已經把人帶進來了，就再難完全隔開。他沉默片刻，終究沒再攔，只把鋪門關好，落了鎖。

小街裡潮氣很重，夜風吹來，帶著江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巷子，往青竹巷去。路上幾乎沒什麼人，偶爾有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經過，腳步聲空空蕩蕩，像敲在濕牆上。

阿七快步跟在沈砚身邊，壓低聲音問：“你剛才說那牌子是北境的，你怎麼認得？”

“我父親手稿裡畫過類似的紋樣。”沈砚道，“北境有一支早已滅族的部民，信奉飛翼獸，祭器和令牌上常刻這種紋。只是他們活動的地方離邊城很遠，照理說不該出現在臨江。”

阿七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是說，有北邊的人跑來挖臨江城的地宮？”

“若只是為財，不必費心找地脈圖。”沈砚抬頭看向前方，“他們找的，也許不是墓。”

青竹巷比白日狹窄得多，兩側的店舖都關了門，只有回春茶樓二樓還亮著一盞燈。茶樓門口掛著的紙燈被風吹得左搖右晃，把地上的積水映得一片碎黃。

門半掩著，裡頭還有收拾桌椅的動靜。

阿七先一步溜上前，熟門熟路地從門縫裡鑽進去，嘴裡已經換上一副油滑腔調：“喲，劉叔，還忙著呢？我說怎麼大老遠就聞見你們家陳茶香，原來是今兒又把去年賣不掉的壓箱貨翻出來了。”

掌櫃劉福正站在櫃台後點帳，聞言抬頭，一見是他就瞪了眼。“你小子大半夜跑來放什麼屁？不做生意了，趕緊走。”

阿七笑嘻嘻地往櫃台上一靠。“誰說不做生意，我這不是給你帶貴客來了。”

沈砚慢慢走進門，站到燈下。

劉福臉上的不耐煩收了些。他顯然認得沈砚，甚至隱約有些忌憚。臨江城裡做舊貨與消息生意的，少有不認得東街書鋪沈老板的。這人表面不顯山不露水，實際門路深得很，最要緊的是，他從不為無關緊要的小事深夜登門。

“沈老板。”劉福勉強笑了笑，“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問個人。”沈砚道，“周四海。”

劉福笑意一僵，手裡的算盤珠都停了。“這人我不熟。”

阿七立刻哼了一聲。“不熟？前天他還在你們樓上喝得爛醉，欠了三壺雨前龍井的帳，還是你親自記上的，這就不熟了？”

劉福剜了他一眼，額上卻滲出細汗。“一個跑碼頭的混混，來來去去那麼多，我哪個都得記住不成？”

沈砚沒有與他兜圈子，只從袖中取出那塊銅牌，輕輕放在櫃台上。

“那這個，你總見過吧。”

劉福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燈火微晃，櫃台後安靜得能聽見樓上漏水的滴答聲。阿七盯著劉福，眼裡滿是“我就知道你有鬼”的得意。

過了好一會兒，劉福才像被抽乾了力氣，低聲道：“後院說。”

三人穿過大堂，進了後頭一間堆滿茶箱的小屋。屋門一關，外頭的風聲與樓板的吱呀聲立刻遠了。劉福往門邊看了兩眼，才壓著嗓子開口：“我只知道那人每隔幾日就來一趟，總在二樓最裡那間雅座見周四海。兩人說話聲音很低，我聽不清，只知道周四海每回走時都神情古怪，像是既怕又喜。”

“那人長什麼樣？”

“看不見臉，總戴斗笠，披灰斗篷。”劉福咽了口唾沫，“但有一次他伸手拿茶，袖子滑了一截，我看見他手腕上有個黑印，像鳥爪一樣。”

沈砚眸色微沉。“說仔細。”

“就是……三道彎鉤，從手背一直爬到腕骨，像拿火烙上去的。”劉福說著說著，聲音更低了，“我當時多看了兩眼，那人就抬頭了。明明隔著斗笠簾子，我卻覺得他在看我，眼神冷得像冰。我那晚回去就做了噩夢，夢見一群沒臉的人站在江裡，一個接一個往水下沉。”

阿七搓了搓手臂。“劉叔，你別嚇人。”

“我嚇你做什麼！”劉福急道，“那之後我就不想再讓他們上門了，可周四海威脅我，說要是敢多嘴，死的就不是他一個。”

“他們談的是地圖？”

“像是。”劉福回想了一下，“有回我送茶進去，聽見周四海說了句‘東西不全，只剩半張，另一半像是藏在書鋪裡’。我當時沒往心裡去，後來才知道，他說的怕就是您那兒。”

阿七立刻去看沈砚。沈砚神情沒什麼變化，只問：“今晚還有人來過嗎？”

劉福搖頭，剛要說沒有，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有什麼東西碰倒了木盆。

屋裡三人同時靜住。

阿七下意識屏住呼吸。劉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腿都軟了。“後院……後院剛才明明沒人……”

沈砚伸手按住桌角，聲音低而穩：“待在這裡，不要出聲。”

他推門而出，動作幾乎沒有聲響。阿七猶豫了一瞬，還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後院比前堂更暗，只一角有月色從雲縫裡漏下，照見濕漉漉的石板地。牆邊倒著一隻木盆，水灑了一地，正緩緩往排水溝裡流。除此之外，四下安靜得異常。

阿七湊近沈砚，小聲道：“會不會是野貓？”

沈砚沒有回答，目光落在牆頭。

牆頭上，赫然插著一支黑羽短箭。

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阿七心裡一緊，還沒來得及說話，沈砚已經一步上前，將那支短箭拔了下來。箭身極細，箭頭卻是鈍的，上面沒有血，反而綁著一小截卷起來的紙。

沈砚拆開紙條，借著月光看了一眼。

阿七急得抓心撓肺。“寫什麼了？”

沈砚把紙遞給他。

紙上只有一行字，墨色被夜氣浸得有些發暈。

想知另一半地圖，子時，廢河神廟。

下面沒有落款，只在最末畫了一個極淡的翅形印記。

阿七看得背後發寒。“這是衝我們來的。”

“從一開始就是。”沈砚把紙條折起，收入掌心。

“那去不去？”阿七問出口後又有點後悔，“不對，這明顯是陷阱。周四海剛死，轉頭就有人把你引去河神廟，怎麼看都沒安好心。”

沈砚轉頭看向遠處。青竹巷盡頭的夜色濃得像墨，臨江城在那片黑裡無聲伏著，彷彿一頭沉睡太久的巨獸。十五年來所有零碎的線索，半真半假的傳聞，父親失蹤前遺下的手稿，似乎都在今晚慢慢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

他知道這是局。

可有些局，明知前頭是刀，也得伸手去接。

“去。”他道。

阿七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勸阻咽了回去，只悶聲說：“那我也去。”

“你留在外圍，看情況不對就走。”

“又來了。”阿七瞪他，“我都跟到這一步了，你還讓我走？沈哥，你少看不起人。我是沒你能打，也沒你腦子好，可跑路、盯梢、傳消息，我哪樣差了？再說了，要真出事，你一個人連個幫手都沒有。”

沈砚本想拒絕，卻在對上少年執拗的目光時停了一下。阿七不是他撿回來時那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小乞兒了。這幾年在街巷裡摸爬滾打，他早長出了自己的鋒利。若一直把他護在背後，只會讓他在真正的危險來時死得更快。

“好。”沈砚終於道，“但你要記住，若我讓你走，你立刻走，別回頭。”

阿七這才鬆了口氣，嘴上卻還要逞強：“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娘還囉唆。”

兩人回到茶箱小屋時，劉福已經嚇得癱坐在椅子上。沈砚沒有多說，只讓他今夜閉門，誰來也不要開。臨走前，劉福哆哆嗦嗦地追出兩步，低聲道：“沈老板，河神廟那地方邪得很，十年前漲大水後就廢了，聽說夜裡總有人聽見廟裡敲鐘，可那鐘明明早就沉到河底去了。您……您千萬小心。”

沈砚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子時尚早，天卻像越走越沉。從青竹巷去廢河神廟，要穿過半座舊城。兩人一路不快不慢，專挑僻靜處走。阿七嘴上雖硬，實際心裡發毛得厲害，走一陣就忍不住左右看兩眼，生怕哪堵牆後忽然冒出個戴斗笠的鬼影來。

快到城西時，遠處江面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汽笛。阿七怔了怔。“這麼晚還有船？”

“不是商船。”沈砚道。

“你怎麼知道？”

“商船不會在宵禁後進內河。”

阿七一想也是，臉色更凝重了。臨江城雖不算邊關重地，夜禁卻一向嚴，尤其近幾年城內不太平，巡河司對來往船隻查得極緊。若有人能在這時候把船開進來，要麼是官家的，要麼就比官家更麻煩。

兩人走到一處斷牆邊時，沈砚忽然停下腳步，抬手示意阿七噤聲。

前方巷口有亮光一閃而過。

不是燈火，更像刀刃反的月光。

阿七心裡一沉，剛想問是不是被盯上了，巷口便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清清冷冷，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沈老板，真巧。深更半夜的，這是要去哪裡？”

那聲音落下時，一道高挑身影已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她撐著一把收起的黑傘，身上穿著窄袖深青長衣，腰間束帶勾出利落的線條。月色映過來，照亮她半邊臉，眉眼生得極漂亮，卻因那雙過於平靜的眼，讓人一時分不清她是笑是冷。她腳下無聲，像是早已在那裡等了很久。

阿七一看見她，頭皮都麻了，脫口而出：“怎麼又是你？”

女子瞥他一眼，唇角微彎。“小孩，見了人要叫姐姐。”

阿七哼了一聲，卻下意識往沈砚身後挪了半步。

沈砚看著她，語氣平靜無波。“蘇晚。”

臨江城巡夜司的副使，蘇晚。三日前碼頭血案後，第一個封鎖現場的人就是她。也是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那半張地圖從死者手裡拿走，又像故意似的，在離開時看了沈砚一眼。

那一眼沒有說話，卻比說話更像警告。

而此刻，她居然出現在通往廢河神廟的必經之路上。

蘇晚把傘尖輕輕點了點地面，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沈砚臉上。“我若說，我也是去河神廟的，你信不信？”

夜風穿過斷牆，帶起她衣角一線微動。

沈砚沒有答，阿七卻覺得胸口那股不安忽然更重了。因為蘇晚說這句話時，眼裡沒有半點玩笑。更因為她腰間那枚平日藏在衣襟下的銀牌，此刻竟露出了一角，銀牌上刻著的紋路，在月光下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鳥。

和那塊銅牌上的獸紋，幾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