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冷光餘閃還留在眾人眼底，像一根極細的針，扎得人不敢眨眼。

那截斷裂的舊鐵尺半浸在水裡，尺身發黑，邊角磨得圓鈍，只有尾端那個幾乎被磨平的沈字，在水面晃動的幽青裡時隱時現。血從它旁邊漫開，深淺不一，有些已被礦水沖淡成褐黑，有些卻仍帶著新鮮的暗紅，正沿著石縫一絲絲往下滲。

沈砚的呼吸只停了一瞬，便往前跨了半步。

“別動。”蘇晚聲音壓得極低，黑傘已先一步伸出。傘尖沒有去碰鐵尺，卻沿著轉角外側的地面輕輕劃了一道。濕石上立時發出極細的刮響，下一瞬，前方不到兩尺處，黑暗裡忽然咔地一聲，像有一枚鏽死多年的齒扣被牽動。緊接著，一道帶著銅鏽腥氣的鉤影猛地自轉角內側橫掃出來，貼著傘尖掠過，重重撞在對面的石壁上。

火星一閃即滅。

阿七嚇得手一抖，短刀當啷一下磕在牆角。聲音不大，卻在狹窄甬道裡被折得格外清。他臉色瞬間煞白，自己先僵住了，連呼吸都不敢再重。

那道鉤影卻像被這聲響驚醒了一般，在石壁上拖出一串刺耳顫音，才緩緩收回黑暗深處。拖鏈聲隨之又響，沉而滯，像有人在更裡頭拽著什麼東西後退了一步。

不是空機關。

至少不全是。

外頭遠遠又是一聲悶震，正門被撞的響動經幾重石道折過來，像貼著地底滾過的雷。這一下讓賀老吏猛地一哆嗦，眼神從那道鉤影消失處移回到地上的鐵尺上，嘴唇顫了兩下，竟失聲道：“工尺……”

沈砚立刻轉頭：“你認得？”

賀老吏盯著那尺，像是看見了什麼舊年夢魘，喉間發緊：“不是尋常量木的尺。舊水工入主脈內層，用的是分脈工尺。尺身兩面，一面量槽寬，一面對水位刻勢，尾端留缺口，能卡偏榫、試鎖齒。能帶這東西進內層的人，不是總領，就是掌偏圖的副監。”

阿七怔了怔，忍不住道：“那沈字……”

“便不是隨便一件舊物了。”蘇晚道。她眼睛仍盯著轉角，手腕卻極穩，黑傘微斜，把那可能再次掃出的鉤路先封死一半，“你父親當年在這裡，不是摸黑亂闖。他拿的是進主鎖的人才配用的東西。”

沈砚沒有說話。

他眼底原本壓著的冷色，在這一瞬像沉得更深。片刻後，他蹲下身，先伸手按住地面，沒有立刻去取鐵尺，而是沿著血痕和水流摸了一下。指腹掠過尺身時，他停住了。

冷。

比周遭石壁更冷，像剛從更深的水裡拖出來。

而尺背一道新鮮崩口上，還沾著極細的一點銅屑與皮肉纖維，像是才卡過某個齒輪，或生生撬過一枚榫扣。

這不是單純沉在此地多年的遺物。

它剛被人用過。

“新痕。”沈砚低聲道。

蘇晚目光一動：“前頭那人用它開過鎖，或者擋過巡鉤。”

賀老吏卻像被這一句激得更厲害，失聲道：“不只。工尺尾缺若磨成這樣，多半是常拿來試聽水勢。舊水工有個法子，把尺尾貼在分槽銅壁上，耳朵挨著尺身，能聽出哪一邊是活脈，哪一邊只是回音死水。偏、遠、聽……”他說到這裡，自己先愣住了，眼裡忽然漫上一層說不出的驚色，“後頭還有一個字。”

沈砚抬眼看他。

賀老吏喉結滾了滾，啞聲道：“辨。偏門入，遠水行，捨鏈聽，最後是辨回聲。真脈水聲不一定最大，卻有節。死槽與假脈只會亂撞壁。這原是內層老工的口訣，不上圖，不刻冊，只口傳給掌偏尺的人。”

沈砚指節微微收緊。

父親留下的不是零散提醒，而是整套入內層的活路法。

也就是說，當年他不只知道會有人後來，甚至知道後來者極可能拿不到整圖，只能靠這一路殘字摸進來。

前頭黑暗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太淡，淡得像是氣息擦過石縫，若不是四下靜得逼人，幾乎會以為是錯覺。

阿七整個人都繃住了，手裡短刀一下抬起：“誰？”

沒有回答。

但那笑聲之後，轉角內側又亮起了同樣一縷細薄冷光。這一回，光不是亂閃，而是沿著石壁一晃，恰恰照過轉角下方一線凹槽。那槽口很窄，藏在陰影裡，若沒有這一照，幾乎與石紋融為一體。

蘇晚瞳孔微縮，低聲道：“他在給我們指路。”

“也可能在引我們踩錯。”沈砚道。

“若要殺，方才阿七那一下出聲，他早可借鉤來取命。”蘇晚目光不離那道槽，“他在等我們過去，或者逼我們快些過去。”

外頭撞門聲再起，這一次比前兩回更沉，連腳下都微微顫了顫。正門那邊顯然已換了更重的東西。碎石細屑自頂上落下來，黏在眾人濕冷的髮鬢與肩頭。

時間不再容人慢慢試。

沈砚終於將那截鐵尺拾起。尺身入手沉得異常，他將尾端在掌中一翻，借著那一縷未散盡的冷光，果然看見尺背內側除了工刻度之外，還壓著一排更細的暗記。不是官制標號，倒像私刻。三短一長，中間隔著一個極小缺口，恰與某種水工校位法相符。

蘇晚看了一眼，忽然道：“三分一轉，缺口讓壓。這不是測槽，是讓人拿來對偏鎖第二環的。”

沈砚側目：“你也懂工尺？”

蘇晚淡淡道：“見過，不等於出身水工。有人教過我認死物，比認活人容易。”

她話說得平，卻等於直接承認，她對這套舊鎖法的了解遠比先前露出的更多。阿七愣了一下，賀老吏也猛地抬頭看她，眼裡驚疑一閃而過。可誰都沒空追問。

前頭那縷冷光已滅。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處一記乾澀的卡齒聲，像某道本該閉合的機括被人硬生生停住，停得極勉強，再不過去，就要自己咬回原位。

“走。”沈砚道。

這一次是他在前。

蘇晚黑傘橫在側前，先封鉤路，再護腳下。沈砚依著方才那一晃照出的凹槽，貼著轉角外沿側身滑過。剛一過角，鼻端就先聞見更重的鐵鏽與血腥。裡頭並非直道，而是一段更狹窄的半弧石廊，右壁鑲著裸露銅槽，左邊則開著三條細縫般的岔脈。那拖鏈的聲音正從其中最暗的一條深處傳來。

地上不止一灘血。

兩種腳印交錯著往前，一種步幅穩，沾血不多；另一種則凌亂得多，顯然曾在此避讓、急轉，鞋底邊緣還刮出半弧深痕。更靠近銅槽的一處地方，石面上留著新鮮的鉤擦痕，旁邊還掉了一塊黑甲碎片。

飛翼的人果然進來過，且不止一個。

阿七扶著賀老吏挪過轉角時，瞧見那片黑甲，喉頭一緊：“先前那個闖進來的，是在這裡跟飛翼的人撞上了？”

“像。”蘇晚蹲下去看了一眼甲片邊緣，“這不是廟外追我們那撥制式，內襯細皮，外甲卻仿巡夜司，做工更精。飛翼裡頭有能下地的人，早不是只在外面守口。”

沈砚目光掠過那三道岔脈，手中鐵尺輕輕貼上右壁銅槽，側耳一聽。

冰冷的金屬震意立時透入骨縫。

左一岔脈裡，水聲很近，撞壁太急，嘈雜而亂。中間那條幾乎沒什麼動靜，靜得反常。唯有最右邊，那拖鏈聲斷續之間，藏著一線極遠的低水鳴，不急不緩，像在厚壁之後一下一下敲著。

辨。

父親留下的最後一字，像在他耳後沉沉落下。

“走右邊。”沈砚收尺。

賀老吏卻突然抓住阿七的手臂，失聲道：“等等。若右邊真是活脈旁的夾道，那拖鏈聲就不該這麼近。除非……”他臉色灰敗，“除非有人把巡鉤的牽臂引到這條路上了。”

阿七聲音發顫：“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前頭替我們擋，也可能在拿我們當墊子。”蘇晚站起身，“不過不管哪一種，現在都只能往他留下的口子裡鑽。”

話音剛落，最左邊那條岔脈裡忽然咔啦一聲暴響，一條鏽黑鎖臂猛地探出半截，鉤齒張合，像在黑暗裡盲目嗅到了生人氣。它撲了個空，重重咬在石邊，啃下一大片石屑。阿七嚇得背上冷汗直冒，卻咬牙沒再出聲，反而第一個把賀老吏往右邊推：“走，別堵著！”

這一下推得不算穩，卻足夠快。賀老吏被他帶得踉蹌一步，幾乎跌進右脈，蘇晚傘骨一橫，先替他擋開垂下的一截斷鏈。沈砚壓在最後，回身時手中鐵尺已順勢卡進旁邊一枚半露的銅榫。

一轉，一壓。

咔的一聲悶響。

左側那條亂竄的鎖臂像被什麼生生扯偏，猛地朝中間假脈折去，撞得整片石廊都顫了一下。

賀老吏看得眼珠都快凸出來，顫聲道：“這……這是二環偏讓法。沈宗遠真把主尺用法也教下去了？”

“不是教。”沈砚將鐵尺拔出，聲音冷而平，“是有人剛在前面替我們留了半步。”

右脈夾道比想像中更窄，幾乎只能容一人弓身前行。壁上銅槽時隱時現，水不在腳下，而在牆裡。那種“聽得見卻摸不著”的水聲，此刻近得像貼著耳骨流。

走了十餘步，前方豁然一轉，竟現出一間極小的銅室。說是室，其實更像嵌在甬道腹中的一個節點。地面中央立著一座半人高的舊銅樁，樁上纏滿鎖鏈，其中兩條已斷，一條則正緩緩向內收。鏈尾帶著血，沿地拖過，拖向對面一扇只開了半掌寬的內門。

內門旁靠著一個人。

那人半坐半倚在石壁間，灰黑短衫早被水與血浸透，左肩有一道幾乎掀開皮肉的鉤傷，傷口邊緣卻被人用碎布和細銅絲極粗暴地勒住，像是生怕失血太快，隨手先把命拴住。他一手還攥著一面極薄的圓銅鏡，另一手則按在內門門框下的一枚暗鈕上，像是在用整個身體頂著某個將要回彈的機關。

他聽見人來，慢慢抬起頭。

那是一張過於瘦削的臉，眉骨高，眼窩深，年紀約莫三十來歲，唇色因失血而發白，可那雙眼卻亮得可怕，像在黑暗底下燒了很久還沒滅掉的火。

阿七第一反應不是鬆氣，而是本能地把短刀提了起來。

那人看也沒看他，只盯著沈砚手中的鐵尺，喉間滾出一聲沙啞低笑：“果然……你拿到了。”

沈砚停下，視線落在他按住暗鈕的手上，再落到那面銅鏡上，最後才定在他臉上：“你認得這尺，也認得我。”

“認得尺，比認得你早。”那人說一句，胸口便起伏一下，像每個字都扯著傷，“沈宗遠教人留記號的毛病，二十年了，還是沒改掉。”

賀老吏像被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了：“你……你見過沈總領？”

那人目光終於掠過他，像是在回想一張早已模糊的舊面孔，半晌才扯了扯嘴角：“總領？原來外頭還有人這麼叫他。也好，總比叛徒兩個字好聽。”

叛徒。

這兩個字一出，阿七和賀老吏俱是一震，連蘇晚眼底都沉了一分。

沈砚卻連眉梢都沒動，只更冷地問：“你是誰？”

那人沉默了一息，像在衡量什麼。外頭遙遙又傳來一聲悶震，這一回更近，連銅室裡的鎖鏈都跟著顫了顫。他按住暗鈕的手指猛地一緊，門縫裡立刻傳出喀啦一串齒響。

“名字不急。”他低聲道，“飛翼的人比你們更近。他們裡頭有人知道偏門不只一條，再過半炷香，就能從側井摸到這層。你們若還想知道沈宗遠當年為何進來、又為何沒出去，就先替我把這門撐住。”

蘇晚冷冷道：“憑什麼信你？”

那人竟笑了笑，唇邊卻全是血意：“就憑你若不信，這道門一回咬，後頭主鎖的巡鉤全會放出來。到時候，飛翼進不進得來我不知道，你們一定先死。”

他說著，目光又落回沈砚身上，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還有，就憑這尺不是沈宗遠留下給你的最後一件東西。”

他慢慢側開半寸身子。

那扇只開了半掌寬的內門後，黑得像一口無底井。可就在那片黑裡，隱約懸著一樣東西。

是一盞燈。

一盞並未點火，卻在幽暗中自生微青的舊銅燈。燈柄下方，繫著一枚褪了色的結扣，結法極簡，卻是沈砚幼年時見父親常用來束卷宗的手法。

他的眼神終於第一次真正變了。

而也就在這一瞬，銅室外的夾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清的金屬碰擊。

不是巡鉤。

是人踩到了鎖片。

有人進了右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