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霧裡簽下的名字 · 月下獨酌 · 7,097 字 · 2026-02-09
走廊裡的白燈像把人的影子漂白,林霧站在病房門口,手還握著門把,指節因用力而發痛。她聽見裡面母親低低咳嗽,像一把細小的刷子,刷過她的心。剛才那條傳呼仍貼在口袋裡,硬硬的,像一張折不起來的紙,硌得她走一步都不安穩。

傅沉在她身後半步,沒有催,只冷冷看著護理站方向。那裡有兩個新面孔,一男一女,穿著便裝,卻站得太直,眼神太穩,跟醫院裡忙亂的節奏格格不入。

「你的人?」林霧聲音壓得很低。

傅沉嗯了一聲,沒有多解釋,像多說一句就會洩露布局的邊界。他的沉默一向如此,像把刀收在袖子裡,旁人看不見刀刃,只看見袖口平整,於是更怕那裡藏著什麼。

林霧推門進去,母親正靠在枕頭上,臉色比上午更白,嘴唇乾裂。床頭多了一束花,塑膠包裝還沒拆,像是剛送來不久。林霧心裡一凜,掃了一眼花束上的卡片,字跡娟秀:「祝早日康復。」署名是一個她不認得的名字。

母親見她進來,勉強笑了一下:「剛才有個很客氣的阿姨來看我,說是你……你婆家那邊的親戚。帶了花,還說等你回來要一起去傅宅吃飯。」

林霧的喉嚨緊了一瞬。沈婉蓉動得比她想的更快,手伸得也更長,竟然先一步把「慈雅」的牌子插到病房裡。她下意識回頭,看向門口的傅沉。傅沉站在那裡,臉上沒有波瀾,眼底卻像掠過一點冷意,短暫得像刀光。

林霧走到床邊,把花束往一旁挪,沒拆包裝,像怕裡面藏著看不見的刺。她握住母親的手,指尖冰涼,才發現母親手背上新的針眼旁有一小圈泛紅。

「下午換過藥?」她問得很輕,語氣卻繃得緊。

母親點頭:「護士說醫生開了新的,效果更好。她還讓我別擔心費用,說……說傅家會管。」

林霧心裡一陣翻涌。那條傳呼「你母親床頭的藥,別亂換」像忽然在腦子裡放大,變成一個嘶嘶作響的警告。她看向床頭的藥袋,發現其中一盒跟早上那盒外觀不一樣,包裝更精緻,外文標籤一排排,像她過去校對時最討厭的那種小字。

「這藥哪來的?」她問護工。

護工被她盯得一愣,忙說:「護士拿來的呀,就那個新來的護士,個子高高的,戴口罩。」

林霧的心口一沉。新來的、戴口罩、個子高,這種描述在醫院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故意讓人抓不到。她正要再問,傅沉忽然走進來,手指敲了敲門框,不重,卻像宣告他接手。

「把今天下午的醫囑和用藥記錄拿給我。」他對護工說,聲音平,卻不容置疑。

護工看了眼林霧,又看傅沉,像終於找到可以依靠的硬物,忙點頭出去找護士。

母親看看傅沉,又看看林霧,眼裡的疑惑終於藏不住:「小霧,你……你跟他到底怎麼回事?那位阿姨說你嫁進傅家了,可你不是剛離婚……」

林霧的指尖一下子收緊,幾乎想說「沒有」「不是」。她的本能是把話吞回去,把麻煩壓下去,像校對台上遇到一段敏感稿,最安全的做法是當沒看見。但母親的目光那麼弱,卻那麼執拗,像非要從她嘴裡聽到一個可以站立的答案。

傅沉在床尾站定,沒有替她說,只看著她。那眼神不是逼迫,更像一種冷靜的等待,等她自己決定要不要站到他這邊。

林霧喉嚨發乾,想起傅沉在車上說的那句話:你嫁給我,不為錢,只因為我選你。說一遍就夠,多了就露怯。

她把那句話在舌尖反覆咬了咬,終於抬頭,對母親說:「媽,我跟傅先生……結婚了。是我自己的決定。」

母親怔了怔,眼裡先是驚,再是慌,最後像被什麼壓住一樣,眼圈慢慢紅了:「你怎麼……你怎麼不跟媽商量?你是不是……是不是為了媽的病?」

林霧想否認,可否認像一張薄紙,擋不住母親那麼多年的敏感。她只能低聲說:「有一部分是。但也是我想讓你放心。有人能幫我們。」

母親的手抖了一下,握回她的手更緊,像怕她被豪門那個字眼吞掉:「那你在那邊……受不受委屈?」

林霧鼻尖一酸,差點就要露怯。她把情緒往下壓,像把一行錯字按回版面,不讓它跳出來。「還好。」她說。

傅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把話釘住:「阿姨,我不會讓她受委屈。」

母親看著他,似信非信,卻還是點了點頭。那點頭像一個沉重的托付,落在林霧心上,讓她更喘不過氣。

護工很快回來,身後跟著護士長。護士長見到傅沉,先是一愣,隨即換上職業性的笑:「傅先生,您要的記錄在這裡。不過下午那盒藥是病人家屬送來的,說是進口的,效果更好。按規定我們應該核對……」

「家屬?」林霧猛地抬頭,「誰送的?」

護士長把簽收單遞過去:「這上面有簽名。是一位沈女士。」

沈婉蓉。

那三個字像在紙上自帶陰影。林霧的手指發冷,紙邊緣把她指腹割出一點疼。沈婉蓉不是直接下毒,她不會用那麼粗糙的手段。她更像在擺一個局:藥由她送,出了事就是林霧「管理不善」甚至「為錢勾結」,沒出事就是沈婉蓉「慈雅周到」,先把人心捏在手裡。

傅沉接過簽收單,眼神掃過那個名字,像看見一條早就預料到的蛇。他把單子折起來,塞進西裝內袋,語氣平靜到可怕:「從現在起,病房所有藥物只按主治醫生醫囑走,任何外來藥一律不准用。把今天下午那位護士叫來。」

護士長面色微變:「傅先生,這……」

傅沉看她一眼,那一眼像把溫度抽走:「照做。」

護士長不敢再多話,轉身去叫人。

林霧站在床邊,腦子裡卻閃過另一件事:那條傳呼,陌生號碼說「照片已洗,今晚見報,想保你媽,帶錄音來換」。對方知道錄音在律師張承遠手裡,也知道她的恐懼在哪裡。沈婉蓉今天送藥,傅啟衡下午試探她,這些線像一張網,正往同一個結扣緊。

她想把傳呼給傅沉看,可又怕他立刻做出更狠的反擊,把她拖到更深的漩渦。她不怕漩渦,她怕的是母親在漩渦邊緣被人推一下,就再也回不來。

傅沉像察覺她的遲疑,微微側頭,低聲問:「你還有事沒說?」

林霧一驚,像被人從背後點名。她想否認,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不想再被誤解,不想再因為退縮讓局勢更糟。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出傳呼機,遞過去。

傅沉看完,眼神沒有任何起伏,只有瞳孔深了一點,像海底暗流翻了一下。然後他把傳呼機還給她,語氣更冷:「別回。錄音不在你手裡,能說這句話的人,只可能是知道律師那邊的人。」

林霧心裡一沉:「張律師那邊……有內鬼?」

「或者。」傅沉說,「他們以為你手裡有。」

他說得輕描淡寫,林霧卻聽出其中的危險:對方不需要確定,只要製造一個「你拿著證據勒索傅家」的輿論,就足夠把她釘死。她想起報攤頭版那幾個黑字,想起自己曾經校對過的那些「爆料」,一句話可以毀一個人一生。

護士長帶著那位「新來的」護士回來了。護士戴著口罩,眼神躲閃。傅沉沒有提高聲音,只問:「誰讓你把沈女士送來的藥放進病房?」

護士的手指攥著衣角,搖頭:「沒……沒人讓。我只是……沈女士說是傅家的長輩,關心病人,我就……」

傅沉打斷她:「按規定,外來藥物需要主治醫生核對。你做了嗎?」

護士的眼神飄了一下,說不出話。

護士長臉色難看,低聲道:「我會處理,傅先生。」

傅沉不再追問,像已經不需要更多答案。他轉向林霧,聲音壓得很低:「回去收拾,今晚去傅宅。」

林霧的背脊一僵:「現在就走?」

「你在這裡,反而給他們機會。」傅沉說,「我在傅宅,他們要動你,得先過我那道門。」

林霧想反駁,想說母親離不開她。可她看見那兩個便衣站在門外,像無聲的保護,又像傅沉的控制延伸。她心裡一陣矛盾:她需要這份保護,卻也害怕自己越來越離不開它。

她俯身在母親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低聲說:「媽,我晚上得出去一趟。你別怕,有人守著你。」

母親抓住她的袖口,像抓住最後一根線:「小霧,別把自己賣了。」

林霧喉嚨發痛,硬擠出一句:「我沒有。媽,我會回來的。」

走出病房時,天已黑透,醫院走廊外的窗玻璃反著城市的霓虹,像一條條濕亮的蛇。傅沉帶她下樓,車停在門口,司機沒多話,打開後座門。林霧坐進去,覺得自己像被放進一個封閉的匣子,外面的喧囂與危險都隔開了,可她也被隔開了呼吸。

車子沿海大道往半山走。路邊報攤的燈泡昏黃,報紙一張張掛著,黑字像烙印。林霧忍不住側頭去看,果然在某張頭版上看見「傅氏繼承人」幾個大字,下面還有「契約婚姻」「深夜醫院」之類的碎詞,像有人故意把她的生活剪碎再拼成醜聞。

她的胃一陣抽緊。

傅沉一直看著前方,像不受影響。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你以前在報社,最怕什麼?」

林霧一怔,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下意識回答:「怕漏掉錯字。怕一個小錯,會讓整版都毀。」

傅沉淡淡道:「現在不是錯字,是別人改你的稿。你要做的不是一個人把版面擦乾淨,而是找出誰拿了鉛字。」

林霧聽著,心裡像被什麼頂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一直以來的做法:退、躲、假裝沒看見。可在這裡,退就是把版權交出去,讓別人替她寫人生。

傅宅的鐵門在夜色裡緩緩打開,院子裡的海桐修剪得一絲不亂,像某種永不出錯的規矩。正廳燈火通明,門口站著幾個佣人,個個低眉順眼,卻又像早就等著看一場戲。

沈婉蓉坐在廳中主位旁的太師椅上,穿著墨綠色旗袍,披一件薄披肩,手裡拿著佛珠,笑容溫和得像供在案上的菩薩。傅啟衡也在,站在一旁,西裝筆挺,像來旁聽一場審判。

「沉回來了。」沈婉蓉起身迎了兩步,聲音柔得能滴出水,「小霧也回來了。一路辛苦吧?我下午去醫院看你母親,老人家很可憐,我就自作主張送了點藥。希望你別怪我多事。」

林霧心口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她想起傅沉教她的那句話,舌尖一陣發麻。她看向傅沉,傅沉沒看她,只把外套交給佣人,語氣冷淡:「多事倒談不上。只是傅家的人做事,最好按規矩,不然出了岔子,丟的是傅家的臉。」

沈婉蓉笑容不變,佛珠在指間轉了一下:「你說得對。規矩就是規矩。所以今晚請你們回來,先把該做的做了。新媳婦進門,要給長輩請安,敬茶,記家規。你們簽了結婚證,外面怎麼寫我不管,傅家門裡的禮數,不能缺。」

林霧覺得喉嚨被什麼勒住。她最怕的就是這種「禮數」,它看起來溫柔,實則一層層把人綁住。她若反抗,就是不孝不敬;她若照做,就是承認自己從此是傅家規矩下的一枚棋。

傅啟衡在一旁笑著補一句:「弟妹別緊張,家規也沒那麼可怕。只是教你怎麼做個傅家人。外頭的傳聞越多,門裡就越要穩。你也不想讓人說傅家娶了個不懂規矩的吧?」

這句話像輕輕一推,卻推向深井。林霧聽得出他在挑撥:逼她自己去承擔「穩」的責任,否則就是她害傅家丟臉。

她想退一步,想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想說母親還在醫院。可傅沉的手忽然在她背後輕輕按了一下,力道很小,卻像在提醒她:別退。

林霧抬起頭,努力讓聲音不顫:「我明白。該做的我會做。」

沈婉蓉眼底掠過一絲滿意,像獵人看見獵物自己走進籠子。她拍了拍手,佣人端上茶盤。茶盞白瓷細薄,熱氣裊裊,像一層看不見的霧。

林霧跪坐在蒲團上,膝蓋觸到地面的瞬間,心裡那股不甘幾乎要炸開。她端起茶盞,遞向沈婉蓉:「阿姨,請用茶。」

沈婉蓉接過,指尖故意在杯沿停了一下,像在試她手是否穩。然後她輕輕啜了一口,笑道:「好孩子。既然進了傅家,就要記得,傅家媳婦第一條:外頭的話再難聽,也不能回嘴;第二條:不許插手傅氏事務;第三條……」

她一條條念下去,像念經,聲音溫柔,內容卻像一根根繩。林霧聽著,心裡的退縮像被逼到角落,開始反彈。她忽然明白沈婉蓉的真正目的:用家規封她的口,封她的手,讓她永遠只能當「盾牌」,不能成為「證人」。

念到「不許私下接觸媒體」時,沈婉蓉抬眼看她,笑意更深:「小霧,外面那些記者嘴巴快,心也毒。你以前在報社工作過,更要懂得分寸。你若一不小心說錯一句,害的不是你自己,是沉,是傅家。你明白嗎?」

林霧指尖發冷。她想起那條傳呼要她拿錄音去換,想起報攤頭版。她忽然意識到:這些傳聞不只是外頭亂寫,是有人在推,推到沈婉蓉可以名正言順地用家規收拾她。

傅沉終於開口,聲音像冰落在瓷上:「她明白。但家規也該有個先後。傅家媳婦還有一條,婉蓉,你忘了說。」

沈婉蓉微微一笑:「哦?哪一條?」

傅沉看著她,目光不閃不避:「傅家人不得私自干預他人醫療。尤其是拿病人做人情。」

廳裡一瞬間靜得能聽見茶湯微微晃動的聲音。傅啟衡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像怕露出破綻。

沈婉蓉的佛珠停了停,隨即又慢慢轉起來,笑意依舊慈雅:「沉,你這話重了。我只是關心,哪裡算干預?你若覺得不妥,下次我就先問你。只是小霧母親畢竟是親家,傅家總不能讓外面說我們冷血。」

「外面說什麼,不用你替我操心。」傅沉語氣平淡,卻像把門關上,「我會讓外面只說一種話。」

林霧心口一震。她忽然明白他所謂布局:不是跟著輿論走,而是讓輿論走向他要的方向。可那需要代價,需要硬,需要狠,也需要她配合不露怯。

沈婉蓉笑得更溫柔:「好。既然你有主意,那我就放心了。對了,小霧,既然你以前做校對,想必對字據契約很敏感。我這裡有份家族內部的補充協議,算是新媳婦的承諾書,不是法律文件,只是存個心。你簽了,大家安心,也免得外頭胡亂猜。」

佣人把一疊紙送到林霧面前。紙張新,字卻密,條款一條條,像小小的陷阱排列。林霧一眼就看見「不得擅自保管傅氏集團相關文件」「不得私藏錄音照片」之類的句子。她的背脊瞬間冒出冷汗。

這不是承諾書,這是預先栽贓的框。她一旦簽了,將來只要有人把錄音的事栽到她頭上,她就成了「違反承諾」的罪人。沈婉蓉要的不是安心,是把罪名先寫好,等著蓋章。

林霧的手停在筆上,遲遲沒有動。她想說不簽,可那等同當眾撕破臉。她想求助似的看向傅沉,卻又怕自己顯得無能,怕他覺得她又要退。

傅沉沒有看那份紙,只看著沈婉蓉,語氣冷硬:「不必。」

沈婉蓉像早料到他會拒,笑容不變:「沉,這不是給你看的,是給小霧看的。她既然要做傅家媳婦,就要懂得承擔。你總不能一輩子替她擋。」

傅沉的眼神更冷,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像在衡量一刀切下去會不會見血。然後他忽然轉向林霧,聲音低得只有她聽得見:「別簽。你一旦簽,就是他們的筆。」

林霧心裡那股退縮被這句話硬生生按住,反而生出一點勇氣。她放下筆,抬頭看向沈婉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不卑不亢:「阿姨,我不太懂這些內部文件。我怕我簽錯,反而給傅家添麻煩。這份承諾書,等傅沉看過再說。」

傅啟衡在一旁笑了一聲,像嘲弄又像讚賞:「弟妹倒謹慎。難怪沉弟看中你。」

沈婉蓉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卻仍維持著體面:「好,既然你怕簽錯,那就先收著。今晚請安也算完成了。只是小霧,你記住,傅家不怕外頭刀光劍影,怕的是門裡人心不齊。你既然嫁進來,就要站對位置。」

林霧覺得那句「站對位置」像一根針,扎在她心口。她知道沈婉蓉說的是什麼位置:站在傅沉對立面,或者至少站在傅沉的陰影裡,做一個可控的媳婦。

傅沉沒有回話,只抬手扣住林霧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帶離。他對沈婉蓉點了點頭,語氣冷淡到像公事:「我們先回房。」

沈婉蓉笑著目送,像送走一對終會分裂的棋子:「早點休息。明早家族早餐,別遲。」

走上二樓長廊,廳裡的燈光被門關在身後,安靜瞬間變得刺耳。林霧直到進了房間,才發現自己背上全是冷汗。房間很大,窗外能看見海,夜色像墨,遠處燈塔一閃一閃,像有人在暗處打信號。

傅沉把門反鎖,轉身看她。那眼神依舊冷,可比剛才在廳裡少了幾分鋒利,多了幾分審視,像在確認她是否還站得住。

林霧忍不住先開口,聲音有點啞:「她那份承諾書……是陷阱對不對?」

「是。」傅沉答得乾脆。

林霧攥緊手指:「她下午去醫院送藥,也是陷阱。」

「也是。」傅沉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像在看外面的黑,「她要把你變成可以隨時推出去的替罪羊。你越怕,越好用。」

林霧胸口發悶,像被人拿布捂住。她想起母親抓著她袖口說「別把自己賣了」,想起報攤那些字,想起傳呼要她拿錄音去換。她忽然有種荒謬感:她以為自己是為了醫藥費才走進這個門,卻沒想到門裡每一步都有人替她寫好落款。

「那個傳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他們要我拿錄音去換。可是錄音不在我手裡,他們為什麼找我?」

傅沉回頭,目光像把她釘住:「因為他們需要你去拿。」

林霧一愣。

傅沉的聲音更低:「張承遠那邊現在暴露了。傅啟衡既然知道他手裡有東西,就會想辦法逼他交出來。但張承遠是律師,硬搶會出事。你不一樣。你是傅家媳婦,是外人,也是最容易被污名的人。只要你去見那個傳呼號碼的人,不管拿沒拿到錄音,明天就可以寫成你私下交易證據,勒索傅家。」

林霧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她終於明白那條訊息的真正含義:不是交換,是誘捕。對方要她離開傅沉的視線,走進可以拍照、可以栽贓的地方。

她喉嚨發緊:「那我該怎麼辦?不去,他們會不會……」

「會。」傅沉打斷她,語氣冷得像鐵,「他們會繼續拿你母親、拿照片、拿輿論逼你。你退一次,他們就知道你會退第二次。」

林霧的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她抬眼看他:「你要我去?」

傅沉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的那幾秒,像在排兵布陣,也像在克制某種情緒。然後他說:「我不讓你單獨去。我會讓他們以為你被逼得只能去。」

林霧心頭一跳:「怎麼讓他們以為?」

傅沉走近一步,伸手從她口袋裡拿出傳呼機,翻到那條訊息,按下一串回覆。林霧看不清他按了什麼,只看見他的手指很穩,穩得像早就練過無數次把生死寫進幾個按鍵裡。

「你回了?」她聲音發顫。

傅沉把傳呼機遞回來,語氣平靜:「回的是我。」

林霧盯著屏幕,上面顯示已發送的短句:可以談。明晚九點,海港舊倉庫。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腳底。海港舊倉庫,那種地方是報社最愛去蹲點拍「交易」的地方,夜裡燈少,人多是影子,最適合出事。

「你瘋了?」林霧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又慌忙壓低聲音,像怕這房間也有耳朵,「那裡……」

傅沉看著她,眼神冷得很,卻有一種奇怪的誠實:「我沒瘋。我只是要把他們拉到我選的地方。」

林霧呼吸急促,腦子裡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說過「先讓他以為得逞」,原來不是狠話,是方法。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這種方法,可她也知道,自己若永遠只求「不出事」,就會永遠被人牽著鼻子走。

她咬住唇,問出最怕的那句:「那我媽呢?他們會不會今晚就動手?」

傅沉的目光沉了一瞬,像把某種柔軟硬生生壓回去:「我安排的人在醫院。還有一件事你要知道,沈婉蓉今天送藥,不是為了立刻害死你母親。她要的是掌控。掌控你,掌控我。她不會讓棋子太快死,她會讓棋子活著、痛著、乖著。」

林霧聽得發冷。她突然明白,真正可怕的不是刀,而是把刀放在你脖子旁,讓你每天都知道它在,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

傅沉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錄音機,黑色的,掌心大小,像報社記者常用的那種。他把錄音機放到她手裡:「從現在起,你在傅宅聽到的每一句話,都當成證據。不要怕。怕只會讓你漏掉細節。」

林霧握著那冰冷的機身,忽然覺得自己又回到校對台前,只是這次要校對的不是版面,是人心。她抬頭看他,聲音很低:「你不怕我也被他們收買?或者……把你的話錄下來反咬你?」

傅沉看著她,沉默了一下,像在選一句最少的字,卻能把意思釘死:「我怕。但我更怕你一直以為我只會用你。」

林霧的胸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她想說自己也怕,可她的怕太多,說出來只會像求饒。她只能把那句話吞下去,吞成一個短促的點頭。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三下,不急不緩。傅沉眼神一冷,走過去開門一條縫。佣人的聲音低低傳來:「少爺,婉蓉夫人讓我送來明早早餐的座位安排,還有……她說老爺子的相冊找到了,想請少奶奶明早一同去看看,認一認家族人。」

相冊。

林霧的心猛地一縮。真相常藏在舊照片裡,那盤錄音提過「照片後面……那個孩子……」沈婉蓉此刻提相冊,像故意把一把鑰匙晃到她眼前,又像在提醒她:你想碰的秘密,我先拿在手裡。

傅沉沒有接那張紙,只淡淡說:「放門口。」

門合上,屋裡又只剩兩人的呼吸。林霧看著門口那薄薄一張座位安排,像看著一張通往明天的判決書。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告訴傅沉一件事:那條傳呼不是第一次威脅她母親,早在醫院電梯裡就有人提醒「別亂換藥」。這些訊息像有人一直貼在她背後,盯著她每一次抬手。

她握緊錄音機,低聲說:「明天看相冊……是不是又是局?」

傅沉站在窗邊,背影被海面反光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只說:「傅家每一頓飯、每一本相冊,都是局。你要學會在局裡找縫。」

林霧望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潮水邊。退一步,潮水會追上來;進一步,海底有暗礁。但她不能再只選退。她需要一個縫,哪怕只夠她的手伸出去,抓住那盤磁帶背後的真相。

她把傳呼機和錄音機一起放進包裡,像把兩把火種藏好。窗外遠處的燈塔又閃了一下,照出半山路上緩慢爬行的一點車燈,像某個人正上山來,或者某個人正準備下山去。

林霧忽然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像女人的,柔柔的,卻帶著寒意。她背脊一僵,轉頭看向門縫,卻什麼也看不見。

傅沉的聲音在黑暗裡更低:「今晚別出門。把你包裡所有東西整理好。明天早餐,你坐我旁邊。誰讓你挪位置,你就看我。」

林霧點頭,心卻跳得更快。她知道明天不會只是早餐,也不會只是相冊。沈婉蓉既然把相冊拋出來,就一定想讓某張照片「剛好」被她看見,或者讓某個人「剛好」看見她在看。

而海港舊倉庫的約,已經發出去了。有人會去赴約,有人會去拍照,有人會準備把她推上頭版。

她站在窗前,望著夜色裡那條通往海港的路,忽然覺得那條路像一盤倒帶的錄音帶,沙沙聲裡夾著潮氣,永遠在提醒她:有些真相不會自己浮出來,只會被人撈起來,或者被人捏碎。

背後的門外,座位安排的紙被夜風從門縫吹得輕輕一動,像有人在無聲地改寫明天的順序。林霧的手指慢慢收緊,她在心裡默念:這一次,不讓他們替我寫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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